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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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駁的樹影籠罩在羿寧身上,他微微思索,說出當初燕煊所說的話:“死人,生處,黃泉往。”

枯樹上的人臉沈寂許久,仿若未聞般又將那句話重覆了一遍:“何人,何處,何所往。”

難不成他答錯了,還是說每人都要說出自己的回答才能進入魔域?羿寧眉頭微蹙,猶豫片刻,試探著開口:“生人,生處,黃泉往。”

這一次枯樹上的人臉張開了口,聲音依舊如古井無波般沈靜:“生人去不得黃泉。”

看來這樣回答也不對,羿寧起了解謎的興致,淡淡道:“那什麽人才能去黃泉?”

“死人,心懷怨恨之人,肝腸寸斷之人,還有……”枯樹的聲音逐漸微弱下去,幾乎聽不到後面的話。

羿寧神色恍惚,若這魔域入口是這樣進入的,那燕煊屬於哪一種?

他不說自己心懷怨恨,也不說自己肝腸寸斷,而說自己是個死人。

或許在秦吟死的那日,他覺得自己也跟著秦吟一同死了吧。

羿寧垂下眼,淡聲道:“我非死人,也無怨恨,更不會肝腸寸斷。我只是個將死之人,說到底,也是在朝著黃泉路上走罷了。”

枯樹沒有回答,只是固執地一遍遍重覆著那句問話:“生人去不得黃泉。”

這可真是……羿寧有些頭疼,當初燕煊偏不告訴他進入魔域的方法,害他現在真是毫無頭緒。

“你不是死人。”枯樹忽然開口,“你是天人,是仙人,是長生之人。這萬千世界,百種苦難,今生落在你身上的劫難都已全然化解,你入不得黃泉,但入極樂。”

羿寧怔楞了許久,他剛想開口問這話是什麽意思,卻見眼前狂風大作,沙礫瞇眼,耳邊傳來一聲幽長的嘆息。

“你無劫難,卻是他人的劫。”

那聲如同呢喃般的嘆息落入他的耳朵裏,羿寧卻沒有聽清後面的話,他孤身立在空曠的荒林中,手中緊緊捏著塊冰冷的令牌。

半晌,他盡力以袖遮眼,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事物,卻在睜開眼的一剎那渾身僵硬在了原地。

昏黃發黑的天空,死人堆積如山,漫天遍地的血匯聚在地上如同一道道山川河流,分明沒有嗅到任何血氣,卻仿佛能從眼前的場景噴薄欲出一般。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燕煊不想讓他看的,就是這漫天遍地的死屍麽?

那時的燕煊捂住他的眼,孤自看向這生靈塗炭恐怖駭人的死人堆時,在想些什麽?

太臟了,羿寧,你這樣好看的眼,不應該看到如此骯臟的東西。

他怕,臟了羿寧的眼。

在他心裏,羿寧是天地間最清澈正直,是冰壺秋月一般的人。

青蠅何配點白壁。

他自己臟,就夠了。

羿寧指尖微顫,閉了閉眼,原來所謂黃泉極樂,死後所見的,都是同一副場景罷了。燕煊不願讓他看,也不告訴他進入魔域的辦法,竟不過只是為了這樣一件小事。

不知什麽滋味蔓延上心頭,羿寧悶得厲害,像是被洇濕的棉花堵在了胸口,呼吸困難。

他舍不得燕煊。他想念燕煊。

那枯樹所言,他乃天人仙人長生之人,想來也不過是妄言罷了,羿寧掀開衣袖,那道黑線果然依舊攀附在他的手腕上,像條吸血的毒蛇。

不,毒蛇比它要好多了。

就算他真是什麽仙人,他的劫難也會只多不少,又怎麽可能今生已經全然化解呢。

何為劫難,誰來化解?

羿寧扶了扶隱隱作痛的額角,再睜開眼,眼前的場景已經變成了魔域內的景象,叫賣聲在耳邊響起絡繹不絕。

……

“暴亂?那是東邊那裏出的事,我勸你別去摻和,最近江山易主,鬧得厲害,小心被卷進去殺了。”一眼睛上蒙著白布的瞎眼老頭拄著拐杖朝東方指過去,也不知他是如何分辨東西南北的。

這是羿寧隨便在路上找了個人,想要打探一下暴,亂的情況。

羿寧遲疑片刻,又問:“江山易主,誰的江山?”

老頭陰森森笑了笑,把眼睛上的白布一把扯下來……原來不是瞎子。他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笑瞇瞇道:“自然是九年前被封印的魔尊,他的江山,快要完嘍——”

什麽意思?羿寧神色微頓,眼前掠過燕煊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樣,明明知道魔域暴,亂,卻依然表現得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

羿寧還沒開口,就聽那老頭道:“你我有緣,奉告一句,離那瘋子遠些,你和他的命,就快勾連到一起去了,再這樣下去只會讓你修為永無精進,你難道沒覺得最近都毫無突破的跡象了麽?”

這些日子他滿心都是那要他命的黑線,根本無暇修煉,但能夠教導他修煉一事的人,除了掌門外,這世上還沒有過第二個人。

況且這老者,身上沒有魔氣。察覺到這點,羿寧瞳孔微縮,這代表對方不是有高深的咒法能夠掩蓋魔氣,就是修為和他相差無幾,甚至還會更高。

這樣的人,居然也出現在了魔域麽。

羿寧眉頭微蹙,心中困惑:“在下羿寧,不知閣下是……”

“我家在西邊,那邊啊,種了許多爛桃子,你要喜歡就來看看。”老者答非所問的笑了笑,拄著拐杖朝魔域東方而去,頓了頓又回過頭來道:“這裏的幾個小瘋子,就交給老頭子我收拾吧,你趕快回去修煉。”

羿寧楞了楞,想要告訴他燕煊和符濯實力不容小覷,卻在一剎那間明白過來對方的身份,訝異地張了張口,追了上去焦急道:“桃陵前輩,燕煊不是瘋子,我不能走。”

人言道,西有桃陵上仙,北有羿寧上仙,世間能被稱為上仙的人,唯此二人矣。

當年桃陵上仙和前魔尊大戰三日,銼滅了魔族數千魔修,雖然最後並沒能真正殺掉那前魔尊,但也自此揚名天下。只是後來聽說在閉關潛心修煉,極少參與人間事了。

“哎呀,你這傻孩子,你家掌門的小命都被攥在那群魔修手心裏了,你還向著那小瘋子說話,也不知道空華怎麽教出這麽好哄騙的傻徒弟來。”桃陵上仙頗為無奈地用拐杖橫在了羿寧面前,又道:“是你們宗門長老來求我出山,幫你剿滅那些小畜生,要不是我和空華乃摯友親朋,關系匪淺不得不來,你要再攔著,我可不管了啊!”

羿寧沒想到許樂安他們從藥仙頂回去後,竟然是把桃陵上仙給請了來。

但是……他們都不知道燕煊的為人,怕是只會將他和符濯並做魔頭一起剿滅了。

羿寧無比認真地道:“前輩,燕煊不是瘋子,他不會殺人,綁走掌門的人不是他是符濯,我必須得去。”

桃陵上仙懶懶地掀起眼皮道:“你怎麽知道他不是瘋子,不會殺人,他就是條本性極惡的毒蛇,你養不熟,遲早會被反咬一口。魔修嘛,都是這樣的。”

“不是,”羿寧下意識反駁,“至少,燕煊不是這樣的,他會聽我的話。”

聞言,桃陵上仙嗤笑一聲,說道:“聽你的話?你是他的誰啊?他師尊,他幹爹,還是他老婆?你能管住一個和你毫無幹系的人?”

對方的話雖然不中聽又太狂放了些,但還是讓羿寧噎了噎,許久才小聲不滿道:“我們成過親。”

“哼,我就說吧,你們毫無幹系你憑什麽能管住……等等,你剛剛說啥?”桃陵上仙怒目圓瞪,手裏的拐杖一下子握緊了。

羿寧抿住唇瓣,臉上紅的快要滴血,剛剛一時沖動,把不該說的說出了口,現在後知後覺才覺得羞恥難當。

“你……”桃陵上仙捂了捂胸口,氣得半晌都說不出話來,指著羿寧你你你了半天,才吐出句:“結過契了嗎!”

羿寧垂下眼睫,輕輕答道:“沒有。”

聽到他的回答,桃陵上仙的臉色終於和緩了些,放下拐杖道:“那還有的救,老頭子我現在就去把那小瘋子殺了。”

羿寧眼睛猛然張大,一把拉住了桃陵上仙道:“前輩!別殺他,都是我的錯,反正我也壽命無多,成不成親都無所謂了,不會連累到明光宗的。”

羿寧的話一次比一次更勁爆,桃陵上仙啞然地盯著他,許久才僵硬地捋了捋胡須,喃喃自語般道:“現在的年輕人……生活未免太豐富多彩了。”

他沒有問羿寧為何說自己壽命無多,於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救出空華來,剩下的再讓空華自己去做打算。

羿寧羞赧地低下頭去,語氣卻沒有絲毫的退步:“所以,前輩,請別殺燕煊,雖然聽起來很天真,但是他確實聽我的話,以後不會再殺人了。”

“你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啊,待你死後,信不信這小瘋子會徹底發瘋,把人間攪個天翻地覆?”桃陵上仙自顧自在前方走著,時不時回頭,就能看到羿寧跟在他身後一副悉心聽從教導的模樣,頓時起了惜才之意。

這麽好的孩子,怎麽眼瞎呢。

這個問題,羿寧不是沒有想過,在那時燕煊自己說出口要墮魔,還要屠盡人間的時候,他著實緊張了片刻。

他死了,誰還能管住燕煊?

“到那時,若燕煊屢教不改,不聽管束,甚至想要殺人,”羿寧深深地吸了口氣,下定決心道:“煩請您將他封印在雲清山後山,那裏有我親手所布下的陣法,陣眼就在……”

話還沒說完,桃陵上仙便十分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道:“我才不管那封印不封印的事,我修的殺道,只能將他殺了,至於封印,你自己去封。”

他撇過頭不去看羿寧臉上的神情,心頭長嘆了口氣。

瞧瞧那模樣,活像馬上就要生離死別似的,不過也和生離死別差不了多少了。

頓了頓,桃陵上仙冷哼了聲。

他倒要看看,把他摯友愛徒迷成這般模樣的小瘋子是條什麽樣不咬人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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