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第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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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方歲三發現,在這樣的夜晚,他居然還看清楚了女孩纖長分明的睫毛,如蝶翼般顫巍巍抖動幾下之後,她睜開了眼。

土方歲三打起了一萬分的戒備。

但是女孩只是茫然了一瞬,下一秒,她張開手就撲到了宗次郎身上,兩個身量相差無幾的小家夥,就這麽當著他的面抱在一起哇哇哇地哭了起來。

——這發展是不是有點奇怪?

饒是鎮定如他,自詡為了賣藥游走四方見多識廣,也忍不住楞了兩楞。

“未、未央奈,嗚~你不要哭啦~”

宗次郎本來都已經不哭了,被這麽一帶,忍不住又抽抽起來,“你、你哭的話,我也……”

“我、我不哭……嗚……宗次郎你不要哭……”

未央奈努力憋氣,試圖以此方式來忍住淚意,結果憋得臉都紅了,“我、我聽到宗次郎在哭……我害怕……嗚……”

宗次郎抽噎了兩聲,緩過氣來,他拍拍小姑娘的背,“我、我沒事,別怕。”

“嗯、嗯!宗次郎不怕,我也不怕。”

未央奈吸吸鼻子,眼睛紅通通的盈滿水光,她慢慢松開宗次郎,用袖子抹了把臉,“我擔心宗次郎,你剛才好難過,我害怕。”

“別哭。”

小男孩伸手,輕輕幫她擦去眼淚,咬著唇,“已經沒事了。我、我不會哭了。”

未央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過了一會兒,她終於破涕為笑,彎起了眼睛用力點頭,“嗯!”

“餵!”

感覺自己莫名其妙被兩個小毛孩給餵了狗糧的土方歲三終於忍不住出聲了,他掛著一腦門的黑線,抱起手臂,“宗次,你不打算說明一下,這丫頭是怎麽回事麽?”

他一邊說,一邊將黑沈的目光掃向下意識躲到宗次郎身後的未央奈身上,小姑娘雖然是做出了躲藏的舉動,但是從她悄悄探出來的半個腦袋上,那雙黑亮的眼神裏,他完全看不出她在害怕。

反倒像是有些小心翼翼地試探。

宗次郎楞了一下,他才想起來這個問題。

他正打算問,林子裏遠遠傳出腳步聲與呼喊聲。土方皺了一下眉,“阿勝他們找來了。”

他嘖一聲,瞥一眼現在這詭異場景,嘆氣之後朝著那倆小家夥招招手,“過來。”

宗次郎看看還躺在地上的屍體,眼神暗了暗,卻毅然拉起未央奈。

未央奈瑟縮了一下,土方發現她似乎是在顧忌自己,不是恐懼害怕,而是一種像是帶著些微試探的小心。

“他不是壞人。”

宗次郎顯然沒有意識到這其中的區別,只輕聲安撫她。

土方下意識翻了個白眼。

宗次郎這家夥,什麽時候對他如此和顏悅色過?一直冷著張臉擺出臭架子,年紀小小的就曉得哄女孩子了啊。

來人正是一路找過來的近藤勝太與宗次郎的姐姐姐夫幾人,一見到他們,宗次郎的姐姐沖田光就撲上來抱著他哭泣,她是個非常堅強果敢的武家女,父母雙亡之後就承擔起了家庭的重任,為了幼弟也為了家族,14歲就嫁了人,婚後更是一直在辛勤工作。

得知弟弟被十字路殺人魔綁架,自己又被威脅,她都努力保持著鎮定,現下猛然卸了這口氣之後,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宗次郎很少看到姐姐這麽脆弱的樣子,他無措地感受著被緊緊擁抱著的力道,眼神中透出茫然。

“真是嚇了我們一跳啊阿歲,幸好你們都沒事。”

近藤勝太一巴掌拍到土方背上,大咧咧地笑起來。

“不說我們了,你那邊才是,一個人拖住三個強盜,沒受傷麽?”

土方歲三斜過眼,不著痕跡地借著月色打量好友全身。

看起來是狼狽了點,不過倒是沒有血跡。不過再怎麽說,用木刀跟真刀打拼,就算阿勝是道場主人的養子,也有點太難為人了。

近藤勝太摸著腦袋哈哈哈地笑了兩聲,忽然“嗯?”了一下,“我說阿歲,這小姑娘是誰?”

土方歲三抽了下嘴角,因為就在阿勝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小丫頭立刻揪著他的衣角躲他身後去了。

“啊,你別害怕,我們不是壞人。”

近藤勝太怕嚇到她,溫和了聲音,彎下腰去看躲在土方身後的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土方歲三發誓,就在剛剛,他看到阿勝朝他投來了一個暗搓搓的鄙視眼神。

那眼神裏,滿含著“你竟然真的沒節操到對這麽小的姑娘下手!”這種意思。

土方臉黑了兩黑,很幹脆地平移一步意圖遠離那麻煩的丫頭,但沒想,小姑娘揪著他衣角不罷休地跟著他移動,就是要躲他身後,看起來一副賴定了他的樣子。

不過她還是探出頭去,睜著大大的眼睛看面前這個面相老實的年輕人,脆生生地問,“那你又是誰?”

依舊是那樣,躲在別人身後,但並不是因為害怕對方。

“我是近藤勝太,附近道館主的養子。”

老實溫厚的近藤笑容親切,他伸出手,“你呢?”

小姑娘看看他,又低頭看看他伸出的手,眨巴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思考什麽,片刻之後眼睛一彎,高高興興地從土方身後跑出來站到近藤面前,張開手,仰起頭,滿臉期待地發出一聲,“抱~”

近藤勝太楞住。

“那個,阿勝?”

沖田林太郎的聲音有些遲疑地在旁邊響起,近藤勝太與土方歲三一起看向他,卻見他面色游移不定,眉頭微皺,“你們,在跟誰說話麽?”

“咦?”

近藤勝太呆了一下。

沖田光牽著宗次郎的手,情緒穩定下來之後她也恢覆了往常的淡定,此刻聽他們說話,便看過來,面露疑惑,“這裏,還有其他人麽?”

“……”

“……”

土方歲三按住額頭。

近藤勝太猛抽了口氣。

兩人同時把目光往下,落到了依舊滿臉期待地看著他們,笑容無比可愛的小姑娘身上。

……

回去之後,土方歲三和近藤勝太從沖田光那裏知道了關於這次十字路殺人魔事件的所有真相。

六年前,年僅三歲的沖田宗次郎遇到了一位身份尊貴的大人物,大人物對抱著木刀的宗次郎開玩笑,說如果打敗他的話,就可以把他手上的刀送給宗次郎。

當時,大家對宗次郎擁有劍道天賦的事都有些了解,但是即便如此,也從未有人想到,他的天賦竟然如此驚人,年僅三歲的他居然真的擊敗了那位大人物。

刀為武士之魂,身為武士,卻被一個孩童奪去了刀。與年幼的宗次郎不同,宗次郎的父親在看到那把刀身上的十六瓣菊紋時就明白了,那位大人絕對不是尋常的武士,卻被一個孩童侮辱到顏面盡失,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將後事向長女沖田光交代完之後,拿著刀出門,意圖悄悄找到那位大人將刀歸還。可惜在兩天後,卻是變成一具傷痕累累的屍體被擡了回來。

土方正是在他臨終之際遇到了他,被托付了將刀丟得越遠越好,因為他已料到,那位大人絕對會千方百計地找回這把刀。

事實確實如此,為了所謂的武士的尊嚴,那位大人物竟然整整找了六年這把刀,他雇傭了強盜與各種人,放出刀被詛咒的消息,又一直跟蹤著宗次郎他們一家,就是為了借宗次郎來找到菊一文字則宗,然後再殺了宗次郎一雪前恥。

只不過他沒有想到,菊一文字則宗被土方藏了六年。

宗次郎並非真的害怕刀,也並非只能拿掃帚。年齡尚幼的他,將父親的死,母親的死,將家庭的悲劇,全部歸咎到自己擁有的天賦上,一直都活在悲傷與內疚裏,所以他才一直都缺乏外露的情緒,不愛說話也不怎麽搭理人。

因為他時時都在恐懼於自己身上的力量。

強大又如何,沒有人需要這種力量。

沖田光請求他們對此保密,他們將宗次郎帶入近藤道館的意圖,就是認為將宗次郎放在這些年輕人當中,可以使他的劍道天賦不那麽顯眼,但是她希望不要再讓宗次郎接觸刀。

……

“宗次郎,”

未央奈托著下巴坐在臺階邊看宗次郎掃地,她眨巴著眼睛,“你喜歡刀麽?”

小男孩的動作停住了,他低下頭。

未央奈看不到他的臉,她自顧自地晃著腳尖,語調輕快無比,“我超~喜歡刀哦~”

宗次郎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然後扭過頭來看她。

“非常喜歡非常喜歡~”

未央奈伸開手臂畫了個力所能及的最大的圈。

她彎著眼睛笑,陽光下,白皙的皮膚有種通透到透明的感覺,唇角彎彎眼角也彎彎的,那是一種滿是稚氣的說法和神情,但是就因為這種稚氣與天真,反倒透出十足的真誠,和某種,能瞬間感染到他人,讓人產生共鳴的震動。

“我,”

宗次郎咬了咬唇,忽然手腕一轉,將掃帚調轉過來握住——那是拿刀的姿勢,他的眸光漸漸亮起來,大聲的,與其說是在回答未央奈,更像是某種宣誓,認真又堅定,“我喜歡刀!”

掃帚往下一劈,風聲過耳,利落又幹脆。

屋內的談話聲靜止了一瞬,陷入沈默。

沖田光驚訝之後捂住了嘴。

土方輕笑,唇角上揚出散漫的弧度,眼神卻極為銳利,“所以我說,‘將來要不要拿刀’應該由本人來決定,不是麽?”

畢竟,他早已決定,他和阿勝絕不會一直困於農人之子的身份。將來有一天,他們一定都會走出去,成為真正的武士。

……

“你希望有人需要你麽?”

“嗯。”

“那你就拿起刀!把劍術練得更加精進!並且永遠不在我面前哭泣!”

“將來如果有一天,你變得比所有人都強……”

“我就會需要你了。”

土方歲三推開門,望著眼前的男孩認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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