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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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險,來得無聲無息。

鬼谷子走後第三日,子時。一個幽魂一般的白影,從被鬼谷傳人們視為極難突破的東面瘴氣樹林中款款走出。他遠遠望見一道竹籬圈著的幾座木屋內透出燈火,遂閉上雙目,感受谷內各種氣流的動向;然後選了一個上風口站定,從懷中取出一個小而精致的瓷瓶,拔開瓶口的軟塞。從瓶中不斷飄散出的細小粉末隨風高低紛揚,逐漸形成一整團緋紅的薄霧。

薄霧被風托著,忽急忽緩地向籬笆內移動——終於,將幾座房屋連帶院子全然籠罩在內。院內體型巨大的野獸哼都沒哼一聲便倒下了,沈重的身軀撞在地上,揚起尺把高的塵土。

那人等待片刻,終於提步前行,進入院子、繞過看門巨獸,小心翼翼地向屋內窺探。一個人影面部朝下倒在地上,似乎已經動彈不得。但他還是很謹慎,又掏出一根竹管一樣的東西,往屋內吹了幾口。一股青白色澤的煙霧徐徐噴出,沈甸甸地彌漫在地上。

倒地的人依舊紋絲不動。

那人終於放心滿意,收起竹管。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前腳邁入屋內、身體正對地上的“屍體”之時,屏風後面忽然嗖嗖嗖連射出三支飛箭,支支命中要害。那人慘叫一聲仰倒在地,噴湧而出的血液接觸到地上的白煙,竟然發出嘶嘶的怪響。

而一直趴在地上的“屍體”卻一躍而起。只見他臉上纏著奇怪的麻布,只留下一對異常明亮的眼睛。同時屏風後面也轉出一個包著臉的人,手裏握著弩機。兩人急急忙忙地挪走屏風,將門窗全部打開。一陣穿堂風過後,毒霧逐漸散去。而窗前幾案上擺著的兩盆柔弱的嫩草,原本緊緊閉合的草葉也一寸寸地舒展開來。

“不用屏息了。”其中一個蒙面人盯著小草看了半晌,吐出一口氣。

兩人分別扯下遮臉的東西,赫然是世間僅此一對的鬼谷弟子。

“遇毒而闔、毒散而開,師父這兩株神農草,可真是好用。”衛莊伸了個懶腰,“難怪那次我差點踩壞一盆,他發了那麽大的脾氣。”

“神農草生性嬌弱,極難成活。每天需以山泉活水澆灌兩次,水多水少都不行;不可暴曬,亦不可完全不見陽光,每日只有卯時搬出屋外,不到辰時就得搬回來。”蓋聶像背書一樣流利地說道,“老實說,以前我也嫌它們太麻煩。沒想到這一次,全靠它們才能脫險。”

原來,在師父臨行前點出“下毒、縱火”兩大範圍性攻擊手段之後,鬼谷師兄弟便針對可能的各種情形做出了完備的防範。地窖儲存了大量的清水和食物,藏書閣直通禁地的密道裏布滿了機關。另外,衛莊把師父珍藏的奇花異草以及靈丹妙藥什麽的都搜了出來,讓它們物盡其用。剛剛栽在他們手裏的用毒高手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精心炮制的毒霧剛一接觸到房子,神農草的葉子便向屋內的人示警,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屏住呼吸、設下陷阱;即使他知曉對方提前發現了毒性,也無法料到竟然有人能閉氣這麽久。這兩大失察,足以令一個殺生累累的老江湖送了命。

“就是不知道飛廉和惡來怎麽樣了。”蓋聶擔心地望向窗外。

“玄虎是世間靈獸,沒那麽容易死的。再說,這人應該帶著解藥。” 衛莊在死人身上摸索了一陣,找到兩個小瓷瓶,一個已經打開,另一個還密封著。他打開密封的瓶子嗅了嗅,放到一邊。接著又摸出一卷極為精貴的羊皮紙,展開後,赫然是一副人臉的畫像。

“這是……我?”衛莊的手顫了。

“應該是。發帶上的花紋一摸一樣呢。”蓋聶指著畫像的額頭道。

“……除了發帶就沒有別的一樣了的吧!看那鼻子!那眼睛!那氣質!!分明就是路邊的農夫!!我絕不承認這人是我!!!”衛莊差點撕了手裏的紙張,蓋聶趕緊搶下來,“這個……畫師的技術有優劣,但這不是重點;如果這張畫真的是你的話,也就是說,此人竟是沖著你來的?!”

衛莊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怎麽會這樣——”蓋聶翻來覆去檢查著畫像,又在紙的背面發現了幾個朱筆提的小字:黃金十萬兩。

“這是……賞額?”他大為擔憂地看向師弟,待要問什麽,衛莊卻忽然眼神一凜,用壓得極低的嗓音輕道,“師哥,我們又有客人了。”

蓋聶側耳傾聽,同樣輕聲對答,“一個人。從西面來。輕功不俗。”

不速之客的速度很快。師兄弟倆剛把屍體拖到角落,還來不及打掃血跡,院外已經傳來了與衣抉摩擦的風聲。他們對視一眼,都聽出此人沒有刻意隱藏行跡,於是幹脆也大大方方地站在門口,手搭在劍柄上。

木屋的門是敞開的,借著月色,院內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來人頭帶一頂紗帽,身著玄色長衫,仆一見到門口立著的人,便驀地停步拜倒在地。“衛氏屬下,見過少主。”

“魑叔,果然是你。”

蓋聶訝異地望向師弟。衛莊唇角依然挑起一抹輕笑,眼神卻極為陰鷙。

“你和他們一樣,是來取我項上人頭的?”

“屬下不敢。”那人的聲線裏藏著一縷並不難發現的顫抖。“屬下只是來通知少主,這些人的來路的。”

“哦,你和他們不是一路?”

被喚作魑叔的人擡起頭;蓋聶發現此人長著一張如死屍般枯槁的面孔,但此時那張臉上的蒼白和擔憂,卻不似作假。

“我和他們出發的時候雖然是同路,但並不同謀。這要從少主半年前離開大梁說起——”

“行了,進來說吧。”衛莊突然出聲打斷,扭頭往屋內深處走去。黑衣人遲疑了片刻,只好起身跟上。

“坐。”衛莊不但請人入內,示意他坐在蒲團上,還一反常態地端來三只杯子倒滿,推到客人面前。 “你的嗓子啞了,喝口水再說吧。師哥,你也坐啊。”

如此恭謙體貼的態度連蓋聶都嚇了一跳。客人更是受寵若驚地接過清水,戰戰兢兢地飲了一口。

“半年前,主人離開大梁,我和火魅一時無處可去,最後決定還是先回秦國,探聽玲瓏居之事的後續。糟糕的是,當時我們做的事情有漏洞,竟然留下了活口;那人逃回國內,將此事上報總帳,也就是秦王麾下的第一大殺手組織——羅網。羅網在六國之內一向張揚跋扈,被他們盯上的人,從來沒有逃脫的;不想此次在大梁的勢力竟被人連根拔起,於是極為震怒。他們根據那個活口的描述繪出了一副主人的圖樣,懸賞百鎰黃金求畫中人的下落。後來——”

“後來便有人密告,他們要找的人,在鬼谷。”衛莊也啜飲了一口清水,面上一派雲淡風輕,仿佛談論的俱是他人之事。

黑衣人眼光躲閃,繼續往下說,“正是如此。密告令羅網始料不及;鬼谷聲名赫赫,又極為隱秘,即使是遍布精英的羅網刺客團,也不知從何下手。秦國又不可能真的為了區區一個人出動大軍漫山搜索。再後來,此事驚動了秦王座下執掌散布在六國的秘密斥候的尉繚子,由他主張,以十萬兩黃金和無數奇珍異寶為餌,招募天下的江湖高手進入鬼谷、爭奪畫中人的首級。時隔半年,他們終於湊足了一支極為可怕的力量。我和火魅極為擔憂,想要通知主人及早避險,可是我們也不知鬼谷位於何處;屬下只好毛遂自薦混入了這支隊伍,希望能趕在其他人之前遇上主人。”

“原來是這樣。”衛莊給他添了點水,“其他人都是些什麽人?”

“一群人奔著賞金而來,自然不願太多人分利;因此,隊伍裏的庸手尚未進入鬼谷就遭了他人暗算。最後只剩下功力最高的十人,算上屬下,是十一人。”

“你在這些人中,身手排行如何?”

“屬下慚愧,恐怕是……最末。”

“哦?”

“這十人中,有三個巫姓之人。據傳,他們是殷商時代巫醫之祖巫彭的後裔;巫醫上達天聽,下問鬼神,能祝人福疾,知人生死。”

“不過是些擅長用毒用藥的人罷。”衛莊挑眉。黑衣人艱難地搖了搖頭。

“雖然巫彭那些不過是傳說,可這三人確實有著非同一般的神奇本領。屬下親眼所見,巫孟可與鳥雀對話,就是他探聽到了鬼谷的確切方位;巫信、巫平都是用毒聖手,可在千裏之外取人性命。”

“你看看那個人,是不是其中之一?”衛莊向屋子的角落一指。黑衣人這才註意到角落裏的屍體,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不錯,此人正是……巫平。”

“三天前,我們在屋後竹林發現了一具屍體,不知是否與你們有關。”蓋聶忍不住插話道。

黑衣人苦笑,“那人應該是巫孟。三日之前,我和他奉命先行潛入鬼谷一探,找到了此處。我怕他向毫無防備的主人出手,只好尋機殺了他示警。”

“你倒有心。”衛莊淺笑,語調上揚。不知是讚賞還是諷刺。

“當時我本想留在這裏等待主人歸來,可是沒等到主人,卻差點撞見鬼谷先生。我怕惹他懷疑,只好暫時出谷與其他人匯合。今夜諸人都已出動,我才有機會抄近路先行入谷。”

“姓巫的還剩下一個……其餘七個又是什麽人?”

“他們是江湖上聲震遐邇的‘十劍’。”

“十劍?”

“劍,是兵器之王。自古名士皆愛佩劍;江湖上用劍的高手更是多如過江之鯽。可是九州之內,有資格列入十劍的,卻只有那十人而已。他們中的每個人都是踩著無數對手的屍骨才有了今日的名聲;哪怕排名最末的一位,也是江湖上人人稱道的頂尖高手。因為鬼谷派的劍術名聲在外,所以秦國此次也刻意尋覓各地知名劍客,給他們每人都送去一封銅管密信:十劍之中,除了排名第二的鬼谷子本人不知所蹤,排名第四的道家逍遙子飄然世外,排名第五的墨家荊軻不願為秦國辦事之外,其餘七人竟然齊聚一處,不能不說聲勢浩大。”

“師父?排名第二?!”鬼谷弟子們極為罕見的異口同聲了。

“……排行什麽的,只是江湖人根據各種事跡和聲望列出的,並不太準確,畢竟十劍之間還沒有過一場直接的比鬥。排名第一的,是一個來自古蜀國,在江湖中享譽二十餘載的‘劍聖’。此人名望極高,一身傲骨,自然不屑於那些賞金,卻是為了與同樣名滿天下的鬼谷先生一較高低而來的。”

“哼。荊軻都能排進去,可見這些人也不過爾爾。”衛莊極盡鄙夷地哼了一聲,撐著膝蓋站起來。“十劍?可笑。你出去告訴天下人,這世上只有兩柄劍,一柄是縱,一柄是橫。”

蓋聶原想說不可輕敵,卻被師弟後面一句話深深地震撼了。他也站起身,直直地看進衛莊瞳孔深處;一時間兩人都有種萬籟俱靜、只餘彼此的錯覺。

就在此時,變數陡生。

黑衣人突然一躍而起,積蓄全部內勁、向著失神的蓋聶發出至陰至寒的一掌。這一式破釜沈舟,威力達到他畢生所學的頂點;一掌發出,連空氣中微小的水汽都凝成了冰晶,寒力如利刃一般錐心刺骨;一旦命中,則神仙難救,必死無疑。

衛莊大駭。實際上他對自家的兩個屬下早有懷疑,自“魑”字門客進門以來,他就一直暗中防範;之所以殷勤倒水相待,則是因為他在對方的杯子裏下了一種名為“西施”的奇毒。這種毒是鬼谷子的“老相好”(衛莊語)神女醫仙精心煉制,中毒之後毒素潛藏在真氣運行的經脈裏,不運功則毫無察覺,一旦出手,則周身有如萬蟻噬咬,極為痛苦。衛莊的本意是試探來人的真實目的,如果他心懷歹意偷襲自己,就會毒發身亡;如果真如他所說僅僅是來報信的,自己便給他解藥,還他一命。

他萬萬沒有料到,魑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師哥。電光石火的一隙間,他來不及思考來不及慎重,猛地撞開蓋聶與其對了一掌。論內力他本高於對手,可惜冰魑是蓄謀已久、傾力一擊,而他卻是倉促應對,招式、真氣都沒有調整到最佳狀態;更可怕的是,對方不顧毒發強行催動掌力,西施毒在經脈中流轉,有些竟然隨著激蕩的真氣楔入衛莊體內!

四掌相對,兩人都被擊飛至幾步以外。黑衣人體內毒發,又被衛莊重創,立即嘔血不止。衛莊臉色灰敗,胸口起伏,狀況也極為不好。

“小莊!”蓋聶顧不得敵人,沖過去一把抱住師弟,想以真氣為他療傷,被衛莊制止。他自己點了胸前大穴,防止毒素蔓延全身;又從袖中掏出一枚丹藥咽下,終於略為緩過氣來。

“少主……咳咳,屬下……”黑衣人顫抖的手掌抹去下頜血跡,可惜來不及擦幹,便有更多的血湧出來。

“你不必多言。”衛莊扶著蓋聶站直,“那個對羅網透露我在鬼谷的人,就是你吧。”

冰魑匯聚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斷斷續續地說著,“……是。但,屬下絕對沒有……害少主……性命之心。僅憑……畫像,如果改換發飾、他們絕對認不出……少主本人……”

“我懂了。”衛莊危險地壓低眼簾,“你既貪圖那萬兩黃金,又不想背上叛主的罪名,於是決心弄個替死鬼,把他的首級帶回去了事。”

黑衣人慘笑,齒縫間溢出的鮮血已經淹沒了他最後的言語。“鬼谷派……只有一人……”

有些話他沒有說出口,衛莊卻眨眼就明白了。魑魅等人也知道歷代鬼谷派的傳說;縱橫兩大弟子出山前必將有一場殊死決鬥,絕無並存之理。作為衛氏門客,他們自然不希望衛氏唯一的血脈在這裏斷絕;所以便產生了替主人先行消除障礙的念頭。

奇怪的是,衛莊雖然通透他們的苦心,卻毫無體諒之意,反而產生了一種切齒的憤恨。他冷眼看著昔日家族禮遇的義士在自己面前一點點掙紮死去——掌力已經沖散冰魑體內的毒性,到了這個階段,即使服下解藥也沒有用了。可以說,在此人向蓋聶出手的一剎那,就斷絕了所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的師哥,怎麽能死在別人手裏?!

“小莊,你身體感覺如何?”蓋聶手搭上師弟的脈門,心中一揪,“好厲害的寒力。已經侵入上焦,手少陰肺經為它所傷,恐怕不是一時半會能夠驅除的。敵人正在朝這邊趕來,我們還是先避入禁地洞穴吧。”

衛莊眉頭緊皺,面色鐵青地瞪著他;突然瞳孔放大,毫無征兆地撲地失去了知覺。

他傷得遠比表現出來的嚴重。

蓋聶大驚,顧不上收拾堂內的慘狀,扛起師弟穿過機關重重的密道,進入禁地洞穴之中。他把衛莊擺出盤坐的姿勢,運功助其行氣吐納,直到他呼吸逐漸平緩;然後起身回到密道內,旋動某個機關——一道閘門從天而降,關閉時與洞穴周遭的石壁融為一體,將渾然無覺的師弟一個人藏在後面。

蓋聶深吸一口氣。在衛莊為他擋下那一掌的瞬間,他便產生了這個念頭。

護鬼谷,蓋聶一人一劍,足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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