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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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回來後,程燁回家變得很規律。這於我,不得不說是一件很愉悅的事。語言上或是行動上,他都表示他想要一個孩子。是的,他開始想要孩子,這是不是意味著,他開始想要這個家。但是我不願意,每次我一閉上眼,就是血淋淋的場景,我害怕,我怕我會憎惡我的孩子,我怕我會被自己逼死。程燁沒有勉強我。

我是回來後的一個星期才知道,那三個月,他幾乎是將整個市掘地三尺,神谷將我藏得太隱秘,上帝照耀之地,無人得見。

我想,我終究是在他的心裏留下了印記,即使只是恨,我也很高興,讓自己愛的人在意、著急、記住、為自己茶不思飯不想,有時候自私的想一想,也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我走到上次那人墜樓的地方,血跡被雨水沖刷得幹幹凈凈,人來人往,仿佛什麽也不曾發生過。

十年前,我的父親從那上面墜落下來。

十年後,楊菲的父親從那上面墜落下來。

中央廣場上的大液晶屏幕上正在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重播楊氏集團是如何從鼎盛走向全面覆滅,天宇集團又是如何的臥薪嘗膽運籌帷幄步步為營,將楊氏集團改裝換面納入自己的旗下,一個王朝的覆滅,必然伴隨著另一個王朝的興盛。

程燁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談吐軒然,目光堅毅,眉目間,是睥睨一切的驕傲與沈穩,一切盡在掌控之中的自信,像一個撻伐無情的帝王,冷定從容,志得意滿。是誰說,男人都是愛好征伐的,他若是對你深情,那是因為他需要你的柔去磨礪他的剛,像劍需要水與火的淬煉,像戰袍需要絲與手的纏繞。

我不懂商場的角逐,風雲詭譎,你死我活,我只知道,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是自然法則,這個世界,本就是弱肉強食。我只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裏,一個人,便能占據我的一生。

接踵而來的是娛樂新聞,主角是剛才的新聞的繼續,只不過父親換了女兒。天之驕女瞬間跌落塵埃裏,曾經的錦衣玉食眾星捧月如今像一場笑話,家破人亡,東奔西走。

曾經純潔無暇的百合公主如今深陷權色交易的醜聞,她開始穿艷麗火辣的紅裙,裸背行走在各個權力的持有者之中,風塵浸染。眉梢眼角,萬般風情,舉手投足,千種纏綿。無數變幻的酒杯,一個不變的容顏。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他的輝煌,她的淪落。他站得有多高,她摔得便有多慘。他曾有多愛她,她如今便有多恨他。

那個孤獨沈默、囂艷不羈的被拋棄被傷害的少年行走在歲歲年年的變遷中,一顆心,堅硬無比。他已然擁有巨大的能力,再也不會讓別人掌控自己眼淚,只會讓別人的眼淚為自己掌控。得到的,失去的,浮浮沈沈,古人說,春夢無痕,醒來一切皆非,大家都不是當年模樣,一顆心,也早已蒙上塵埃。程燁,我多想問問你,如果現在給你一顆剔透亮無塵的心,你還會憐惜麽?

雪下得很大。我撐著傘,一轉身,就看見新聞裏的主角正站在雪地裏,雪膚紅唇,妖嬈嫵媚。她一身火紅的貂皮大衣,看起來是那麽的華美,艷麗無雙。整個雪地,仿佛都被她踩在腳下。她與我相望,我們像是鏡面的兩端,照見自己的過往,一般的可憐人。

我們就那樣望著對方,沒有說一句話。

“嘟——”車子在我們之間停下。程燁下了車,走了出來,像一個臨巡後宮的帝王,只不過,曾經得寵的如今矮到塵埃裏,曾經失寵的如今還在他身邊,一切都顛倒了。

“怎麽又穿得這麽少?”他把我裹進他的大衣裏,可以稱得上是溫柔地嗔怪。

我裏面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羊毛衫,一條短裙,圍了一條圍巾,外面套雪白的呢大衣。其實,我平常都是在家,也就是買菜的時候才會出來,出來也是坐車,所以倒也不冷。

我轉頭去看楊菲,她的臉煞白,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什麽。

她比我冷。

我輕輕搖了搖頭,推開程燁。我向她走過去,把她掉在地上的傘撿起來放在她空空的手中,她的手是那麽的冷,比我的手還要冷。我看著她怨毒不甘的眼,道:“我爸爸從上面跳下來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在他身邊,我當時被他騙去學校,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著,只能捧著他的骨灰看著他的遺像,一遍遍的告訴自己我在這個世上從此就是一個孤兒了。而你的父親,至少,曾經在他離開的時候,有人擁抱過他,為他流過淚,傷心過,你的身邊還有疼愛你需要你的母親,上天並沒有完全拋棄你。我們都是一樣的人,誰比誰更可憐,誰又比誰高貴,不過有時被人愛,有時被人恨。愛和恨都是有時限的,緣起緣滅,一念之間,沒有什麽是不變的,你看看你自己,看看我,誰又比誰好到哪兒去。想開點吧,別人對我越不好,我越要活得好好的給人看。”

她盯著我,那雙美麗的大眼睛裏滿是淚水,卻倔強的不肯掉下來。她揮開我的手,冷笑道:“你很得意吧,連你都可以來奚落我憐憫我,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善良,不要自以為是的很懂我。”

我很想笑,真的,我不會對她說,我曾經有多麽羨慕她,可以被那個純粹的少年那樣的愛著;我曾經有多麽喜歡她,即使她那樣傷害了程燁,世界上就是有那樣的人,他們犯下錯,但是他們自己不知道,所以你還有理由原諒她,只要她真心誠意地對你笑一笑,你就不忍心責怪她;我曾經又多麽理解她,因為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我們的父親都走向同樣的毀滅之路。

她曾經擁有幸福,我什麽都沒有,所以,她站得越高,就跌得越慘,那種痛苦我知道的,讓人絕望,連哭都哭不出來。而我,因為從不曾得到,從不曾奢望,所以我的痛苦是漫長的,但是也是細微的,溫水煮青蛙,死的時候你感覺不到痛苦,那樣,想必也是一種幸運。

我對楊菲道:“我不是來取笑你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與我無關,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只是看見你,想到了過去的自己。與其說我在憐憫你,不如說是我在憐憫自己。只是,我已經走過來了,你卻用自己去懲罰別人。但是,我勸你一句,若是他在乎你,那麽,你的懲罰還有報覆的意義,若是他不在乎你,你的懲罰就只是自以為是的獨角戲。”

楊菲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承受不了雨雪侵襲的玫瑰。我側身要走,她突然笑得尖銳:“可笑,我以前還覺得你可憐。”

我停住,擡頭看落下的雪花,笑了起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我是心甘情願的,也就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難道你就不想知道我和他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麽嗎?”

我呼出的熱氣消散在空中,我看著那轉瞬即逝的溫暖,笑道:“不必了,沒用的,楊菲,我沒必要選擇讓自己難過,而且,你也說了,那是曾經......其實,你若是說了,我也不會有什麽想法,因為你並不是我的什麽人,我不在乎你,你說什麽,我都不會在意。這個世上,只有他才能讓我難過。你不是他,你對我來說,什麽都不是。”

楊菲的臉有些扭曲,她看著我,露出嘲諷的笑:“是我以前小看你,以為你懦弱無能,今日才發現,你還真是隱而不發,鐵嘴銅牙。”

我不再看她,轉身要走,她在我身後道:“我要和程燁談一談。”

我沒有停下,只是道:“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情,你應該問他,不該問我。”

程燁的臉鐵青,我還沒走近,他就一把摟住我,掐住我的腰,我一個趔趄栽倒在他懷裏。

我把手撐在他的胸膛上,仰頭對他道:“我去前面買點東西。”

他看著我,表情冷若冰霜。我撐開傘,轉身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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