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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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聶此人或許有許許多多讓人看不慣的缺點,不過至少有一點是為衛莊所欣賞的——他的行動力真的很強。只要認定了什麽事,就會當機立斷不懼人言煢煢孑立孜孜不倦地著手去做。比如目前,聽了師弟如此風騷的邀請,他沒有猶豫沒有踟躕,反而三下五除二地除去外衣和鞋,爬上床躺下,然後開始熱烘烘地運功——完全不給人留下任何不良幻想的空間。

設想中美人半推半拒、含羞帶怯的形狀,不過是些過眼雲煙,過眼雲煙。

衛莊滿心失望地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蓋上被子——有了蓋聶的真氣流轉,整個被筒裏熱力大漲,活像個火爐。雖然知道發汗有助於解毒,但這種出一層汗馬上就被蒸幹一層的反覆著實難受得緊——感覺好像師哥把自己也當衣服給烘了。

“師哥,你練得是不是童子功啊,怎麽陽氣這麽重——”

“什麽?”

“肯定是了。”

蓋聶不太理解小莊的自言自語。不過很快,他發現師弟汗多的有些不正常,呼吸節奏時急時緩,臉上有青白之氣匯聚,似乎又陷入了一輪發作;不禁於心難忍,即使頂著庸醫之名,還是按照記憶中師父的教導,從腦後風府,到頭頂百會,再到璇璣、華蓋、膻中一路揉捏按摩,為他推宮活血。

衛莊此時五內如刀絞火焚一般,四肢百骸猶陣陣發冷,汗濕重衣;只能用近乎咬碎牙根的力道避免自己痛呼出聲。恍惚中有非常舒服的手指順著任督二脈輕柔撫慰,在十二正經中躁動的那些疼痛也因此略微蟄伏下來,頓時連唯一清明的一絲神智都充滿了挫敗感——似乎之前自己費盡心機才占到的便宜,又被蓋聶在無意間盡數占回去了。

晌午。強烈的陽光從窗戶的雕花中漏進來,紮得人眼眉生疼。

衛莊從眩暈一般的痛楚中逐漸醒轉,他望向枕邊,發現蓋聶大張著眼睛,掌心相疊緊貼氣海,還在運功保溫,一絲不茍。

“師哥,我好多了。”忍不住開口,才發現嗓子沙啞得可怕。

蓋聶馬上挺身坐起,眼中透出些微的欣喜。他下床取了一碗水來,遞到師弟嘴邊。

衛莊喝了一口便噴了出來。

“師哥你耍我呢!怎麽還是姜湯!!”

“小莊,你太任性了。”

衛莊詫異又危險地擡頭望去;印象中這是蓋聶第一次擺出師哥的架子,用教訓的口吻對他說話。

“你這次發作,十分兇險。我從沒有見過這麽烈性的毒藥,即使找到了解藥還能對身體造成這樣的傷害。倘若沒有解藥——”

他頓住了,羽睫垂下,擋住了眼中的水光瀲灩;不知在思慮些什麽。

“師哥,在擔心我?”衛莊身體略有好轉,便恢覆了那副半掩飾半嘲諷的口氣。

“從頭到尾,你都太冒險了。秦國的暗哨,內部肯定是藏龍臥虎,高手如雲。就算你的橫劍術擅長群戰,十步一殺,也擋不住對方的偷襲暗算。”

“師哥可是覺得我為了區區一塊青銅板,差點枉送了一條小命,有些不值?”他往床頭重重一靠,突然覺得可笑無比,不禁悶聲笑了出來。“我確是沖動了。不過,當初又有誰能想到,也正是這樣一枚小小的令牌,斷送了衛氏一門上下百餘口人的性命。”

蓋聶的瞳孔猛地一縮;扭頭卻發現師弟重新閉上了眼睛,聲調依舊帶著些壓抑的譏誚。他不知不覺坐回了床邊,專註地聽了下去。

“衛氏原本姓韓。當年申子變法,舉國推崇術治;尤以馭臣下之術為重。昭侯聽從申不害的建議,從最信任的王室宗親中挑出一脈,專司刺探、監視、暗殺、培養死士等要務,賜姓為衛,意喻衛國之士。衛氏掌握了韓國上至公卿,下至野吏的各路情報,群臣無不惶恐,地位一度十分尊崇;到我父親時,剛好傳到第五代。

“自我父成為衛氏的家主,韓國已經愈發勢力衰微,長平之戰後,接連失去陽城、負黍、城臯、滎陽、上黨等重地。而秦間更是無孔不入,策反謀臣,危及社稷。我父為了找出朝堂上的內奸,日夜操勞,疲於奔命。某一日,他終於從落網的秦國刺客那裏,拷問到了青銅焰令的秘密。

“他本以為此事至關重要,卻十分吃驚地發現多年的好友、上卿韓於安手中,亦藏有這麽一塊焰令。但此事若是傳出,必是車裂其人、誅滅三族的大罪;我父不忍見他的總角之交落此下場,便派出門下精銳,從此人身邊盜走了此枚焰令。然後他又托書暗示,令其早日與秦國脫離關系。

“但是韓於安此人,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人;他早就背棄了家國社稷,又怎能顧及那些微不足道的交情?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與秦國刺客狼狽為奸,設下一條毒計。先是秦國甲兵頻繁在衛氏的封地出沒,引起群臣的註意;韓於安又在韓王面前進言,道衛氏私藏甲士,有不臣之心。韓王果然受到蠱惑,派人查抄衛府,竟抄出了這麽一塊象征著內間的,青銅焰令。

“此令經過韓於安之手,輾轉交到韓王手中,焰令內部的刻字已從它真正的主人,變成了我父的名字。私通秦國的罪名,就這樣生生轉嫁到了衛氏頭上。當誅滿門。

“我父知道此事已無可分辨,於家中伏劍自戮;韓於安害怕有知道內幕的人流落於外,於是連夜帶兵圍堵了衛氏府邸,在四個門外堆積柴薪,燃起大火。衛氏一族上下百口,加上仆下、門客,無一生還。

“當然,除了我。”

衛莊的聲音始終冷漠,生分,刺耳得有如未經冶煉的生鐵;仿佛他談論的不是家事,而是正史上的一樁尋常公案。

蓋聶的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無數微塵漂浮在一束束的光線中,而那個角落裏蜷身而臥的人,卻仿佛籠罩著不辨天日的黑暗。

“抱歉啊師哥,讓你聽了一個這麽無聊的故事……”

聲音漸漸湮沒於無聞;似乎是再次困倦地睡著了。而蓋聶仍呆坐在原地。只有無窮無盡的沈默,如跗骨之蛆一般緊緊地纏著他。

小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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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三竿。衛莊坐在客棧的屋頂觀賞夜景,手裏捧著一只冒著熱氣的木碗。溫熱的酒液註入喉間,讓他記起早些時候,那人傾盡一身的暖意。

蓋聶掛著沈重的眼袋,輕飄飄地跳上了屋頂;看著師弟這副生龍活虎、瀟灑愜意的狀態,之前種種仿佛一場前塵大夢,恍惚不可追。

倒是為自己的醫術隱隱有些得意。

“師哥,”衛莊突然轉頭,嘴角不知是暧昧還是邪魅地挑起弧度,“我想去翥鳳翔鸞閣再幹一票。”

蓋聶腳下一滑,差點沒從屋頂上栽下來。

“小莊你——”

“放心吧,這次單純是為了劫財而已。”衛莊又喝一口,笑道,“師父交給我們采買的盤纏,我給花完了。”

“那上次偷……劫富濟貧的時候拿到的錢袋呢?!”

“和荊軻喝酒用掉了。”

“不是說喝到下個月都夠嗎?”

“我怎麽知道他那麽能喝。”

蓋聶腹誹著你明明喝得比他還多好嗎,臉上不禁露出哀怨的表情來。

“好吧……其實,那個錢袋裏的錢的確還剩一點,但是,這次除了鹽糧之外,我還想買把好劍。”衛莊把目光投向他根本看不到的方向。

“師哥你知道嗎,天下寶劍,半數產自韓國。因為,我們有最好的鐵。”

蓋聶默默地站到他身後,卻不知如何應答。

“師哥,你入鬼谷之前,家裏是什麽樣的?”

這次他問得直白,讓人無法用話回避。蓋聶仍不開口;衛莊扭過頭去不看他,嘴上卻玩笑一般地說道,“好不公平,我可是什麽都對師哥交代了。”

蓋聶思慮再三,終於盡量簡潔地組織語言,“我是趙國人。祖父叔伯均死於長平。父親是家中僅存的男丁;為了逃避兵役,帶著一家遷徙到了邊陲小村,毗鄰林胡之地。趙國自長平一役後兵力衰弱,胡人多有南下侵擾,生計艱難。九歲那年村子遭遇了一場特別大的匪禍,全村被毀,幾乎沒有活口;師父救了我。”

“……原來我們俱是無親之人。”師弟淡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蓋聶皺眉正想說些什麽,卻註意到了他手中物事的特別。

粗糙的海碗裏盛著泛黃的酒水,碗底赫然泡著一塊姜。

“也好,六合八荒,縱橫捭闔之人,原本就不該有太多牽掛。”衛莊臉上的表情消失不見,唯見血色的頭帶在晚風中獵獵飄揚。

“師哥,你想不想要天下?”

天下?蓋聶心中升起一股寥廓的寒意。他似乎還沒想過要得到這麽大的東西。

小的時候,他的確很想要一把劍。父親為他削了一把木劍,輕巧精致。他像所有的頑童那樣,用木劍對著假想的敵人擊打不止,玩得暢快。

九歲那年,他藏在深深的草垛之中,鼻間呼吸著濃重到無法割裂的血腥,耳邊不斷傳來村人瀕死的慘叫和胡人烈馬的長嘶。

那些呼號之中,哪一聲是父親?哪一聲是母親?哪一聲是昨日才對他點頭微笑的鄉親鄰裏?

如果他有一把劍——

如果他手中有一把真正的劍——

如果手中有劍,是不是就可以用它刺進那些暴徒的胸膛?是不是就可以救出親人,還有所有無辜的村民?

他這麽想著,忽而這樣的臆想變成了現實。清臒的老人帶著三尺長劍,如一陣仙風掃過敵陣——然後便換到那些胡人帶著不甘和怨憎一一倒下。最終,老人對著殘陽收劍入鞘,腳下踩著大地一時難以吸盡的汩汩鮮血,拉長的影子與爬出草垛的小小少年重合到了一處。

“亂世之中,能有這樣的運氣,或許你也是個天命之人吧。”老人背對著他,語氣從容平淡。

“你把他們都殺了?”

“是。”

“你為什麽不救大家?”

“我只有一把劍,要殺人,便無法救人。”

“你能不能教我劍術?”

“你想救人?”

“是。”

“……即使我教了你劍術,你還是只有一把劍。”老人轉身,緩緩向他走來。“你要想好,如果學了劍,究竟是要殺人,還是救人?”

“救人。也殺人。”

老人滄桑一笑,“這蒼莽亂世,孰生孰死,不由天命,而在人為。與其執著於救人,不若救世。”

“你會教我嗎?”

老人看著他沈吟半晌。“你會煮飯嗎?”

“會。”

“跟我走吧。”

蓋聶擡頭望天。雖說那不過是當時年少,可有些細節,還是不方便全部告訴小莊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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