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第二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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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歩姐的葬禮簡單得有點過分,她躺在那裏,白布遮蓋了她被折磨得慘不忍睹的身體,所有隊士靜坐在廳堂當中,有壓抑的哽咽聲低低地傳出。

土方歲三只中途進來了一次,吩咐了快點處理完這裏的事情,還有更多的任務要做就又步履如風的走了。

鬼之副長,看起來依舊還是那個冷酷無情的模樣。

但是只有一路走來的那些同伴才知道,這裏最痛苦的人,除了阿歩姐的弟弟山崎烝之外,應該就是土方歲三了。

因為是他允許了阿歩姐的任務請求,是他首肯了這次行動。等同於,他親手將她推向了死亡。

雨在不知不覺當中就停了,天空藍得有些諷刺。

山崎烝坐在屋頂上,渾渾噩噩的。

這一切的開端,是他的無能導致了任務的失敗,身份的洩露。

於是他的姐姐主動以替身的身份,代替他死去了。死得那般慘烈。

在敵人那裏受盡淩辱與折磨,像個垃圾一樣被拋棄在街頭。

這就是忍者的歸宿。

他甚至從來沒有叫過她一聲姐姐,因為她說,忍者是不需要感情的,哪有又會哭又會笑的忍者呢?

可是說著這麽冷漠話語的她,卻代替他死了。

[等你再長大一點,就扮成我去工作吧,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萬一任務失敗了,就算我因此而死了,你還能活下來……]

左之助坐在屋頂上陪著他傾聽了一整天。

……

第二天一早天還未亮,新選組出動,在一番隊隊長沖田總司,和監察山崎烝的帶領下突襲了桝屋。

山崎烝扮成了阿歩姐的模樣,抓捕了桝屋老板與若幹參與者。

然後整整一天,屯所的刑訊室裏接連不斷地傳出淒慘的哀嚎與求死之聲,土方歲三獨自待在刑訊室裏,沒有人知道他究竟用了何種手段,只知道在臨近傍晚的時候,他渾身是血,滿面煞氣地從刑訊室裏步出,緊接著就吩咐了召集令。

未央奈聽到腳步聲的時候,正抱膝坐在靈堂裏,她已經維持著這個姿勢這樣呆呆坐了一天一夜,誰跟她說話她都沒有反應。

沖田總司看著放在她腳邊分毫未動過的食物,眼眸暗了幾分。

西造看到他來了,哼唧了兩聲,叼住未央奈的衣擺努力拽,但是未央奈依舊一動不動地垂著眼。

沖田總司在旁邊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低聲道,“晚上又有任務,所以我要出門了。”

未央奈這才有了些反應擡頭看向他。

總司笑了笑,他彎起嘴角,遞過去兩把刀。

未央奈伸出手,握住了其中紅色刀拵的那一把,抓得緊緊地抱在懷中。

“那麽今天就讓清光留下吧,”

總司用哄小孩的語氣溫柔地說,他正欲起身,袖子卻被扯住了,“怎麽了?”

他疑惑地看過來。

未央奈搖搖頭,卻是又把加州清光遞還了過來,“清光,不能留下來陪我。”

總司楞了一下,然後眉眼稍稍平緩下來,“嗯,那讓安定陪你好麽?”

未央奈點點頭,接過了另一把刀,她擡起臉,“宗次郎,總司也要回來。”

這是未央奈第一次用總司這個名字叫他,她眼裏有著深深的不安與恐懼,總司知道,阿歩姐的事情給她帶去了太沈重的打擊。

在過去的十多年裏,未央奈被大家保護得太好了,她從未接觸到過如此殘酷的事情。

他低下頭,額頭與她相觸,認真說道,“好,我會回來,別擔心。”

……

奧澤傍晚匆匆趕回屯所的時候才知道阿歩姐出事的消息,雖身為陪伴主人的刀劍,了解大致的歷史進程與重大事件,但是更詳細一些的情況他也並不清楚。

他是在兩個月前離開京都的,是他主動向局長近藤請求了參與前往大阪的外派任務,按照原定計劃,他應該要在下個月返回,但是最終他還是沒能徹底放下心,終究是趕在這一天前回來了。

元治元年六月五日,池田屋事件。

這曾經是在無數個夜晚,籠罩在他身上的夢魘。他無數次地反覆問著,為什麽那時候,沖田君選擇的不是他而是加州清光,為什麽他沒有能夠在那個時候與沖田君並肩作戰?

後來他放棄了。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什麽改變歷史的事情,所以決定避開這次事件。

奧澤抵達屯所的時候,屯所裏悄無聲息,所有正式隊員都出動了,他一路奔跑,穿過回廊,然後在廳堂裏發現了抱著刀蜷縮在角落裏的少女。

“主人!”

看到她的姿態與神情,他一怔。

未央奈一怔,擡頭看是他,眼中的虛渺才慢慢有所凝聚,有了焦點。

“你回來了。”

她吸了吸鼻子,低低的聲音裏有些委屈,“好慢。”

奧澤的目光在前方停靈的位置掃過,心底一澀,快步走到未央奈身旁跪坐下來,“抱歉,我來晚了。”

“宗次郎他們出去了。”未央奈抱著刀,聲音低落,“只有安定留下來陪我了,我害怕。”

奧澤一頓,看向被她抱在懷中的那柄刀,眸光顫了顫,卻又有些釋然地彎了下嘴角,“嗯,大和守安定會一直陪著您的。別害怕。”

未央奈卻搖了搖頭,“我不怕一個人。”她伸出手指抓著奧澤的衣袖,眼睛認真註視著他,“你是不是,也和齋藤哥哥一樣能看到那些東西?你是不是知道,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奧澤驚了一下,瞳孔微縮。

“因為你逃走了,”未央奈的表情很悲傷,“你逃開了,你也害怕對不對?”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她咬了咬唇,“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土方哥哥說,不準我以後再一個人離開屯所,他們,都不會帶我一起去那裏。”

奧澤僵住了身體,刷的站起身猛搖頭,“抱歉,我做不到。您絕對不能去。”

未央奈扶著墻站了起來,因為維持一個姿勢太久,她的腿不太靈活,幾乎都快沒知覺了,臉色也白得厲害,卻堅持道,“我不怕危險,我也可以幫忙的。我很厲害的,土方哥哥他們也說過我很厲害……我也可以和大家一起對敵,而且,而且他們看不到我——”

“不可以!請不要再說了!”

奧澤第一次對她大聲。

未央奈怔了一下,隨即眼淚湧上來,“為什麽不可以……”

“阿歩姐也是女孩子,她也可以為新選組工作,為什麽我不可以?”她用力搖頭,“為什麽都要保護我不讓我知道?我也想、也想幫助他們!我不要只能坐在這裏等著,什麽也不知道,只會傻笑,我不要……”

奧澤怔住了。

“我想和大家一起戰鬥,嗚……”

眼淚啪嗒啪嗒落了下來。

安定看著面前哭泣的少女,忽然明白了什麽。

主人她說的是真的,她是真的想和大家一起面對敵人,而不是一直被保護著守在原地等待。

雖然看起來她只是在說眼前這件事,但是安定卻知道,她真正在訴說的,是一直以來被壓抑在心底的願望。

她其實,並不是一直想待在本丸裏被大家保護,她真正想的,是能夠和他們一起並肩作戰才對。

因為幼時的陰影,害怕再度牽連到刀劍們,所以她才按捺下了心底的渴望,為了不讓他們擔心,所以從未提起過,只如他們所願那樣每天快樂單純地笑著。

正是因為沒有過去的記憶,所以她才能這樣直白地訴說出這個願望來。而身為一直陪伴在她身側的人,他竟然到現在才發現。

其實早該明白的才對,從她鬧著說想要學劍開始,摔倒了,受傷了,手掌磨破了水泡,累得站不起來了,都沒有哭過也沒有放棄過,那麽堅強執著的樣子,如果不是心底有著強烈的想要變強大的訴求與執念,怎麽可能做得到?

她並不想做一只生活在金絲籠裏的雀鳥,但是為了他們,卻乖乖守在小小的鳥籠裏,還每天開心地唱歌給他們聽,讓他們開心。

原來,在不知不覺當中,他們也做了這麽過分的事啊……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

奧澤有些恍惚。

“安定也想要去!”

未央奈的聲音如同錘子一樣敲在奧澤心口,把他猛然敲醒,她卻忽然站定了腳步,擡起袖子擦了臉上的眼淚,紅著眼緩緩將手中的刀拔出鞘來,“我聽到了,它說,它也想要陪著宗次郎。”

“帶我們去。”

她雙手執刀,眸光與刀光一樣冷硬堅固,“拜托。”

奧澤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然後擡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動作。

她都這麽說了,他還能怎麽樣呢?

大和守安定,總不能對自己的主人揮刀。

更何況,這是她的命令。

……

兩人出屯所沒多久,天就黑了,未央奈跟在奧澤身後奔跑了很長一段路,她看著前方微微飄蕩起來的淺蔥色羽織,腦海裏總有一種想要抓住卻又怎麽也抓不住的熟悉感。

越是最近,那種奇怪的感覺越是強烈。

就和那股時刻縈繞在心底無法散去的惆悵悲傷一樣。

奧澤說,他們的目的地是池田屋,新選組今天會突襲那裏。

他說,他可以帶她過去,但是她必須承諾,無論發生什麽事,她都不能進去,只能在外面看著。

——因為這是屬於新選組的戰鬥,外人不可以插手。

但是在抵達池田屋之前,在三條大橋附近,他們卻遇到了一群不速之客。

黑霧包裹下,不詳的陰暗氣息彌漫在四周,將景物都隔絕了開去,出現在霧氣之中的,是有著人類模樣,卻一眼就能分辨出絕對不是人類的存在。

他們有的戴著鬥笠,有的烏帽狩衣,還有身軀巨大頭上長角的怪物與下半身是蜘蛛形狀白骨的奇怪東西,幾條蛇骨叼著鋒利短刃,所有的刀都在夜色當中閃爍寒光。

“這是……什麽?”

未央奈臉色發白,無名的恐懼與似曾相識的害怕由心底蔓延。

“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奧澤臉色都變了,他橫過手臂將未央奈護在身後,皺眉凝神,“時間溯行軍——”

竟然數量這麽多?

“時間……溯行軍?”

未央奈一楞。

奧澤深吸了口氣,緩緩拔刀,“看起來,不解決它們的話我們是無法前進的。”

他回頭,“害怕麽?”

未央奈一抿唇,用力搖頭,拔出刀來,“不怕!”她頓了頓,認真道,“有安定陪著我,我不怕。”

奧澤楞了一下,隨即眼眸帶笑,“好,那麽——出擊了哦!”

“哦啦哦啦噢啦!”

戰鬥瞬間開啟,敵方有將近十人,未央奈仗著速度與身形的靈巧,好不容易幹掉了體型最龐大握著一把大太刀的敵人,手臂卻被恐怖的力道震得有些發麻。

不過力道雖大,但也許是體型的關系,顯得行動笨拙,而且速度很慢,並不算難解決。

她剛松了口氣,背後又刺來一刀,她敏捷地側頭躲開,拿刀架住。

這次是半身蜘蛛骨頭的怪物,前肢上連接著一把脅差。

她稍一閃神,就被對方割斷了一縷頭發。

這個怪物的速度,比剛才那只要快多了。她想。

但是不難對付。她可以解決。

身體如同有著自我意識,如何揮刀如何對敵都熟練得仿佛印刻在骨子裏,自然而然間一招一式就那麽揮動了出來。噗呲一聲,利刃入體的響聲,眼前的怪物再度化為一團灰燼消失。

她甩掉刃身上的血,抽空看了眼奧澤的方向,這一看,卻讓她一驚。

奧澤獨自應對著三個叼苦無的蛇骨,蛇骨的速度非常快,肉眼幾乎無法準確捕捉,但是奧澤憑著直覺與戰鬥經驗硬是躲開了好幾次,可即便如此,他身上還是接連被劃開了傷口。

鮮血的顏色慢慢溢出,在淺蔥色的布料上很是明顯。

眼看著一柄苦無往他背後射去,未央奈想也沒想地丟出了刀。

叮的一聲響,刀刃撞在一起,打刀掉到了地上。

被阻攔了的那柄苦無註意到了她,方向一轉,卻是朝著她飛了過來。

“主人!”

安定一驚,要沖過來,卻來不及了。

打刀的速度,無論如何也及不上苦無。

他睜大了眼睛,心跳幾乎都要停滯了,滿心絕望。

未央奈想躲開,對方的速度卻實在太快,連閉上眼睛的時間都不夠,已經近在眼前。

刀光刺得眼睛發疼,但是叮的一聲,然後是什麽利器穿刺而過的響動,等她再度看清楚眼前的場景時,卻楞住了。

一個穿著軍裝戴帽子的短發男孩背對著她站在近前,察覺了她的註視,他回過頭來,露出一個乖巧安靜的笑容。

“感覺聽到了您的呼喚,於是我就過來了。”

男孩留著整齊的棕色短發,看起來很小,語氣卻很穩重讓人安心,有禮又認真,“請別害怕,我會一直陪伴在您身邊。”

“你是……平野藤四郎?”

奧澤在身後不可思議地出聲。

與此同時,又有接連不斷的腳步聲匆匆傳來,停在了不遠處。

“主、主人??!!!!!!”

加州清光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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