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而過，未央奈的來歷與身份對眾人來說依舊如同一團迷霧，但是其存在卻也並沒有給他們的日常生活帶去多大波折，該怎麽過依舊怎麽過著，倒是在閑餘時候，看著可愛的小姑娘在那裏跑來跑去，陽光與笑臉總還是相當賞心悅目令人心情愉快的。

至少近藤很高興地發現，宗次郎越來越活潑，也越來越愛笑了。兩個小家夥湊在一塊兒像是有說不完的話做不完的有趣的事情，一派兩小無猜的親密。

土方倒是有些郁悶，因為自從宗次郎徹底拋開往事展露本性開始，十次裏有八次他會成為他們“有趣的事”的實施對象。

土方歲三辭了和服屋的工作之後就成了賣藥郎，翻山越嶺走街串巷地販賣自家祖傳的“石田散藥”，據他自己的說辭，“石田散藥”可治跌打損傷提高人體免疫力治療各種病癥——總之就是包治百病。

“可是很難喝啊……”

說到石田散藥，未央奈一向陽光燦爛的小臉都皺成了帶褶子的包子，她生生打了個激靈，鄭重其事地一拍宗次郎的肩膀叮囑，“所以宗次郎一定不要生病呀，土方哥哥的藥味道好奇怪的！”

那天未央奈被土方弄傷了手，結果第二天，土方丟給她一包藥，盯著她把藥給吞下去。

未央奈的口味不算刁鉆，雖然吃慣了美味，但是一般的食物她也不挑更不會浪費，但不代表什麽稀奇古怪的味道她都能接受，再乖順也不能真的給啥吃啥，生理性反胃是條件反射完全無法控制。

然而土方就是那麽冷酷無情無理取鬧，抱著手臂斜眼瞅過來的目光涼颼颼冷冰冰，最後未央奈眼淚汪汪地捂住嘴巴才忍住沒吐出來，宗次郎趕緊給她去拿水，匆匆忙忙跑回來的時候，未央奈已經抱著一個小紙袋子眉開眼笑，還朝他招手一起來吃糖。

土方歲三對未央奈似乎總是這樣，給一鞭子再給顆糖。

宗次郎暗自琢磨，這大概就是所謂“大人的手段”，越是這樣若即若離，越是受女孩子歡迎。

遺憾的是，這一點上宗次郎自己完全做不到，因為他根本沒辦法拒絕未央奈的任何要求也沒辦法對她硬氣。

所以他想了另一個辦法。

他四處看了看，確認沒人之後，笑嘻嘻地從懷裏摸出一本冊子，“你看，我昨天撿到的~”

“這是什麽？”

未央奈把腦袋湊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念了出來，“豐——玉——發——句——集——？”

“是俳句哦~”

宗次郎笑得一派人畜無害，“土方哥哥寫的。”

未央奈睜大眼睛天真地“哇”了一聲，眸光發亮，“土方哥哥會寫詩麽？好厲害！”

宗次郎把冊子攤在腿上翻開，兩顆小腦袋就挨在一塊兒看了起來。

“油菜青欲滴……”

一句話還沒看完，走廊上傳來了恍如怪獸一樣力鈞千斤的腳步聲。

砰砰砰——

隨即是一聲大吼。

“宗次！你這小鬼！把俳句集還來！！！”

講真，未央奈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狂暴失態的土方歲三，她都有些傻了眼，眨巴著眼睛張大嘴，等到想起來去看旁邊的宗次郎時，發現旁邊哪裏還有宗次郎的影子。

“未央奈！看到宗次了麽？！”

土方黑黝黝的眼睛裏像是能噴出火。

未央奈懵懵地搖頭，然後目送狂暴化的土方再度跑走，院子裏一時塵土飛揚。

她揮了揮手掃開嗆人的塵土，仰著脖子確認了一下土方已經不在視線範圍內了，這才從回廊上跳下去噠噠噠跑到院子裏的草叢邊，腦袋一伸，果然看到宗次郎正抱著俳句集蹲在那兒，看到她，他立刻笑開了，眼眸亮晶晶像是落滿了星辰。

未央奈伸手，宗次郎拉住然後站起身，兩個小家夥又坐回到了走廊上繼續看。

“感覺好深奧啊，看不懂。油菜我倒是知道……”

“我也看不懂誒。”

“大人的世界真奇怪，為什麽要寫油菜呢？明明還有好多好看的東西。”

“那未央奈寫的話會寫什麽？”

“我會寫宗次郎的眼睛！超好看！像星星！”

“唔……”

“宗次郎？你怎麽了？臉好紅哦，發燒了麽？”

“等、別靠過來了，等一下……”

今天的近藤道館，也是相當陽光明媚和樂安定的一天。

……

時光繼續慢悠悠地往前走，日野的生活平靜又快樂，不知不覺三年就過去了。

正在練習揮劍的年輕人忽而停下手，從眼尾略略往後一瞥，語調淡淡，“別藏了，出來。”

一陣細細嗦嗦的聲響，樹後探出來半個身子，小女孩笑嘻嘻的臉也露了出來。

“土方哥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呀？”

她跑出來，站定在年輕人身後，“怎麽都不來道館？”

土方歲三並沒有停下練習的動作，繼續一下一下有力地揮動，破空聲呼呼的。

“你操心什麽，”

土方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懶散散的，但也沒無視她，“你一個人跑出來，阿勝呢？”

“近藤哥哥帶宗次郎去別的道館了，”

未央奈乖乖地挨著放在地上的籮筐坐下，一邊好奇地看籮筐裏的東西，一邊隨口回答，“所以我好無聊的。”

到目前為止，能夠看到未央奈的人依舊只有他們三個，土方經常在外面跑，並不是總能見到，宗次郎和近藤雖然對她好，但是他們是道館的門生，每天都要花很多時間練習劍術才行。

“土方哥哥為什麽不來道館和近藤哥哥一起學習呢？”

她捧著臉好奇地問，“土方哥哥和近藤哥哥是好朋友呀？”

土方依舊一副懶得回答的樣子，手上的動作倒是停了。

未央奈見狀立刻爬起來跑過去，殷勤地雙手捧上手帕，熟門熟路的。

土方看著她那張笑瞇瞇的臉揚了揚眉梢，伸手拿過來擦了擦臉上的汗。

他走回到背簍旁，彎腰從裏頭拿了個紙袋子出來給她。

未央奈打開一看，是豆平糖，她眉開眼笑，連脆生生的嗓音都甜了幾分，“謝謝土方哥哥，你真好~”

土方輕笑了一下。

他屈膝坐在草地上，風徐徐吹來，將運動過後的燥熱感漸漸隱去，更多了幾分酣暢淋漓的快意。

手上還捏著那根臨時折下來當木刀用的樹枝，他掂了兩下，擡手想扔到一邊，又止住了。

“餵丫頭。”

“唔？”

含著糖腮幫子鼓鼓的未央奈扭過頭來，一雙大眼睛懵懵懂懂的看他。

“你跟宗次說你喜歡刀？”

他眼眸中劃過一絲興味。

“喜歡啊~”

未央奈不假思索地點頭，笑眼彎彎的。

土方勾了勾唇角，忽而把手上的木棍子遞過去，“會使麽？”

未央奈楞了一下，她看看他又看看那根棍子，遲疑著放下了手上的糖果袋子。

“我不記得了……”

雖然如此說著，她還是握住了那根樹枝。

土方看了一眼她握“刀”的手勢，興味越濃厚了些，幹脆自己也站起來，又從旁邊的樹上掰下來一根枝幹。

“比劃看看。”

他語氣裏帶著些痞氣，握刀站定在一臉懵逼的小姑娘面前，也不管她的呆滯，擡了擡下巴，“來，使出全力。”

“誒？等、等一下土方哥哥……”

未央奈完全沒反應過來，迎面已經落下一擊。

幾乎是本能的反應，她擡手格擋，順勢側身反擊。

沒有一絲一毫的思考與遲疑，斬擊平砍，突刺斜劈，熟練流暢得如同浸淫劍道多年的老手，招式簡潔有力，角度刁鉆，動作間步伐與姿態甚至還甚是風雅。

而她自身，沒有半點殺氣戾氣，眼瞳清亮如昔，仿佛不是在比試劍招，而是在舞一曲華美舞姿。

啪——

樹枝被挑飛出去然後落到地上。

土方低頭看了一眼空空的掌心，目露驚訝地看向對過一臉怕怕的小姑娘。

他雖聽她說過她喜歡刀，也不過是突發奇想地試試看，這個世道，若是女子稍微會些武藝也能少受些欺負，畢竟不太平。只沒想到，柔弱的小姑娘居然深藏不露。

這不怪他想不到，因為未央奈的那雙手，根本看不出一點練習過劍道的痕跡。

卻沒想，除了宗次郎少年天才，未央奈居然也不遑多讓。

這可真是……

他按上額頭，無奈地笑了兩聲。

衣角被扯了扯，他低頭去看，未央奈正一副像是做錯了事的表情，可憐巴巴地看他。

土方深吸了口氣，搖搖頭，擡手按上她頭頂揉了一把，“幹得不錯。”

然後小姑娘立刻放心地笑了。

……

土方送未央奈回到道館的時候，近藤和宗次郎已經回來了，宗次郎一回來沒見著未央奈，正要往外跑，迎面看到他們走來，這才松了口氣。

“今天宗次郎可是大出了一番風頭，”

回到院子裏，近藤就忍不住用帶著炫耀的語氣誇讚，一邊用力拍著大腿激動道，“年僅12歲就打敗了白河藩劍術指導，阿歲你是沒看到當時他們的表情啊！”

土方揚了揚眉梢，望向被未央奈拉著坐在下邊臺階上一起分吃豆平糖的小少年。

宗次郎比兩年前稍微長高了些，雖然樣貌看起來仍舊過於精細，常被不知道的人錯認成女孩子，不過現在這小子倒是已經不介意這一點了，反而經常故意讓人誤會然後興致勃勃地等著看別人知道真相後那一臉的目瞪口呆。

也不知道是被誰影響的，怎麽性格越長越奇怪了，惡趣味得不行。

他想。

再努力一點吧，變得越來越強。

不管是他還是阿勝，有朝一日，他們一定會走出去。

現在看來，連未央奈那個丫頭，也暫時可以放下心來。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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