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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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人死死盯著蓋聶,一身暗黃色的楚服在夜幕中格外顯眼。

“你是——昭蘭!”

“你是——衛莊?”

“你是誰?!”

蓋聶、荊軻、衛莊,同一時間吼了出來。師兄弟瞪著來人,而荊軻卻循著那人的目光看向有些錯愕的蓋聶。他下意識地摸出掏出羊皮紙上的懸賞令,眼睛都快湊到了畫像上——“怎麽可能!半點也不像!這畫也太坑人了!!”

衛莊瞳孔一張,側過臉盯著師哥;心中似有一道強光劃過,把該明白不該明白的隱情全都照亮了。

蓋聶身為三道灼熱目光會聚的中心,卻冷靜無辜得好比一塊捂不熱的石頭。“我不是衛莊。”

“原來你不是衛莊?我就說嘛——”荊軻拍了拍胸口,長出一口氣。

“怎麽會認錯人呢?”昭蘭眉毛下面的一雙細縫中精光四射,眼波流轉:得意中帶點陶醉,狠毒中帶點企盼,淫褻中帶點癡迷,囂張中帶點迫不及待;“一別經日,我對小兄弟你可是朝思暮想……”

“你曾立誓——”

“在下並沒有違背誓言啊;區區在下當時雖立誓終身不入鬼谷,可是這次,是小兄弟你自己出來的。”昭蘭把眼睛再眨巴了兩下。十日前,他從雲夢山中狼狽逃出,本來還是相當心有餘戚戚焉;然而一來仍對那個劍術驚人的白衫少年念念不忘,二來是不甘心就此兩手空空地回到楚國,於是轉念一想,雖然再入鬼谷危險重重,可是從鬼谷荒涼的景致來看,那少年除非得道升仙,否則不可能永遠縮在谷中,少不得要從外界獲取各種補給。如此看來,雲夢山腳下的淇城無疑是個極好的守株待兔之所。於是他打定主意,幹脆就在此地落腳,並與前來刺探消息的羅網之人重新接上了聯系,在城裏城外都布置下了許多隱秘的眼線。

蓋聶眉心微皺,待要說什麽,突然右腕上傳來一陣激痛。他詫異地垂下眼簾,順著捏緊自己手腕的另一只手臂向上看去,恰好對上師弟滿腔怨懟卻又隱忍不發的目光。

“師哥,你那時候出戰,是冒了我的名字?”

蓋聶遲疑了片刻,點點頭。

“為什麽?”

衛莊拳頭用力,蓋聶眉頭皺得愈緊,不得已抽回了自己的右手。

“我問你為什麽!”衛莊突然爆喝一聲,聲音沒有多大,卻震得連遠處的昭蘭都下意識地倒退了半步。

“誒?什麽什麽?你才是衛莊?” 唯有荊軻不受這般暗潮洶湧的氣氛影響。他大驚失色,哆哆嗦嗦地又把懸賞畫像抖了出來。

“小莊——”

“師哥的意思我明白。那一戰,你若勝,便罷;你若敗,他們也只會砍下你的腦袋去領賞,與我卻不再有牽連;可是如此?!”衛莊越說越覺得五臟六腑猶如被放在火上烤一般,細密的刺痛由內而外,無以排解。

不計生死,以身相代,為什麽他能這麽輕易地就做了?

輕生籌知己,確是令人激賞的春秋遺風;可惜,他們不是知己,也不是過命的兄弟,甚至連朋友也不該是。

他們是對手,註定要一決生死,勢不兩立的縱橫。

“師哥,有的時候我真的不懂,你的腦袋裏究竟在想什麽。”

“你們兩個到底誰是衛莊?”荊軻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抱頭□□道;這麽覆雜的狀況顯然超出了他頭腦運作的負荷。

蓋聶不語握劍,全神打量著四周那些一觸即發的機弩。衛莊以為他又會避而不答,沒想到緊隨那楚服寬胖男子向側方傳遞的一個眼色,熟悉的平靜如水的聲線從左面傳來。

“小莊,當初你替我擋下那記毒掌的時候,心裏想的又是什麽?”

衛莊啞然。直到現在,蓋聶都認為是魑姓門客掌中帶毒,從沒想過是衛莊自己暗箱操作的下場。

“……太快了,我什麽都沒想。”

“我也什麽都沒想。”

蓋聶話未落音、便和師弟不謀而合地同時出劍,堪堪比昭蘭打手勢示意黑衣人萬箭齊發的動作快了一瞬——荊軻只覺得兩股凝重的氣浪像滔天的潮水一樣剎那將人埋沒至頂,震得周身真氣紊亂;趕緊穩住心神,睜眼便看見前方兩道白光左右晃過,竟是蓋聶和衛莊各自還劍入鞘。

噗通。

噗通噗通。

剛才還執□□其勢洶洶的黑衣人,竟然就這麽一個二個暈厥著從兩面的墻頭上滾了下來。

荊軻一呆,心想為什麽這兩個人明明吵架卻又有如此這般的默契?難道說他們剛才那個不是吵架,而是在對某種暗號?

“這是什麽妖法!”昭蘭捂著心口,豆大的汗珠滿頭滿臉地往下滴。

“這是什麽劍法?”荊軻深吸了一口氣,竭力壓制艷羨眼紅又有些亢奮的心情。

“縱劍術第六式,朔望。”

“橫劍術二十八式——順我者昌。”

蓋聶不解地扭過臉去——“小莊,橫劍術不是總共只有二十一式麽?”

“我自創的。”衛莊偏頭不看他,忽而左臂一擡,一道金光嗖地從袖中飛出;昭蘭哀嚎一聲倒地不起,也不知被擊中了哪處要害。同時他單腳蹬著車軾一躍而上,右手握住策馬的韁繩一勒一轉一抖,那馬像被雷劈中似的驚叫一聲,四蹄前前後後混亂地踏了個半弧,然後找準去路沒命地狂奔起來。

“莊——不對衛兄,你加速之前好歹要打個招呼吧!”荊軻扒住馬車側門,在驚馬的速度中艱難地爬上車廂頂部,頭發散亂得不像人樣。再看蓋聶也好不到哪兒去,雖然在千鈞一發之際領會了衛莊的意思、及時搭上另一側的車窗,卻只能以手指摳著輿頂的木頭勉強扶穩,不時隨著車輪的震動顛兩下。

“小莊,車中的那位夫人還帶著身孕,如此顛簸對她不太好吧?”

衛莊露出一個“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你們還計較這種小節”的眼神,抖落的韁繩劈劈啪啪地落在驚慌的馬背上,讓人看著後背發涼。 “那楚國人只是個幌子,後面還有伏兵。”

“我知道,可是——”蓋聶終於也翻上車頂單膝跪坐著,額前的碎發被都風刮得立了起來“如今天色已晚,城門也該關閉了吧,我們要從哪裏出去?”

“我和魅姨早商量好了路線。這淇城不比都城,又不是什麽兵家必爭之地,只是往來的行商歇腳的地方罷了;魏國早就不駐軍了,所以羅網才能混進這麽多的人手來。”衛莊指揮著拉車的馬在危檣垝垣之間竄來竄去,很快,面前出現了一段坍塌已久、無人修繕的城墻。透過那個荒草叢生的豁口,赫然可見城外被薄雪覆蓋的田地和起伏蜿蜒的遠山。

“荊兄,你來駕車。”

“唉唉小莊不帶你這樣的我知道後面的追兵快趕上來了可也不能每次都由你和阿聶並肩禦敵好歹也給大哥我一個表現機會吧!”

荊軻嗷嗷叫著半蹲起身體,右手握著劍鞘氣魄非凡地揮舞了一下。可惜衛莊向來喜歡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別人,你不同意也沒有用。他毫不留戀地扔下韁繩也跳到車頂上,劍光出鞘;如果不是狹小的車頂上硬擠了三個人,這個姿勢一定極為輕靈瀟灑。

“馬!看著馬!!”蓋聶捂著翻騰不已的胃部叫道。那馬早就被衛莊抽瘋了,此時不管不顧地只是一個勁兒地向前沖。一轉眼的功夫,馬車已經出了城池,而沖進了西面一小塊林木稀疏的荒地。車廂被顛得七上八下,裏面傳出不明所以的“嘭”的一聲,似乎是什麽沈重的東西被甩得撞上了側壁;可惜此刻車頂上的三位少俠已經顧不上這麽許多。

風聲包卷著致命的暗器呼嘯而過。衛莊一揮劍擊飛了一波,立刻又有一波倏忽而至。荊軻偷了個空隙回頭看去,發現後面的幾棵枯木上吊著一些看不清形狀的黑影——然而那些影子卻不時地在枝杈和地面上以難以想象的速度來回移動,死死咬住馬車奔逃的方向不放。

“遭了,那是羅網中的精銳,‘騰猿’和‘夜梟’。”荊軻皺眉道。

“猴子和鳥。”衛莊冷笑一聲,袖中又飛出兩道金光。後方立即傳來一聲慘叫和一個重物跌落的聲音。

“小莊,是否我們二人下車擋住這些追兵,讓荊兄帶著車先走?”

蓋聶隔著刺耳的破空之聲喊道。沒想到衛莊和荊軻齊齊用力搖頭。

“現在我們四人全部是對方的目標,分頭行動只會分散力量。”衛莊說著眉心一皺,又生一計。“師哥,你快到我前面來。”

蓋聶的眼睛一瞬間睜大,像蟄伏在草叢中的老虎一樣一躍而起,接連跳過荊、衛兩人,落在馬車的最前部。他支著車廂前的橫木,頭手倒立、飛起一腳將某個正要落在馬背上的黑影踢開。荊軻高聲喝彩,同時雙手一拍,恰好將另一個差點伸進車廂裏的蒙面腦袋夾在中間。然後他毫不客氣地掄著那倒黴鬼的身體,將更多他的同伴一一擊落。

“這些東西的速度怎麽這麽快。”衛莊不滿地揮出一劍,然後左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師哥,閉氣!”

隨著軟塞的拔出,一股粉紅色的薄霧不斷向著馬車後部飄去,很快在林中纏繞成一團模模糊糊的屏障。那正是毒物大師巫平的遺作。如今他的用毒理念和火種已經被衛莊很好地保存了下來,假以時日,定能在江湖中重新煥發光彩。

馬車奔出荒木林時,後面跟著的影子已經寥寥無幾。那馬跑的口吐白沫,速度卻並不見下降,顯然已經陷入了某種比較瘋狂的境地;蓋聶拼命勒緊韁繩也起不到任何效果。再看車頂,荊軻掐著喉嚨臉憋得通紅,衛莊只好遞給他一枚珍藏的解藥。

“咳,咳。”荊軻緩過來的時候,恰逢衛莊手起劍落將最後一個追兵刺於馬下,兩人都長出了一口氣。衛莊左右環顧,不禁無奈扶額。

“師哥,我們這是跑到哪兒來了?”

“……”

“我也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你就不會看著點!”

“……”

“我們已經偏離官道不知道多遠了,東南西北你總該分得清吧?”

“……”

“你敢不敢告訴我我們迷路了!!”

“噗哈哈哈……”荊軻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們師兄弟倆,可真……有趣,哈哈哈哈……”

衛莊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然後跳到禦者的位子上,接過蓋聶手中的韁繩。他手腕輕抖,口中也不知吆喝了些什麽,那馬居然真的漸漸放慢了節奏,最後慢騰騰地小跑起來。荊軻從車頂上探出一個頭,這時不禁真心的有些欽佩了。

“莊,阿不衛兄好禦術。”

“我七歲的時候玩的就是寶馬骕骦,這等駑馬還不在話下。”衛莊鼻子裏哼出一聲。不想荊軻突然斂容正色,坐直了身體。

“衛兄,現在危機已過,是時候讓你好好說明白,你究竟是什麽人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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