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教授嘆了口氣：“只是這種祭祀，只有族裏的下一任繼承人的血肉才能做到，所以我猜……他應該是周氏一族族長的孩子，也是原本的下一任繼族長。”

李寒了然。

是了，這些東西，和周錦畫所講的聯合起來，什麽都明了了。

這個不老不死的方法，需要周氏族人的繼承人為前提的，還有百日噬心之痛，對於那個當時的王來說，確實相當於沒有。

因而，那個王一怒之下，把曾經尊榮顯貴的周氏一族屠戮殆盡，唯有年僅六歲的周錦畫，被族人提前放到身量相當的壇罐中藏起，躲過一死，又因為祭祀成為容納世間怨氣的‘容器’。

在千百年的歲月裏禹禹獨行，等待著自己這樣適宜用來獻祭覆活族人的人出現。

怪不得……

怪不得在雲鄉的博物館裏的時候，周錦畫會盯著那片碎片看得出神。

而雲鄉……

魂鄉，雲鄉。

鬼哭壩。

周氏一族，周錦畫。

李寒理清楚了所有關系，身上的冷汗卻已經一層疊一層，手和腳都是冰涼的。

從遇到周錦畫的一刻開始，他就被人捏在手心上玩弄而不自知。

父母、朋友……也確實都是因他而死。

周錦畫說曾經見過他，不是假話，更不是認錯。

在他小時候，周錦畫一定就找來過他，但他的父母以命為柱壓制住了他身上的陰氣，又將他送到外地的姑媽家撫養長大，他才能有這麽一段尚且算是安穩的人生。

可現在，也已經結束了。

姜倩鈺地上紙巾，擔憂地喊了一聲：“小寒……”

李寒搖了搖頭，擦了兩把額頭的冷汗後，猝然捏緊了紙巾，咬牙不語。

莫教授既然能查到這些，自然也知道他和周錦畫的關系，也只能搖頭嘆息。

李寒看似終於平靜下了情緒，靜靜地待了會兒，起身道：“我回去了。”

他說話的語氣很輕，就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他什麽也不知道一樣。

姜倩鈺想追上去，卻被莫教授喊了聲，只好止住了腳步。

李寒打開門的時候，才發現，這扇門的背後，貼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這也是姜倩鈺說“躲起來”的原因之一吧，莫教授從年輕時到現在，對周氏一族的了解甚多，留在這裏，才可保命。

出了居民樓，李寒走在大街上，有一種極為不真實的感覺。

剛才經歷的一切是真的嗎？

所有的一切陰謀，真的都是周錦畫設計的嗎？

他想起為了救徐澤陽在鬼哭壩的時候，周錦畫被群屍鬼魅拉下屍堆、還奮不顧身救自己……都只是演戲麽？

按那疊資料上記載的，世間怨氣的容器為陰物，能掌控任何屬於陰暗的東西，比如陰氣、怨念、還有人心中的陰暗面。

周錦畫可以讓任何人心有不滿的人生出殺意，也不怕任何陰氣怨念聚集的地方。

但凡是陰暗而不詳的，他都不懼。

雲鄉的屍山屍海根本奈他不得。

他只是在為了進一步取得自己信任而演戲，等到時機成熟，好誘使自己打開死而非死者之地，去毀掉鎮壓自己陰氣的柱，讓自己變成適合獻祭的祭品。

在記載上，周錦畫也曾經嘗試過其他的辦法，比如碟仙，碟仙是從陰間請來陽世的，陰陽交錯之時，是有可能尋找他父母的柱所在的機會。

他雖然被柱壓制住了身上的陰氣，但生辰八字也是極陰的，頂上主請人的位置，綽綽有餘。

但周錦畫的意圖顯然是失敗了，所以才會有後面的計劃。

周錦畫暗中引導他去每一個地方，讓他的血被那個地方所吸收，又暗地裏，一個接一個害死他的親友。

直到回到那間豪華的大房子時，李寒的腦子裏已經變成了一片空白了。

太多的念頭在他腦海裏竄，他索性放任不管，徹底放空了大腦。

“不是說就出去一會兒麽？”男人身上淡淡的花香靠近，嗓音溫潤，語氣關心，“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我……”李寒出口的一瞬間，才覺得喉頭無比艱澀，每說出一個字，就像是拿刀在他的喉嚨上狠狠地剜下一刀，“看到了像是姜倩鈺的人，追了會兒，才發現是搞錯了。”

這短時間以來，他認錯的次數不少，真假話攙著說，才不容易被看出來。

他從不知道自己這麽有瞞天過海的天賦。

周錦畫沒有懷疑，只安慰似的揉了揉他的發頂，語調輕柔地道：“會找到的，現在先吃飯吧。”

如果是以往，李寒會點點頭，覺得他的一句話就能讓自己安心不少，可現在……

他只覺得毛骨悚然，為什麽這個人能把假面帶得如此真實，不露一絲痕跡？

飯是周錦畫叫的高級餐廳的送來的，李寒拿起筷子，卻沒有什麽食欲。

他勉強自己吃下去幾口，貌似不經意地試探道：“對了，你之前不是很希望我能想起來和你認識的事嗎？現在你好像不怎麽提了？”

周錦畫舀湯的動作稍稍滯了一下，雖然很不明顯，可李寒幾乎把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了，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瞬。

“想不起來就算了。”周錦畫把湯放到他碗旁邊，語氣似乎不甚在意地道：“以前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後，我們兩的今後。”

若不是今天遇見了姜倩鈺，只怕李寒現在會像從前那樣，為他話裏的真摯而動容。

可現在他只有滿心恨意在心底洶湧勃發，只差沖破那一層他勉強維持的平靜，便要爆發出來了。

以前不重要麽？

那他父母的命怎麽算！

那他朋友的命怎麽算！

李寒低下頭去，感覺到自己握著筷子的手都在微微發抖，於是幹脆地放下筷子，推說自己大概是感冒了，沒胃口，不如早點吃藥睡覺了。

周錦畫的體貼直到替他掖好被子，就離開了臥房，免得吵到他休息。

不論是一開始那個被遺忘的舊識，還是現在的完美情人，周錦畫都扮演得完美無缺。

但也好，省了李寒應付他的心神。

感冒藥催人入眠，他在夢境裏沈沈浮浮，一時覺得自己身在冰川，一時身在煉獄火海，他隱隱聽到什麽人在叫他，他冥冥中覺得那是他父母的聲音，但回過頭時，卻見到渾身染血的周錦畫，正沖著他笑。

那笑容妖冶動人，那雙眼桃花眼微瞇起來，唇角挽起。

唯有勾魂奪魄可以形容。

兩具看不清臉的男女屍體，被丟棄在周錦畫的腳下。

李寒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候，腦子尚未脫離混沌，被迷迷蒙蒙地摟進了一個溫暖寬闊的胸膛。

有人輕輕摸了摸他的臉，用令他極其心安的嗓音道：“別怕，我在這兒。”

他條件反射般地放松下來，正要反手抱住那人，夢中那張俊美妖異的臉龐，還有那兩具看不清楚面孔的屍體，又從腦海裏冒了出來。

李寒一個激靈，睜開眼，對上那張猶帶著些睡意的好看臉龐。

線條完美，矜貴優雅，周錦畫就像是從畫上走下來的謫仙，完全擔得起那個已經湮滅的氏族，曾經擁有的光輝和尊崇。

可這樣動人的皮相之下，是一個不老不死的怪物。

李寒隨口搪塞了過去，又找了借口出門。

那個曾經讓他無比眷戀的人的身邊，他現在卻一分鐘也待不下去。

他去了姑媽家。

敲開門，開門見是他，不知道是不是他臉上的神色太過凝重，姑媽在開門的時候，似乎嚇了一跳，但還是開門讓他進來。

“今天怎麽突然有空過來了呀？”姑媽讓他進來後，轉身去給他倒熱水，“今天剛好你姑父在家的，不過現在在臥室裏休息，要不我再出去買點菜，待會兒一起吃個飯——”

“姑媽。”李寒叫住她，心跳如擂鼓一般，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直接地問道：“家裏……有我爸媽的相片嗎？我想看看。”

姑媽的身影忽然就凝滯住了，似乎很不自然地沈默了一瞬，她轉過身來，笑容尷尬，“你這孩子，怎麽忽然想起看照片了？你爸媽不愛照相，所以也沒什麽照片。”

李寒的一顆心沈了下去，“那遺物呢？他們曾經用過的東西呢？都收起來了嗎？”

姑媽卻很生硬地道：“你爸媽……也沒有留下什麽遺物。”

沒有照片、沒有遺物……

如果不是父母為了不讓他看到任何相關的東西，想起他們，又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

“姑媽……我是幾歲來的您這裏？”

“差不多七八歲吧。”

七八歲的年紀，不可能對之前所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李寒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姑媽對他的態度雖然也有屬於長輩的關心，但從來不親近，也明白了為什麽姑媽從小就不讓表妹和他一起玩。

一個曾經總是能看到鬼的孩子，哪怕是現在因為什麽原因變得像普通小孩了，但姑媽怎麽可能不畏懼？又怎麽會不擔心他可能給表妹帶來什麽危險？

李寒推脫了姑媽尷尬地留他吃飯的話，離開這裏，打算直接去找莫教授。

他不知道，就在他離開不久，另一道守在樓道裏的身影，立刻閃身出來，敲開了姑媽李月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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