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烏雲不知不覺遮擋了星月的光，風有些大了。

陪未央奈一直坐在回廊邊的奧澤忍不住出聲，“還是別等了吧，沖田先生他們不會這麽早回來。”

未央奈搖搖頭，有些倔強地靠著廊柱，固執地望著屯所大門的方向不肯錯眼。

“您……”

奧澤遲疑了一下，“不要擔心，島原雖然是花街，但是沖田先生是不會——”

“我才不擔心。”

未央奈毫不遲疑，語調果斷又幹脆，“宗次郎答應過我不會和別的女孩子親熱的，我才不會擔心那種事情。”

況且，土方、近藤、山南他們也都在，就連新八他們，平日裏雖然也經常調侃說總司太缺乏男子漢氣概了該多去島原停留一下，但是每次沖田總司的巡邏路線靠近了島原附近，最不動聲色卻緊巴巴盯著的就是他們幾個了。

再說，總司答應過未央奈的事情，從來就沒有違約過，所以她完全不會對此存疑。

奧澤眨了下眼。

“可是，好奇怪。”

未央奈不自覺地拿指甲摳著廊柱，眉眼微垂著，“我想等他們回來。”

奧澤不知該說什麽，他看了一眼越加陰沈的夜空，站起身，“好吧。”

他退後幾步輕手輕腳地走遠了。

未央奈回頭看看他，唇角一撇，有點郁悶，但是沒一會兒，輕微的腳步聲又靠近了過來。

她還沒回頭去看，一陣風動，衣物布料的溫暖落到了身上。

她伸手拽住了披在身上的鬥篷，看了看。

奧澤在她身旁重新坐下，笑道，“風大了，可能還會下雨，請別著涼了。”

未央奈側臉看他。

“怎麽了？”奧澤疑惑。

“我認得這件鬥篷。”未央奈點點頭，奧澤一怔，像是想起什麽，眼眸不自覺睜大了些，“我見到你的第一天，你穿的就是這件鬥篷~還戴了一頂圓圓的帽子~”

未央奈笑瞇起眼睛。

奧澤一口氣松懈下來，心底卻不知該慶幸還是失落，他點點頭，伸手過去幫她將鬥篷的系帶系上，“那頂圓圓的帽子，叫三度笠，是遠游之人常戴的。”

未央奈低頭看了看奧澤給她系帶子的手，她乖乖不動，又擡眼看看他，“你也在遠游麽？”

奧澤的手指頓了頓，低低“嗯”了一聲。

“那，你的家在哪裏？以後是不是還要回去？”

未央奈好奇地問。

奧澤收回了手，看她，“我的家……我也不知道……”

未央奈拉著他的袖子扯了扯，笑道，“沒關系的，卡卡西跟我說過，思念你的人在的地方，就是你的歸宿，只要還有人想念著你，就能知道家在哪裏了哦。”

奧澤楞了一下。

思念之人……

腦海中，某個明艷張揚的別扭少年身影一晃而過。

“……那麽您呢？”

奧澤看她，把未央奈看得一楞，“您又是否真的知道，自己的歸宿在哪裏？”

未央奈困惑地歪了歪頭，幾乎是不假思索的，“我當然知道啊，我的歸宿就是這——”

轟隆隆的一聲巨雷，伴隨著劃破夜空的閃電炸響。

未央奈尖叫了一聲，猛然捂住耳朵撲到了奧澤身上。

她臉色發白，渾身發抖。

“打雷了……”

奧澤一怔，連忙抱緊懷中的少女，幫著一起捂住她的耳朵低頭哄道，“乖，主人別怕，別怕，我在這兒。”

自小看著主人長大，他當然知道她最害怕什麽。

“……安定……”

未央奈抓緊了他的衣服，像個嬰兒一樣蜷縮在他懷中嗚咽，“清光……我怕……三日月……”

“我在這兒，我們都在您身邊，哪兒都不去，別怕……”

嘩啦啦的一聲，傾盆大雨頃刻而下，瞬間淋濕了整個世界。

安定連忙抱起未央奈往裏躲了躲沒讓她淋上雨。

他嘆了口氣，抱緊了懷中顫抖著的少女。

那是在很多年前，主人還很小的時候發生的事，那時她鬧著要跟他們一起出陣，但是半途上因為貪玩與他們走散了。

在尋找的過程中，他們都不知道主人發生又遇到了什麽，只知道她竟然在不知不覺當中就卷入了重要歷史人物的生活裏，導致歷史發生了巨大的扭曲，結果引來了檢非違使。

那也是個下著暴雨的夜晚，雷聲與雨聲當中，出陣的刀劍為了保護年幼的主君各個都受了重傷，清光差點碎在當場，主人哭得撕心裂肺，從此對雷雨便有了非常大的心裏陰影。

她覺得一切都是她的錯，是她害得刀劍們差點死掉，後悔得不得了，回本丸之後不顧反對地強行透支靈力為他們手入，也是自那之後，她開始經常性地陷入昏睡之中，也再沒提起過要跟他們一起出門的要求了。

“別怕，主人，我們永遠會在您身邊的。”

他垂眸，認真地承諾著。

不知未央奈是否聽了進去，她顫抖的身體終於緩緩放松了下來，只抓著他衣襟的手卻遲遲不肯松開，“……別走。”

“好，我不走。”

安定的聲音與眼神一般的溫柔。

……

不知過了多久，雷聲終於開始停歇，只有雨還在劈劈啪啪的下著，打在院裏的泥地上，敲出一個個小水潭。

滿世界都是雨聲，安定忽然聽到了自屯所大門處傳來的輕微響動，他還沒做反應，懷中的少女已經掙紮了一下跳到了地上。

“主……”

“宗次郎！土方哥哥！”

他伸出的手沒能抓到她，她已經一頭沖進了雨幕之中。

“啊，真是的，”

安定看著擺在廊下的那雙木屐，有點傷腦筋地按住額頭，“又忘記穿鞋了啦。”

他嘆了口氣，拎上鞋子也紮進了大雨當中。

幾乎是轉瞬之間，衣服就濕了個徹底，眼睛被雨水沖刷得都要睜不開了。

當他追著未央奈跑到屯所大門處的時候，正看到四個穿著黑衣戴著面罩僅露出眼睛來的人。

未央奈毫不猶豫地朝著其中紮著長馬尾的那人身上撲了過去。

“未央奈？等一……”

總司微微睜大了些眼睛，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但不防她這麽一沖撞，一雙手臂緊緊抱住了他。

短暫的楞怔之後，他放松了身體，擡手輕輕拍拍她的背，語調溫和，“好了，我身上很臟。快點進去，別感冒了。”

未央奈聽話地松開手點點頭，但是緊跟著卻抓著他的手不放，“我們一起回去。”

“好。”總司扯下臉上的面罩，露出與往日無異的笑臉，拉著她往院子走，“一會兒去找阿歩姐，讓她幫忙準備一下熱水吧，你得去洗個澡才行。”

“宗次郎也一起洗麽？”未央奈問。

“……”總司咳嗽了一聲，“我自己洗。”

未央奈“哦”了一聲，“那我今天晚上可以和宗次郎一起麽？”

總司：“……那個……”

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漸行漸遠，近藤松了口氣，他也扯下了面罩，拍拍旁邊低著頭沈默的山南敬助，“好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山南擡手，手指還在顫抖著。

土方眼神沈郁地看了看他，“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我說過，為了結果我可以不擇手段做任何事情。”

山南下意識一抖，捏緊了拳頭，擡頭與他對視。

近藤擋在他們中間，以手臂阻隔開二人，“好了好了，阿歲你也少說兩句，都回去吧。”

他這時才註意到還傻乎乎站在那兒的奧澤，有些驚訝，“你不是……奧澤君？”

土方眼裏閃過一抹冷光，“你怎麽會在這兒？”

奧澤一僵，有些遲疑地低頭看了看還拎在手上的那雙木屐。

土方的視線落到那雙鞋子上，眉頭皺了皺。

“奧澤君，你也回去休息吧。”近藤連忙道。

“是。”奧澤沈默地應聲，轉身欲走，又聽到身後土方冷淡的叮囑，“今天晚上看到我們的事，如果洩露出去……”

他語調陰冷，尾音在雨中不甚清晰，但有種冰涼涼的黏膩感，像冰冷雨水一樣，無孔不入。

奧澤反射性地又僵了僵，然後才低頭應了句，“是”。

大和守安定當然知道這是不能洩露的事情。

文久三年九月十六日夜，新選組局長芹澤鴨在島原酒肆大醉，與情人幽會之際遭人暗殺。

參與暗殺之人眾說紛紜，但是自那之後，新選組的權力便集中到了以局長近藤勇為首的“試衛館”一派手中。

這不是第一次，自然也不是最後一次。就如同土方歲三所說，為達目的便可以不計較何種手段，為了新選組的將來，不論何種血腥與黑暗他們都可以接納承受。

大和守安定非常了解，並沒有覺得有任何的不妥之處，因為這個時代便是如此，要生存下去，要繼續往上攀爬，就必須要付出點什麽。

他唯一掛心與有所憂慮的，只是不想將這一切攤開在自己的主人面前。

很顯然，哪怕有鬼之副長之稱的土方先生，也是這麽想的，連同兩日後的芹澤的葬禮也將她瞞了過去。

自那之後沒有人再提起這一晚上的異常，未央奈也沒有問為什麽屯所裏忽然少了很多人，就連那個壞脾氣老是跟近藤對著幹的大叔也不見了蹤跡。

一切如常地繼續往前行進著，只有在改組之後升任了總長之職的山南敬助，時不時會出神地望著自己的雙手發呆，並開始經常停留在屯所裏不再參與任務執行。

這位有著與土方“魔鬼”之名截然相反的，戴眼鏡又寬厚，被隊士們尊敬稱為“菩薩”總長的男人，再也沒有拔出過自己的那把刀，比起外出拼殺，他更多的是花費一下午，陪未央奈坐在院子裏一邊曬太陽一邊處理財務之類的內務事情。

就在這樣的循環往覆裏，文久三年悄然過去，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時間就到了1864年，也就是文治元年的年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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