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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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天降細雨。

衛莊在漫天銀絲中舉頭眺望。虛空之上密布烏雲,暗沈而陰郁;這種氣氛,實在適合骨子裏沒有脫離剝削階級的少年好好頹廢一把。

他開始思索這家破人亡的仇恨,這人人自危的亂世,這縱橫捭闔的理想,和這……老奸巨猾的師父和註定成為自己對手的師哥。

雖然對蓋聶個人沒有什麽仇恨,但既然他站在了自己要走的路上,就必須不顧一切地,將他摒除。

目前看來,自己的勝算不大:師哥起步已經比他早;師父偏心已經快偏到體外了,而且那老家夥自以為掩飾得很好,讓人更加來氣。

衛莊嘴角溢出一個拭不去的冷笑。說什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其實,能夠不擇手段的都是強者;弱者,根本就沒有手段可擇。

“小莊。”

果然,師哥連輕功都高過他。

“你在外面站很久了。”

哼,特意過來裝聖人?的確,你現在站得比我高,可以俯視我。總有一天,你必須擡頭看我!

“……淋那麽多雨,你是要發芽麽?”

“你才要發芽呢!”衛莊總算破功,回頭大罵。而蓋聶依然面無表情,眼中倒是透出一絲絲詫異。他不太懂小莊在鬧些什麽。

衛莊汗顏。看來師哥並沒有講冷笑話凍了自己的計劃;他甚至連自己講了個冷笑話都不知道。

“師哥,你端著的那個,裝的什麽?”他轉換話題,盯著蓋聶手裏碩大的一只竹匾,上面蓋了一層已經濕透的麻布。

“豆子。”

“豆子?”衛莊自小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倒是有些新奇了。

“淋上一夜雨,就會發芽;可以做菜。”

“這個能吃?”衛莊突然明白過來師哥問他是不是要發芽了;他有工作經驗麽!

可是瞪著師哥那張被雨水劃過不留痕的雕塑臉,衛莊也不知這火該如何發下去;末了末了,他幾乎不加抵抗地被蓋聶牽回屋子,然後開始打哆嗦。剛才忒文藝了不覺得,其實這夜風嗖嗖一過,濕漉漉的一身還真冷。

蓋聶給他找了一身自己的舊衣換上。這衣料雖差,但由於穿的久了,變得非常柔軟。衛莊不由自主地對衣服的主人又多看了幾眼。

這樣的人……也難怪師父心會偏。

臨睡前,蓋聶摸了摸他的脈,然後突然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小莊,我覺得你學劍術還不急,不妨先把師父的行氣吐納之法學會;可禦寒,可療傷,還可以烘幹衣服,很有用的。”

衛莊覺得這話怎麽聽怎麽有股寒酸氣。就像某人求國君賞賜,說“金銀財帛等一等,先來兩只烤雞”一樣失調。於是他閉眼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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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鬼谷子在堂內等著他們。這一次他相當開門見山。

“小莊,昨日我看你身手,基礎已經打得相當不錯;看來,我們可以跳過入門這一步了。”

衛莊的心跳開始加速。來了來了,縱橫劍術,等著你爺爺!

“所以,接下來為師就要傳你們天地大道,以及六韜三略之術……”

衛莊咬緊牙關。若是一年前在自己家裏,遇到這種情況他已經掀桌,召喚管事,對手下大喊,“把這個人給我叉出去,拖死!”

“哼。”鬼谷子終於擺了這個二徒弟一道,心情大好,“你們二人將來不管是誰代表鬼谷派出山,都理應是學富五車、經天緯地的人物。光學劍是不行的;為劍者不知劍道,就是只會使劍的工匠,而不配稱作真正的劍客。”

於是上課。行禮。坐下。

“奧若稽古聖人之在天地間也,為眾生之先,觀陰陽之開闔以名命物;知存亡之門戶,籌策萬類之終始,達人心之理,見變化之朕焉,而守司其門戶。故聖人之在天下也,自古及今,其道一也。

…… (以下省略)

故捭者,或捭而出之,而捭而內之。闔者,或闔而取之,或闔而去之。捭闔者,以變動陰陽,四時開閉,以化萬物;縱橫反出,反覆反忤,必由此矣……(以下繼續省略)”

上半天的課程,便在衛莊的忍氣吞聲和蓋聶的昏昏欲睡中度過。不要質疑為什麽連師哥都不是好學生,十四五歲的健氣少年,即使再聽話、再貼心,對於這種形而上學唧唧歪歪的理論學習,總還是氣場不合的。

鬼谷子見倆徒弟的眼神都開始逐漸渙散,只好把話題往他們感興趣的方面引。

“……縱橫之劍是當年第一代鬼谷子所創的劍術。依天地之道,分為縱劍與橫劍。聶兒修煉的是縱劍,小莊修煉的是橫劍;三年之後,你們中間只有一人能以鬼谷傳人的身份踏出鬼谷。

“橫劍攻於技,以求其利,是為捭;縱劍攻於勢,以求其實,是為闔。捭闔者,天地之道。”

“師父,如此說來,橫劍和縱劍都是鬼谷絕學,為什麽最後只有一個人能繼承鬼谷派呢?”蓋聶果然精神集中了些,甚至開始舉手提問。

鬼谷子點頭表示這個問題提的很好。“道,乃是一家之言中最精髓的部分。如果對道的理解有分歧,那麽一門便會人心離散,無法持久。孔子之後儒分為八、墨翟之後墨離為三;這些都是前車之鑒。所以我們縱橫家每代僅出一人,乃是為了保持本門學說的端正。”

衛莊以手支頜,眼睛斜著一臉恍然的蓋聶,“那麽,為什麽不幹脆單收一人算了?”

鬼谷子再次聽出了弦外之音,卻不動聲色,露出慈祥的表情,“有比較才有差距,有差距才有提高嘛;一縱一橫,相輔相克,才能培養出實力最令人信服的強者。”

衛莊來了興致,打算為難這老頭到底。“那為什麽不收上個十來個,讓他們互相比試,最後挑出一人呢?比較得更多,不是更讓人信服?”

“十人?那要如何定勝負成敗?”

衛莊胸有成竹地一笑。“我有一法。讓這十人分為五組,捉對比試,勝者留下,負者自戕;然後這勝的五人繼續抓鬮成對比試……最後只有一人勝出。如此重重相較,有如沙中淘金一般。嗯,姑且將此法命名為‘淘’。”

蓋聶聽得有趣,忍不住插話道,“可是第二次比試時只有五人,豈不是有一人沒有對手?”

“那就讓他等到另外四人一決勝負後,再加入下一次抓鬮。”

蓋聶皺眉,“這樣豈非……不公?”

“有何不公?所謂時也運也,運也命也;抓鬮輪不到對手,說明他頭上自有三尺神明,又有何幹?”

“還是不妥。我倒是又有一法,比如這十人,以天幹十支命名——第一局比試,甲對乙,丙對丁,戊對己,庚對辛,壬對葵;第二局,乙對丙,丁對戊……最後葵對甲。以此類推,每人都賽過九局,記錄輸贏,以得勝場數最多的一人為尊。此法如車輪滾動,循環往覆;不妨命名為‘環’。”

“那要是有兩人或者幾人勝出的場數一模一樣,又當如何?”

“那就只好再在這幾人中抓鬮比試過……我懂了,‘環’法與‘淘’法相輔相成,只有二法並用,才能決出真正公平的結果。”蓋聶說完,兩眼放光地看著師弟,一副找到了知己的表情;不想鬼谷子手中的竹簡重重敲在了他的頭頂。

“淘淘淘,淘你個頭;光你們兩個小崽子就氣死老夫了,還讓我收上十個八個?”

“師父,你露原型了。”

鬼谷子瞪著發言的衛莊悲憤莫名。這小子不但處處跟他戧,連最老實本分的聶兒都被帶壞——看,聶兒竟然被他剛才那句欺師滅祖的話逗笑了,是真的笑了哦!

看來如果不給他一點甜頭,自己恐怕會一直不得安生。

“咳。這餘下半日,小莊便跟著我到後山學習橫劍術入門八式。這段時間我會暫時單獨指導小莊,聶兒,你自己先好好研習之前傳你的三式縱劍;一月之後,我會檢驗你的成果。”

衛莊無辜地沖著蓋聶一禮,“師哥擔待。”

蓋聶趕緊還禮。

“不過麽,以師哥的資質,就算僅靠自己領悟,進益也未必不是一日千裏啊。”

鬼谷子感慨這小子還真是不依不饒。不過他很快靈機一動。

“另外,小莊出身顯貴,恐怕不能習慣鬼谷的清修之苦;聶兒你要多照拂於他。”

“弟子明白。”

於是三餐用度統統捏在別人手心裏的衛莊只好適可而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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