凡煙小說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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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原本到了三月裏,雲夢山中的積雪漸漸有了融化的跡象,候鳥也開始一批批地從南面遷回;然而旬日突然又迎頭降了一場大雪,起伏的山巒重新銀裝素裹,於是整夜整夜都能聽見野雁的哀鳴。

清晨。衛莊推開嘎吱作響的門扉,伸長胳膊舒展了一下身子。蓋聶正在院裏嘩嘩地掃著雪,門前已被他清出一條三尺餘寬的小道;衛莊從遠處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擺正心態,目不斜視地跟他擦身而過。

他已經十餘天沒有跟師哥說話了。

從淇城回來以後,衛莊想了很多。無非就是那些勝負成敗、霸業王圖的老一套。但是毫無疑問,若是確定無疑要做你死我活的敵人,像自己以前那種若即若離、將分未分的態度是不行的。所以他決定幹脆來個形同陌路——直到刺下最後的那一劍。

在衛莊心底深處,偶爾也會有猶豫軟弱的聲音反覆考量:門規什麽的姑且不提,如果在決戰中自己能占據絕對的優勢,一舉重創師哥就夠了,是否一定要下殺手?

然而心中那個經常冷笑的小人又活了起來,指著他的鼻子質問:你連殺一個人的魄力都沒有,拿什麽去跟人家爭天下?

七國烽煙,諸侯縱橫。能夠活下來的辦法,無非一個爭字,一個絕字。

爭,就是爭較,無論是一個國家的實力強弱,一位君主的英明武勇,還是一名策士治國統兵的方略是否正確,都只有相爭才能一較長短;

絕,就是狠絕。必要最大程度地打擊對手,才能從諸多豪雄中脫穎而出,成為天下的強者。所以韓滅鄭,齊滅宋,秦並巴蜀,趙吞中山;所以武安君征戰天下,殺人百萬,流血漂櫓,卻成就了當今秦國一強獨霸而山東六國皆羸弱不堪的大局。

這樣的亂世,哪裏容得下一分軟弱?

衛莊用雪水擦洗了一把臉,然後端起石盆迎頭澆下,任憑刺人的冰碴子灌進單薄的衣襟裏。

不過衛莊還是忽略了一件小事。有的時候人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身體卻微妙的不受擺布。他們這個年齡似乎也可以被稱作虎狼之年,盡管衛莊在入鬼谷之前發誓絕情斷欲,要把自己栽培成強大冷酷除了權力再無他念的鐵血王侯,但是實際上操作起來稍微有那麽一丁點難度;尤其是,在某位師哥一而再、再而三的無形挑釁之下。

比如毫無顧忌地當著他的面更衣、沐浴。

比如睡著的時候露出毫無防備的表情。

再比如,比試一場過後,渾身透濕,汗水粘著頭發垂在臉頰兩側,雙唇微分喘息不止,眼中尚未熄滅的戰意熊熊如火……

如果心中那小人能有間屋子,一定已經拍案,掀桌,大罵:“這日子沒法過了!!!”

衛莊相當憤慨。他覺得師哥這種人簡直生出來就是為了克制他,破壞他的計劃,動搖他的決心,而他一定不能讓他得逞。為了磨練意志,他挑選了一個前輩作為激勵自己的偶像,也是師父鬼谷子曾經點名說像他的,但又沒有龐涓那麽寓意深遠。

蘇秦。

相傳蘇秦為了鉆研鬼谷子陰符經,夜以繼日地刻苦攻讀,但凡困倦的時候,就用錐子紮自己的大腿,提神醒腦。

衛莊真的找來一柄錐子。每當自己因為蓋聶的某些舉動心中似有羽毛撩撥之時,就義無反顧地沖腿上紮下去,搞得鮮血淋漓。問他,他也不解釋,還扭頭露出不屑的表情。結果師父和師哥都以為他得了失心瘋,毫不猶豫地打昏,帶走,包紮,而且第二天連他喝湯的勺子都換成了木的。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衛莊決定以修煉內功來提高自己的忍耐力,以內力外放來排解積壓的欲念。他主動向師父提出,自己之前在鬼谷保衛戰中被某巫醫的毒掌所傷,是因為掌法和內功皆不到火候,無法達到收發自如的境界,所以請師父專門點播一下掌功。

鬼谷子點頭稱善,次日便在院內搞來兩盆鐵砂。老人家首先做了個示範。一番吞吐運功之後,他徒手緩緩壓到了其中一盆上,不一會兒便有白氣徐徐冒出——等到鬼谷子撤掌松開,兩個徒弟驚懼地發現一盆鐵砂已經變得滾燙,一個赤紅的手掌形狀赫然印在當中!

“掌法之要,首在控制。運掌之時,不可焦躁,周身真氣由奇經八脈遞還至手陽明大腸經,手少陽三焦經,手厥陰心包經,然後經勞宮、少府二穴吐出,又不可擊穿而散洩。”

鬼谷子做了個手勢,示意兩個徒弟開始練習。很快衛莊便沮喪地發現,以他現有的內力,雖然可以勉強將這些鐵砂加熱,但頂多到燙手的程度而已,想要變紅卻是萬萬不能。

幸好扭頭一看,師哥面前的鐵砂也是毫無動靜。

似乎感應到衛莊在看他,蓋聶剛好也轉過臉,淡淡一笑。

“小莊,你莫著急,這種掌法凝聚了師父幾十年的功力,不是我們輕易便能掌握的。”

衛莊馬上低頭對著盆子一陣猛拍,好像剛才說話的只是風聲。

從此,清晨修習掌法便成了衛莊每日固定的早課。一直練到掌上的老繭被磨破出血再長出新的繭子,他終於能夠一掌下去令鐵砂灼熱生煙,卻依舊無法變紅。蓋聶每每也陪著在一旁練習,但在衛莊看來,那只不過是師哥不放心自己的掌力大進,密切監視而已。

這一天亦是如此。衛莊洗完了臉,便走到兩盆鐵砂跟前、隨意挑了一盆正要出掌,蓋聶突然放下掃雪的竹帚,開口道:“那個是我的。”

衛莊奇怪地瞪了他一眼。師哥很少對什麽物件表現過在意——當年滿滿一室的珍寶,衛莊說拿走也就都讓他拿走了;不對,可能這是他的又一個計策。

原來這些天蓋聶充分感受到師弟的不對勁,想了種種方法想要和他說話,都被衛莊故意冷落了。每當此時,師哥臉上的神色似乎全無波動,然而朝夕相處的師弟卻不免察覺到那雙眼睛裏的三分委屈三分不解,還有四分難以排解的落寞。

可是他不能不裝下去。

這一次衛莊仍舊假裝沒聽見,自顧自地開始了練習。蓋聶期期艾艾地好像還要說什麽,終於還是咽了下去。

衛莊連續劈下十幾掌,鐵砂逐漸燙得發出隱隱的焦糊味——就在這時,盆底突然發出了什麽東西爆裂的脆響。

誒?我難道不知不覺練成了什麽特異的掌法?

他一呆,然後忍受著劇烈的高溫把鐵砂撥拉開,想看看下面是否無恙;卻發現那盆底埋著十幾個油栗子,幾乎都爆開了口,像一個個討打的笑容。

一只白色的袖子伸到他眼前,掏出了爆得最開的一個。

蓋聶熟練的剝去了滾燙的栗子皮,放到嘴裏嚼了兩下,點頭道:“熟了。”

衛莊的肩膀抖動了兩下。終於他忍無可忍。

“師哥你玩我呢?!!”

十日隱忍,一朝破功。雖然蓋聶後來辯解道自己本來想親手加熱那盆沙子的,衛莊偏要搶了去;師弟卻一口咬定師哥就是要讓他情緒無法穩定,居心叵測。

一直到上午的課程開始之前,衛莊還在那裏橫眉冷對;結果轉眼他便發現師父看到兩大弟子往前堂走來,急忙把一堆吃空了的栗子殼藏到屏風後面。

結果你那掌法就是專門用來幹這個的?!

堂上,鬼谷子親手弄了很大一個沙盤,塑著中原的主要山水地形——如此講解戰陣用兵之術,分外明晰透徹。

“……這道山脈即是太行山,西面是汾水河谷。太行山延綿數千裏,自古有天險之名。某國的軍隊想要越過太行去攻打另一國,斷然不可能花費數月翻山越嶺,而是必須穿過某個橫貫東西的峽谷;而這幾道峽谷,就是太行山僅有的出口,大名鼎鼎的‘太行八陘’。比如這條滏口陘,即是從趙國邯鄲進入上黨山地的第一通道,為兵家必爭之地。”

“而此處就是……”蓋聶壓低了眼簾,不自覺間攥緊了拳頭。

不管這兩人表現得多麽認真嚴肅,衛莊心裏還是一片“栗子栗子栗子”的吵鬧聲。

“不錯,這裏就是四十萬趙軍的埋骨之地,長平。”

鬼谷子用一根樹枝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圈,指點道:“長平戰場看似廣闊,然則東有丹水,西有峻嶺,南有秦軍營壘,北有長平關;地形如同一只口袋,將趙軍困死其中。趙括熟讀兵法,自然知道‘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的成法;可是武安君先是令幾萬人的先鋒軍佯敗,將他引誘到這塊腹地中,再令幾支大軍封死隘口,硬是以近乎等同的兵力圍困了四十萬的趙軍主力。這便是趙括從兵書上萬萬無法想到的。”

“紙上談兵,惡莫大焉。”蓋聶喃喃道。

鬼谷子放下手裏的樹枝,閉上眼睛,似乎陷入了沈思。

“這些年來,世人多將長平之敗,歸於趙王的輕信謠言、陣前換將,趙括的庸碌無能、紙上談兵;然而實際上,這一戰的勝敗因由,要遠深於此。”

“師父——”蓋聶情不自禁地膝行兩步,眼中放出熱切的光。

鬼谷子睜開眼睛看著他,撚了撚胡須。

“昔日秦趙陳兵百萬於上黨腹地,雙方對峙三年,真正重大的戰事卻一直沒有打響。廉頗素來謹慎善守,篤信必須先將軍隊置於‘不敗’之境,方可言勝。所以他始終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戰機。”他竭力隱藏了口氣中的挫敗感,“然而,繼續相持下去,趙國卻已成必敗之勢。”

“為何?”

“兩軍對壘,不僅是將帥之爭,操練之爭,戰法之爭,更是國力之爭。”鬼谷子用樹枝指著函谷關道,“三年不戰卻備戰,百萬大軍,消耗多少衣食糧草,硬是將兩國的府庫生生掏空。相比之下,秦國有號稱糧倉的關中沃野,李冰治水後的巴蜀,奪了河東河內的豐腴之地,更有商鞅之法激勵耕戰,底子遠比他國紮實。而趙國貧瘠的山地居多,更有大量的貴族封地,產糧無法上交國府。三年消耗,秦國不過是官倉減損,而趙國卻可能面臨滅頂的饑荒,甚至民暴。廉頗以為秦軍遠道而來軍糧疲敝,沒想到最先被拖垮的不會是秦國,反是趙國。所以,出戰已經是迫在眉睫的事。”

蓋聶露出了恍然又有些遲疑的神色。如此覆雜的表情擱在那張臉上交錯變換,可謂精彩。

“所以說當年的趙國人皆主戰,實在是因為趙國已經守不起。趙括作為最激烈的主戰派,獲得了趙王和平原君的支持,因為趙軍需要一個人,一個比廉頗更有沖勁和膽魄的人打破僵局。當年在朝堂之上,連藺相如都未曾反對換將,只是對選擇趙括存有異議。”

“那為何終究還是選定了趙括?”

“除了趙括,已經無人可選。當年趙國的名將,廉頗主守,李牧資歷尚淺,而樂乘是燕人之後,趙王不敢將這舉國之力的四十萬大軍交與他手;唯一身居高位又能服眾的,只有馬服君之子。”

蓋聶咬了咬牙,想說又不知道該說什麽。那邊衛莊卻驀地笑了一下。

“師父說到當年趙國朝堂之議,真是如數家珍,好像您親眼所見一樣。”

鬼谷子慢慢轉過頭看他,視線交匯,衛莊感覺仿佛窺見了什麽天機,內心忐忑不已。

然後老人家眸子裏的黑點突然擴大。然後眼瞼沈重地閉合下去。

“小莊!師父昏倒了!”

恍惚間一個焦急的聲音喊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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