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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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是個不毛之地。

雲夢山區的環境,大體也算得上層巒疊翠,林泉清幽;可一旦邁過了那尊‘擅入者死’的石碑,還要繼續走上三天三夜,舉目間只剩下一片昏黃混沌,莫說飛禽走獸,連對物業最不挑剔的蛇蟲鼠蟻都見不到。

對此,師父的解釋是歷代鬼谷子於谷中修行,罡風太盛,劍氣所指寸草不生。

衛莊吃了一嘴的沙子,不想對此提出半個字的質疑。不過他倒是想起初見鬼谷山門的那一刻,朱紅的血字刻在天然的巨巖上,實在是威壓之至肅殺之至。即使這樣,鬼谷派似乎還是擔心有不識字的猛士無法體會他們縱橫家的心情,於是又在巖石下面堆了累累白骨,為題字增加了看圖說話、一目了然的效果。

乍一看去,連素來眼界甚高的衛莊也略微震撼了一下。恨只恨,他的視力太強常識又太多。

“師父,那個……明顯是豬的頭骨吧。”

“嗯,歷代鬼谷子均在此谷內修行傳道,一來不喜俗人打擾,二來防備仇家尋釁,三來也怕過於強悍的劍氣傷到無辜之人,才會定下此規矩。”

“師父,我不是問你為什麽擅闖者必須死,而是問這裏為什麽有好多明顯不是人類的骨殖。”

鬼谷子悠悠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不能說鄙夷,可也充斥著一股睥睨之意。“鬼谷派對天下蒼生一視同仁,擅闖的莫說是人,就算是一頭熊一只虎一口豬,也絕不能縱容姑息。”

少年衛莊被這般道貌岸然的說辭噎住了。他偷看了一眼腳下的殘缺魚骨,心想這玩意兒要鼓起怎樣的勇氣才會來此處拜山呢。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萬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鬼谷子吟嘯且徐行,新來的徒弟不得不提步跟上——話說回來你也看見魚刺了是嗎?在暗示什麽吧絕對是在暗示什麽吧?!

這趟拜師之行走得好不委屈。三天了,鬼谷子一直神神叨叨的,既沒有停步歇息,也沒有吃食飲水。這飽學之士修成辟谷之術倒也並不離奇,只苦了跟著他的孩子——少年雖然有些武功根基,可也早被磨得腳掌起泡,唇角開裂,體力真氣都見了底;又覺得這些想必是入門的第一場試煉,無論如何也需咬牙通過。

這動蕩亂世,若不成為強者,找不到安身立命之地,只有死。

就在他化委屈為動力,強提真氣試圖追上前面那個恍惚的身影時,漫天沙塵中突然出現了一抹異色。

白衣的人影立於料峭西風中,如松柏般柔韌挺拔。

那個身形並不怎麽高大,也不怎麽健碩,但就那麽安靜地矗立在天地間,仿佛靠近他的彌漫風沙,滾滾紅塵,都能為了那分淡定從容而少做停留。雖然隔得太遠看不清那人的長相,卻能由衷地感應到那份純粹,那份期待。

活像……那個什麽,望夫石。

衛莊瞇眼看著那道兀自躍入眼簾的冷色,身心堆積的疲倦都在叫囂。他知道,這鬼谷中多出來的一人,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們已經到達了旅途的終點;入門試煉,可以說是通過了罷。

他沖著距離自己最近的鬼谷子嘶啞地說了一句;雖然聲音不大,但這種修為超凡的老家夥應該聽得到才對。

——小莊,今天似乎,心情不錯?

——我從師父那裏,聽說了,你來鬼谷時,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你到鬼谷說的第一句話又是什麽?

——你猜?

——和我一樣?

那句話其實也沒眾人想像的那麽神秘那麽高調那麽經天緯地唯我獨尊。

“……到了就快點給我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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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少年隔著三步開外向他們行禮。

“師父。”

“聶兒,你怎麽來了。”

“我以師父上月所傳之術蔔卦,推得師父歸谷之期便在這一二日。”

鬼谷子點頭,目光有意無意從衛莊臉上斜溜一瞬,分明透露著“我有徒弟我自豪”的意思。衛莊懶得看他那副炫耀帝的嘴臉,便集中精神盯緊了眼前的同門。

少年劍眉星目,眸光靈動,既不缺方外之人的怡淡自在,又有股少年人特有的勃勃英氣。

“聶兒,他叫衛莊,你可以叫他小莊。”

當事人表示後半句完全是多餘的。

“從今天起他就是你的師弟,也是你最大的對手。你們之間最終只有一個人能成功,代表鬼谷派去改變天地的命運……”鬼谷子繼續絮叨。

對於這樣的規矩,衛莊並不陌生。韓國王族頗喜歡的鬥獸之戲,便是令熊羆虎豹困於同籠,缺食少水的它們必然互相爭鬥撕咬,只有最強壯最殘酷的獸類才能活到最後。衛氏一門訓練死士之法也大同小異——讓一群好勇鬥狠之人殘殺混戰,只有屠盡同室之人者,方可得到族長的器重。不過,當類似的命運降臨到自己頭上,就沒那麽舒坦了。

於是衛莊揚唇輕笑,鷹隼一般的灰色眸子裏透露出幾分邪魅狠厲。他本是極為尊貴華美的少年。

白衣少年被這樣饑渴的目光瞪著,卻不見最細微的表情變化;僅僅從腰間解下一個水囊,遞了過去。

衛莊見他心領神會,也就不再裝逼,一把搶過水囊仰脖便灌。他喝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這連日奔走吞進的燥熱火氣全部澆熄一般;末了,搖搖水囊,確認再倒不出一滴來,才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

“甜的。”嗓子裏終於有了些潤澤,方才嘗出這水與眾不同之處。

“這是山泉水,水裏兌了些野花蜜,有助於調息解乏。”少年的聲線仍舊平平,自然清澈。

“多謝。”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師哥。”

鬼谷子扶額。小莊你一路上表現得那麽桀驁難馴,結果就被一壺甜水收服了麽收服了麽收服了麽……

師尊還有一種感覺,就是這兩個徒弟,對於自己剛才那段對手成敗的嚴肅說辭,都沒怎麽聽得進去聽得進去聽得進去……

看來明天還得繼續強調一遍。祖師爺在上,其實他真的不是個啰嗦的人。

想到自己也還一身風塵的鬼谷子大發善心,交代他們互相熟識了便可自去休息。於是白衣少年引著新師弟回到住處;衛莊左右打量了一下,這主屋雖不華貴,倒還清幽,前堂後院,修竹籬笆,確有幾分出世之人居住的樣子。他們所住的弟子房就在東廂,屋內有兩張床榻,兩副漆案,一應器用都齊全得很——剛認的師哥解釋道,師父老早就交代過,鬼谷派弟子從來都是成對成對的收,所以什麽都老早備下了兩份。

衛莊一見到枕席便兩眼放光,再也顧不得什麽形象什麽矜持,如狼似虎地猛撲過去。白衣少年識趣地退出室外;只是不久又返回來,手裏端著一碗清粥,一碟白面餅。面香米香,頓時氛氳了一室。

可惜師弟的少爺脾氣原本在趕路之時磨滅了不少,這一安頓下來便有死灰覆燃之嫌;衛莊架子十足地支起身,望著簡陋的夥食誇張地一挑眉。白衣少年似乎也感覺到什麽,道:“師父每三月出谷采買一次;現在谷內只剩下這些。”

“多少該有點下飯的東西。”貴族子弟小嘴一撇,說的天經地義。

少年顰眉,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又出了門。衛莊望著白氣裊裊的食盒發呆;直到今日此時,他終於清醒地意識到,那些朝歌暮舞、隨意聲色的奢侈生活,已經徹徹底底與自己決裂了。在鬼谷,自己除了這孑然一身,什麽都沒有;唯一的目標,無非就是活下去,成為強者,活下去。

少年回來的時候,手裏攥著一根帶葉子的白蘿蔔;雖然沖洗的幹凈,那妖嬈的根須還是帶著一股清新的泥土氣息。他用小刀略削了削皮,一臉認真地向發呆的師弟嘴邊湊去。

於是看清來物的衛莊徹底怒了。“師哥你餵兔子呢!”

“嘗嘗看。”少年臉上依舊是古井無波。

衛莊心中默念了幾遍“天下制霸天下制霸”,終於平心靜氣(表面上),對著蘿蔔咯哧啃了一口。其實這蘿蔔清脆爽口,甜中帶辣,總算比白面多了一些滋味。

白衣少年看著他,心想怎麽覺得小莊好像在嚼誰的肉,這般咬牙切齒。

突然師弟仰臉對自己笑了,露出森森的一口白牙。“對了師哥,你的名字,該如何稱呼?”

“蓋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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