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奈6歲的時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刀劍們一起出陣前往了過去的歷史。

六歲的她，完全不懂什麽人情世故，天真活潑又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加州清光只是稍微挪開了一下視線，她就跑丟在了林子裏。

然而現在想來，她並不是真的跑丟了，而是被人給帶走了。

在六位刀劍付喪神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覺的。

雖然記得並不是很清楚，但是未央奈依稀想起，她並沒有亂跑，一直待在原地，但是忽然間周圍的景象就全部都變了。

在她慌慌張張到處摸索的時候，有個“人”出現在了她面前。

那是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小女孩，留著短短的棕色蜷發，眼睛大大的。

是的，“她”跟未央奈長得一模一樣，除了眼神，她的眼神裏完全沒有孩童的懵懂天真，而是透出一股滄桑與慈悲，平靜而溫和。

她給了未央奈名字，並且說，在將來會把她帶回到身邊。

消失之前，她親吻了未央奈的額頭，說這是給予她的祝福。

後來……

後來她迷路了，然後被路過的人收留，不小心就卷進了歷史事件裏，因為溯行軍與檢非違使的出現，刀劍們循著蹤跡找到了她，這才重新和大家匯合。

但是中間發生的這段插曲，卻不知為何，莫名消失在了未央奈年幼的記憶當中，她只記住了這個名字。

直到此刻真實看到了記錄於紙張上的這幾個字時，那時候的記憶才再度浮現在了腦海當中。

那個人……是誰？

……

“兄弟？”

堀川國廣疑惑地看著低頭僵立在原地不動的山姥切，拍了他一下，“你怎麽了？”

山姥切嚇了一跳，扭頭見是堀川，這才又放松下來。

他遲疑著擡手，堀川這才註意到他還握在手上的本體刀刀鞘。

“哦呀哦呀！”

鶴丸探頭過來，摸著下巴笑，“這可真是，主公是忘記把刀還給你了啊山姥切。”

“誒、誒？！”

堀川國廣一怔，“這麽說，主人把兄弟的本體一起帶進去了？”

因為驚訝，所以聲音不自覺就提高了，立刻引起了還等在院子裏其他刀劍們的註意。

“什麽？真的麽？”

“山姥切先生，你能感覺到麽，現在主公大人是不是一個人在哭啊？”

“山姥切……”

“哢哢哢兄弟！”

一下子被無數道熾熱目光盯視著，山姥切不自在地扯了扯白布，把臉更深地藏了進去。

“……沒有哭。”

在大家急得不行的催促下，山姥切這才說話，“她睡著了。”

“……哈？！”

……

未央奈睡著了，而且是抱著山姥切國廣的本體刀睡著的。

獨自蜷縮在墻角的時候很孤單，但是她現在不敢看到刀劍付喪神們，因為總覺得，如果看到他們，她肯定會很委屈地撲到他們身上哭。

知道一切原委的刀劍們，是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她離開這裏的。

未央奈害怕他們因此作出什麽不理智的行為。

就像她剛才拿著刀去砍狐之助一樣，她完全相信，刀劍們會做出跟她類似的舉動。

然後她又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回到了霧氣彌漫的樹林當中，回到了小時候的身體裏。

手腳都變得短短的，頭發也短短的。

但是她的手上，卻還抱著山姥切國廣。

她記得這座山林，記憶無比清晰地再現，她的姓氏來源於這座山的名字。

它叫鈴鹿。

霧氣迷蒙，周圍的一切如同幻象辨不清方向，她不受控制地穿梭其中，走啊走，直到走得累了，前方濃霧深處，才慢慢出現了一個人影。

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女孩，穿著白色的和服，胸前掛著一面鏡子，眼神卻慈悲又平和。

只不過與上次不同，此刻的她眼中更多了幾分悲憫。

【我來接你了。】

她平靜地開口說話，話音帶著回響，沒有任何感情的起伏。

她伸出手，【該走了。】

未央奈下意識地將手伸出去。

哐的一聲，打刀落到地上，發出一聲響動猛然將她驚醒，她楞了一下，急急彎下腰將刀撿起，這才如夢初醒，恐慌地看著面前的女孩。

“你是誰？我不要跟你走。”

她往後退去，用力搖頭，“我要留在本丸，哪兒也不去！”

女孩平靜地看著抗拒的未央奈，眼中悲憫之情更甚，她閉了閉眼，明亮的光芒從她胸前的鏡中擴散，一下子籠罩了整片空間，如日光一般蔓延鋪灑開來。

……

“主上？”

“主上？”

溫柔而熟悉的呼喚聲將未央奈從睡夢當中喚醒，她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天已經完全黑了，敞開的窗子外，可以看到寥落的星辰，屋子裏黑漆漆的，有個人影坐在她的床鋪邊，手掌溫柔地撫摸過她的額發。

未央奈坐起身，猛然撲到了他的懷中。

“一期！”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透著無比的委屈，“你回來了。”

“抱歉，請原諒。”

一期一振輕輕拍拍她的背，如同幼時哄她睡覺那樣，語調溫和，蜜色的眸光在夜晚越加柔和溫潤，“一期一振來晚了，沒能在主上難過的時候陪伴在您身旁。”

未央奈搖搖頭，鼻子一酸卻忍了下來。

“一期，”

她擡起頭，手抓著他的袖子，霧蒙蒙的眼睛裏滿是不舍，“我要走了。”

一期一振楞了一下。

“我要離開這裏了。”

未央奈吸了吸鼻子，眼淚落下來，她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熟悉的青年，“你們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她的聲音裏都是哭腔，難過得無法自已。

“狐之助說，我走了以後，你們都會忘記我，然後會有新的主人。”

她緊緊揪著他的衣袖，低下頭，“忘記我的話，一期也會輕松的，然後清光也好，三日月也好，你們可以重新開心的生活……我應該這麽想的，可是……”

“可是我不要你們忘記我，我不要。”

她揪著自己心口的衣服。

好不容易被時間與大家的歡笑撫平的痛處，以比過往更加劇烈百倍的方式重現，像是結痂的傷口再度硬生生被撕裂開來，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痛到無法言語。

“主人，”

一期一振按住她的肩膀，第一次在她面前收起了全部溫潤的表象，嚴肅道，“您說什麽？離開這裏是什麽意思？”

……

未央奈被一期一振牽著走下了樓，廳室裏燈火通明，大家齊刷刷地端坐在那兒。

墻上掛著裝飾到一半的氣球與彩帶，熱鬧的慶祝會已經可以略見端倪，可是此情此景再看到這些，未央奈才忍住的眼淚又要掉下來。

她連忙擡起袖子擦了擦臉。

“主人……”

加州清光一眼就看到她通紅通紅的眼睛，擔憂地站起身來。

未央奈揚起嘴角朝他笑，又掛上了乖巧可愛的笑臉，“我沒事。”

她說著，蹬蹬蹬跑到了山姥切國廣面前，把先前忘記還給他的本體刀遞了上去。

山姥切接過了刀，他擡起頭看她，白布下，他的眼神十分覆雜，像是極力在按捺著什麽情緒，捏住刀柄的手握得緊緊的。

未央奈朝他笑了笑，背過身又跑回到了最前面的主座前，然後握拳清了清嗓子。

“事情是這樣的，”

她說話還帶著鼻音，卻依舊笑眼彎彎，一期一振站在她身後，低垂著視線不辨情緒，她深吸了口氣，“三天以後，我就要走了。”

……

這不是一件可以商榷的事情，因為她是被選中的人，她是因此而誕生於世的。

就如同她一直以來就知道並且勇敢直面的所謂命運一樣，無法抗拒而只能接受。

她不能改變歷史，所以只能以陪伴的方式看著她愛著的人們慢慢離去，而此刻也一樣，她不能違逆命運與職責，因而只能接受。

其實已經很好了。

因為那位大人已經給予了她足夠的自由，在她最初來到世間的這十六年裏，讓她可以無憂無懼自由地活著，她本來是沒有這樣的資格的。

她本該自小被嚴格管教於神宮之內，見不到任何外人，接觸不到任何外界的事物。

她本該擯棄所有喜怒哀樂。

可是那位大人卻還是給予了她十六年的自由，讓她得以在這些刀劍付喪神們的陪伴下度過最快樂的年少時光。

她還給予了她做夢的權利，讓她體會到了生而為人所能體會到的一切快樂與悲傷。

她見到了各種各樣的人，嘗到了各種各樣的食物，見過了各種各樣的風景，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她的十六年人生，以最大的可能被填充著，其實已經比之普通人類的一生經歷還要來的越加精彩豐富了。

在明白了這一切之後，未央奈已經不再悲傷，她覺得自己其實已經很幸福了，就好像，真的做了一場很久很久的美夢。

只是很愧疚，因為是她給予了刀劍們人的身與心，賦予了他們感情，可是現在，卻要讓他們經歷離別的悲傷。

到底是忘記比較輕松一點，還是一直記得才更幸福呢？

她也不知道。

三天後的清晨，當第一縷日光照耀下來的時候，未央奈消失了。

這座本丸自此永遠失去了它的主人。

（後續請看作者有話說，當然也可以把它當做一個悲劇，看到這裏就可以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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