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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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迷離撲朔,該當何解?”鬼谷子長身鶴立,須發被微風拂起,飄然有仙人之姿。

蓋聶上前一禮,侃侃道:“弟子請從天、地、人三道詳解。天者,天時也。鬼谷派數百年來隱居雲夢腹地,鬼谷傳人不出山則不爭世,諸侯畏之,天下敬之,為何偏偏在經年此時有了入谷殺人之事?此其一也。地者,地利也。世人皆知鬼谷位於雲夢,然而確切位置卻世代為秘聞;前山三百裏黃沙道如無人帶領,更是一道天然的迷陣屏障,此等人何以輕易入得了鬼谷?此其二也。人者,因由也。但凡人之謀事,必有其因。鬼谷之學博大精深,鬼神莫測,沒有人不知道擅闖鬼谷的風險;可是甘冒這巨大的風險,他們圖謀的又是什麽?此其三也。”

鬼谷子越聽越舒坦,有點拾回了當年那種奇門隱士和得意門生教習相長、指點天下的感覺。天知道這種感覺自二徒弟入谷以後,他已經遺失很久了。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衛莊;而精通“揣摩”之術的二徒弟早就聽出了師父心底的聲音,於是輕聲哼笑。

“師哥雖然詳細拆解了這個謎團,實際上也不過是以疑答疑,並沒有給出確鑿的解釋。在弟子看來,所謂天時地利什麽的都不重要,這燎燎亂世,人心惶惶,沒準什麽時候就有人產生了鋌而走險的念頭;而鬼谷外的沙漠除了容易讓人迷路,並沒有置人於死地的機關陣法,只要輕功上乘又帶上了足夠的水糧,突破這一關也不是問題。關鍵,就是動機。師父不是經常說麽,亂世之中,驅動天下人的,無非一個‘利’字;能讓這些高手不顧自身安危冒死前來,說明一定有能夠誘惑他們的重利。那麽,鬼谷之中,最珍貴、最值錢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說到這裏,衛莊故意賣了個關子,眼睛瞟向正在苦思冥想的師哥。

“……祖師爺留下來的典籍?”

“錯。”衛莊胸中沒有成竹也有竹筍,目光與瞇眼捋須的師父不謀而合,“鬼谷中最貴重的東西,自然是鬼谷子。那翻覆天下的方略,顛倒乾坤的智謀,才是最容易引起人們惶恐之物。師父一封密信,邦國之內便君臣失和,不知要起多少波瀾;一道陰符,某國儲君便遭人暗害,不知要死多少陪葬。楚國近年為何水患不斷?魏國為何鬧起了蝗災?雲夢的山賊滋事,真的只是一場意外?這兩日夜裏,玄虎的叫聲為何特別淒慘?種種不一而足。天下除了僅此一位的鬼谷先生,誰能有這般神通?總之,敢來鬼谷生事,大約不是有求於師父,就是對頭曾經有求於師父繼而被害慘了的人。”

——前面的還好說,水患蝗災還有玄虎的叫聲什麽的,實在是太超過了。

鬼谷子聽說,外面平凡又庸俗的門派裏,總有那麽幾個滑頭徒弟喜歡巧言令色地奉承師父,討師父的歡心……為什麽鬼谷不是這麽普通的門派呢?

“你的意思是,師父在谷外結下了仇家?可是師父一般只是幕後替人劃策,本人從不出面。什麽人竟然有能耐追溯到鬼谷派頭上?” 蓋聶聽師弟說話,似乎從來抓不住重點;或者,其實他抓的就是重點?

“聽說,呂不韋好養士,門客中不乏奇技異能之輩,規模甚至超過了當年的四公子……”衛莊看向師父。

鬼谷子不語。其實,在見到屍體的第一刻起,他就想到了這一點。近年來鬼谷所做涉及七國的事務中,最有可能導致現狀的,恐怕就是去年秦國那幢破事了。

“聶兒,小莊,為師要出谷數日,拜訪一些老友。”

“師父要去調查此事的源頭麽?”

“然也。” 他轉了個身,留給徒弟們一個意味深長的背影。“此人雖然死在鬼谷,可是導致他身死的原因,卻遠在千山萬水之外。這就是所謂的天命叵測吧。”

蓋聶素來不信天命,卻也有些觸動,陪著嘆了一聲。衛莊假裝有所觸動的也嘆息了一聲——結果一不小心聲音太大,顯得分外雀躍。

鬼谷子轉過半個頭,防備地瞪著他。衛莊眼觀鼻鼻觀心,氣沈丹田巍然不動。

“師父在外期間,如果弟子發現了其他闖入鬼谷的人……”蓋聶完全沒意識到氣氛有失偏頗,繼續嚴肅地討論正題。

“倘若是零星的刺客細作,應該不是你們二人的對手,可以自行處置。如果他們膽敢大軍壓境,不妨退而避之,到我曾經指點過你們的禁地洞穴靜待老夫歸來。”鬼谷子略略點頭,“你們需要防備的是他們采取江湖上那些不入流的手段,例如下毒、縱火之類。存放在書房中的先師典籍,最好趁早移出。”

“火?”蓋聶擰緊了眉心。他遙望著被暮光淡淡籠罩的木屋——自從數年前入谷,這裏就是他的家,他唯一的歸宿:師父曾在堂前傳道,師弟曾在後院打鳥;這屋頂漏雨,是他上房修繕,墻上有洞,是他親手填補;那一片青蔥嫩綠的菜園,更是他天天打理、澆灌。

如此人間樂土,竟會,竟會被那些兇徒付之一炬,化為焦土麽?!

蓋聶刷地拔出木鞘裏的三尺青鋒,往腳邊狠狠一擲;劍身為他的內力所催,一下子沒入了泥土,只剩半個劍柄露在外面。

“弟子誓死守衛鬼谷!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師父和師弟同時被他的激昂鬥志驚到。衛莊嘴角抽搐,見識了蓋聶在各種場合的平靜和正直,這種不合時宜的感情迸發無疑對他是一種打擊。

師哥……竟然還有熱血這種屬性……

當夜,鬼谷子飄然遠去。兩大弟子連夜升帳,討論對敵之策。

衛莊在一塊羊皮上詳細地繪制了鬼谷周遭的地形;中央標志了他們住所的位置,畫了一個圈,註解著氣勢非凡的“縱橫”二字。他把地圖垂掛在前堂正中央,順便滅掉一般的燈燭,改為在墻壁的四角插上松油火把。如此一布置,馬上有了點軍中大帳的意思。雖然只有兩個人,氣氛也是非同一般的凝重。

“鬼谷的正北方,是難以攀越的懸崖深澗,想從這裏潛入,無異於癡人說夢;正東和東南表面上是密林,實際上卻充斥著致死的瘴氣,外部被號稱‘死流’的沼澤包裹,也是一道天然屏障;南部山門以內皆為黃沙道,會讓人迷路,卻不能排除乘著車馬通過的可能;西面隔著那條大溪,不算太淺,水流湍急又密布礁石,無法行船,但如果有水上漂的能耐,反倒是最容易進入鬼谷的法門。因此,我們布防的重點也應放在西路,和南路。”

蓋聶聽得全神灌註,連連點頭;如此專一的神態很容易造成誤解——衛莊覺得沐浴在一片傾慕的目光裏,頓時周身大為舒爽。

啊,夫至人者,上窺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運籌帷幄,舍我其誰?

“小莊?”

衛莊假咳一聲,從陶醉中回過神來,換上一副指揮若定的名將面孔。

“但,治兵貴奇,善用兵者,通達九變之術,往往能夠出其不意、奇兵制勝;因此東、北兩面我們亦不可全然失察。為今之計,我認為應當分兵三路,左軍備南,右軍鎮西,中軍駐守主寨,並不時巡查餘下兩個方位的動向。”

“可是,我們總共只有兩個人,如何分出三路來?”

“……”衛莊的表情活像當年秦惠文王自負有蕩平天下之志,給自己的兒子起名為蕩,於是大名鼎鼎的秦武王一直頂著嬴蕩這樣的名字一般的尷尬。他咬牙一笑。

“我自有打算,師哥你就不必操心了。”

師兄弟又詳細討論了一番,最後決定次日白天開始在居所的外圍設置一些機關陷阱,夜間輪流值守,以防來歷不詳實力不詳人數不詳的敵人發起偷襲。商定後,衛莊自告奮勇地值守上半夜。

夜涼如水。後山傳來宛如湧潮般的松濤之聲;火把的光芒明明滅滅,將屋外嶙峋虬韌的影子投射在四壁上,恍惚有如鬼魅。衛莊往嘴裏扔了一顆棗子,開始在腦海裏重新梳理整件事的種種可疑之處。

對鬼谷有所圖謀的,究竟是誰?他們的目標,又是什麽?

衛莊白天雖然成功的把所有懷疑都指向師父,但他內心其實並沒有排除此事牽涉到自己的可能。動了秦國在魏的第一暗哨,不可能就這麽輕易的混過了。但,當時他確實已將玲瓏居的所有人滅口;就算有人僥幸大難不死,又怎麽會知道他和鬼谷的關系呢……

想到這裏,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真的太蠢了。既知道犯下血案的元兇是自己,又知道自己出自鬼谷;這樣的人,不是明明就有麽!

“……不知主人於何處求學?”

他恨恨地咬住拳頭,直到指根滲出血跡。

這個溟濛混沌的世道,親族密友皆不可信,何況僅僅是食人之祿的門客?

自己當時……一定是隔了太久遇上故人,又趁著酒勁,有點忘乎所以,竟失了一貫的謹慎。

等到蓋聶半夜起身過來換班,師弟早就不見了蹤影。倒是留下滿地棗核和一根竹簡,說他籌備“中軍”去了。

蓋聶對著蠟燭在房中枯守,同時也在思索這一次危機的緣由,可是思來想去,始終抓不著什麽眉目。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突然被屋外不遠處傳來的嘶吼聲嚇了一跳。

出門便見院子裏憑空橫了一條玄虎,碩大的身軀像巖石一樣蒼勁結實,雙眼充血,咧嘴齜牙,似乎懷著深重的仇恨;他那天生王霸極盡倜儻的師弟踩在虎背上,一手抱著一只貓崽子大小的小虎,另一手高高揚起水囊往嘴裏灌。酒液像銀線一樣註入口中,有的順著脖子淌進敞開的領口裏……蓋聶形容不來這副畫面。假如他曉得一些谷外的濃詞艷賦,會知道有個詞兒恰好,叫做風流。

衛莊喝得痛快了,低頭沖著蓋聶露出一個粲笑。

“師哥,我找了個看門的。”

“……”你以為你腳下的是誰,大黃還是小黑?玄虎守門固然是很有威懾力,可是它會乖乖聽話麽?

衛莊早看出師哥眼中的懷疑,正要說什麽,腳下那只虎竟一下子發起威來——須毛怒張,長牙聳動,喉嚨裏透出危險的嗚咽,似乎隨時打算嚼肉吞血。

“不要妄動喲。”衛莊掐著小虎的脖子甩來甩去。老玄虎馬上低伏下來,乖的活像一張虎皮地毯。

“師哥你看,有我衛氏一脈單傳的馴獸秘技,怎樣兇暴的野獸也能隨意供人驅使。”

“……”這是單純的綁架吧!

蓋聶忍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小莊,你忙了一夜,是不是要再睡一覺解乏?”

“我正有此意。”

衛莊從玄虎背上跳下來,把像一團棉花似的小虎往師哥懷裏一塞,得意洋洋地補眠去也。

隨著時節移向歲末,這山間的光景也越來越短;等衛莊一覺睡醒,竟然已經到了日墜西天之時。他推門而出,血色的殘陽斜照著他的臉,有種令人振奮的煨燙。

衛莊望向南面。仍是一派黃沙蔽天的單調景色,但他卻仿佛看見了谷外的七國,看見了奔騰的戰馬,搖動的旌旗,交墜的箭矢,慘烈的廝殺。

那裏,才是我的歸屬。

他一直很明白,自己從來就是那樣的人;血液裏天生流淌著殺戮和征服。

這次鬼谷即將到來的“戰事”,不管是不是因他而起,都將是一次絕佳的歷練。

——至於那些兒女情思,只會使人軟弱,必須變本加厲,趁早鏟除。

然後他脖子一轉,發現蓋聶背靠黑乎乎的看門虎坐在地上,懷裏抱著那只小的,兩虎一人都不知不覺地打起了瞌睡。白衣少年,玄色猛獸,強烈的黑白反差竟然形成一幅極為和諧的畫卷,讓人覺得無盡愜意和安詳。

衛莊搖頭感嘆,這警覺性,還真不敢把他們當精兵良將用。他無聲無息地走到睡著的人面前,彎腰盯著那張臉——神鬼差使地,在那淺淡水色的唇上輕啄了一下。

然後他驚得自己跳了起來,連著倒退三步。

心中仿佛有個小人正指著自己的鼻子哈哈大笑:衛莊,原來你也不過如此。

是啊。我也——不過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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