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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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線曙光從琉璃窗裏透進來時, 趙福來匆匆走進來,低聲在神武帝耳邊回稟道:“老奴連夜返回皇城,搜查了?所有人的住處, 從喬景的箱籠裏找到?兩塊金餅,還有一管口脂。”

他雙手呈上證物, 神武帝低眼一看, 金餅碩大精致, 自然不是?一個?普通宮女能有的,但更可疑的是?口脂, 牙雕細管盛放,內裏的口脂如凝固的葡萄汁一般, 香滑細膩,細聞還有一點淡淡的藥香,一看就不是?宮女們?配發的東西。

“根據金餅上的編號, 查實是?太府寺前年過年時呈送宮眷賞賜所用,一批總共兩千個?, 各宮妃嬪都有,也常用來賞人,”趙福來道, “口脂雖然沒有編號, 但去年過年時太醫署曾經制作過一批防止口唇皴裂的口脂呈送陛下, 老奴核查過, 形制、氣味與這個?一致。”

神武帝點點頭, 道:“那批口脂誰得了??”

“這批口脂因著?用料珍貴,配制不易,因此?總共只有十支,”趙福來道, “陛下賞賜惠妃四支,賢妃、徐才人、劉才人各得了?兩支。”

神武帝伸手拈起趙福來手上的口脂,向?喬景問道:“喬景,認得這個?嗎?”

喬景受了?一夜拷打,幾次昏死過去又被潑醒,此?刻奄奄一息跪在地上,極力擡頭看了?看,斷斷續續說道:“是?才,才人的,陛下賞,賞賜才人的,口脂。”

“是?從你在宮中的箱籠裏找出來的,”神武帝瞥了?眼金餅,“還有這兩塊金餅。喬景,如實招來,都是?從哪裏來的?”

喬景臉上一陣茫然,跟著?突然激動起來,緊著?嗓子叫道:“奴沒有!陛下明鑒,奴沒有,奴從來不曾有過口脂!”

她重重磕頭,霎時間額頭上就出了?血,從散亂的頭發中間流下來,讓她看起來狀如瘋癲:“陛下明鑒,奴只見過才人用這個?口脂,奴沒有這個?!”

天子親自審問,便是?上刑也力求風雅,是?以喬景先前並不曾用過杖刑、掌嘴這些容易破相的刑罰,都是?針刺指甲、穴位之?類的陰狠刑罰,此?刻她突然發狂,弄得鮮血淋漓,神武帝厭惡地皺皺眉,吩咐道:“帶下去仔細審問,休讓她發瘋!”

宦官連忙上前拖走喬景,又有宮女拿軟巾擦幹了?地上的血痕,神武帝揉揉眉心,一陣厭倦疲憊。

他雖然保養得宜,精力過人,看上去更像是?四十來歲的人,但歲月畢竟不饒人,熬了?一夜也覺得極是?疲累,便起身?吩咐道:“福來順著?口脂往下查,看看誰手裏的口脂對?不上。”

他坐著?軟兜回到?飛霜殿,打起簾幕時,徐蒔蜷成一團睡在禦床邊的竹榻上,想是?怕熱,只隨便搭著?他的一件淡黃袍,此?刻神態安詳,呼吸綿長?,靨邊還帶著?若有若無的笑,直如一尊臥眠觀音,寶象美妙。

神武帝不覺也笑起來,坐在榻邊撫了?撫她的臉頰,跟著?在她身?邊躺下,摟住了?她的腰。

徐蒔突然驚醒,睡眼惺忪中順手搭上他的脖頸,含糊著?說道:“陛下回來了??”

竹榻短小,兩個?人一起睡著?更覺得擁擠,神武帝緊緊摟著?她,低低笑著?:“你可真是?,這個?關頭,還能睡著??”

沒有回應,徐蒔又睡著?了?,神武帝伸手扯過龍床上的薄被搭上,埋頭在她香軟的鬢發間,跟著?也閉上了?眼睛。

偏殿中,應璉靠坐在床頭閉目養神,昨夜送馬桶的小宦官閃身?進來提走了?馬桶,低聲道:“找到?了?。”

……

天大亮時沈青葙朦朧合眼,半夢半醒之?間,只聽窗外窸窸窣窣,宮女們?已?經開始收拾打掃,山雀落在窗欞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掃帚掃過地面,落葉被推著?趕著?,簌簌作響,灑壺裏倒出細密的水花,灑在甬路上,像春日的雨絲,悠悠蕩蕩隨風飄拂。

沈青葙的思?緒也漫無目的飄拂著?,睡眠總在即將落下時又滑開,隱約之?間,恍惚聽見了?翠翎的聲音:“還沒醒嗎?”

還在監視她嗎?眼皮沈沈的,心裏也沈,沈青葙放任自己懶散一回,窩在溫暖的被子裏,怎麽也不肯動。

翠翎走出望春院時,正碰上小慈伴著?一個?中年美婦人從外面走過來,因著?眼生,翠翎不免多看兩眼,小慈連忙站住,解釋道:“翠翎姐姐,這是?我家夫人。”

翠翎這才知道是?楊劍瓊。因著?沈青葙昨夜看起來精神十分不好,所以宋飛瓊連夜打發人下山去請楊劍瓊過來作伴,想來也是?連夜趕路,才能來得這麽早,翠翎站定了?頷首致意,道:“楊夫人先在院裏安置吧,我方才去看過,沈娘子還沒起。”

楊劍瓊向?她行了?一禮,神色凝重:“小女多蒙公主照應,我想當面向?公主道謝,煩請翠娘子通稟一聲。”

翠翎略一思?忖,道:“楊夫人請隨我來。”

她在前面領路,穿過繁盛的花木,走進應長?樂的寢殿,應長?樂為?著?等消息一夜不曾合眼,聽了?回話時微閉著?雙眼,懶洋洋向?宋飛瓊說道:“只怕不是?來道謝,是?來討說法的,我不耐煩見她,你去吧。”

宋飛瓊答應著?起身?,又聽她低聲補了?一句:“裴寂的事,知會她一聲。”

宋飛瓊來到?偏殿,未開口時,先打量一番,但見楊劍瓊身?量纖長?,眉眼與沈青葙十分相似,一看就知是?母女,不過沈青葙偏於嬌柔,楊劍瓊是?端麗中帶著?英氣,宋飛瓊含笑上前,溫聲道:“久聞楊夫人令名,今日得見,果然不同凡響。”

楊劍瓊看她的年紀氣派,就猜到?是?女兒時常提起的宋飛瓊,連忙行了?一禮,誠懇說道:“總聽葙兒提起宋女官,說宋女官慈愛寬仁,待她如親女一般,我早想當面致謝,只是?一直不曾有機會,今日得見,請宋女官受我一拜!”

她深深行禮,宋飛瓊連忙還禮,又雙手扶起她,笑道:“楊夫人不必客氣,十一娘溫柔懂事,我很喜愛她,楊夫人也知道我膝下無兒無女,有十一娘時常相伴,對?我來說,實在是?樂事一樁。”

兩人又謙遜了?幾句,這才分賓主落在,宋飛瓊道:“公主身?體不適,今日恐怕不能召見夫人,夫人若是?有事,跟我說是?一樣的。”

楊劍瓊知道她是?應長?樂的心腹,一般的事都能替應長?樂拿主意的,忙問道:“敢問謀害葙兒的歹人可有眉目了??我有些不放心,想留下陪伴葙兒一陣子。”

宋飛瓊道:“兩名歹人都被當場擊殺,眼下正在追查幕後主使,請夫人前來,就是?想請夫人陪伴十一娘,夫人安心住著?就好。”

楊劍瓊放下心來,又見宋飛瓊稍稍向?她靠近些,低聲道:“不過眼下,還有一件棘手的事,昨日十一娘遇險時,應該是?裴舍人救了?她,當時十一娘昏迷不醒,並不知情,裴舍人又受了?傷,至今還在昏迷中,因此?兩邊還沒通氣。”

楊劍瓊心中一沈,瞬間明白了?她所謂的棘手是?什麽意思?。女兒與裴寂糾葛已?深,近來又聽說裴寂時常糾纏,想要重修舊好,若是?他以救命之?恩要女兒報答,該怎麽辦?

她沈吟著?正要說話時,忽見翠翎匆匆走來,向?宋飛瓊說道:“姑姑,公主急召。”

宋飛瓊心裏一凜,便知道多半是?飛霜殿那邊有消息了?,連忙向?楊劍瓊說道:“楊夫人見諒,我須得告退,改日再說。”

她快步離開,低聲向?翠翎問道:“什麽事?”

“在喬景那裏找到?一支妃嬪用的口脂,陛下賞賜惠妃殿下的口脂恰好又少了?一只。”翠翎道。

宋飛瓊吃了?一驚,脫口說道:“不好,中計了?!”

楊劍瓊等她走遠了?,這才心事重重地出了?門,左思?右想,終於下定了?決心,向?小慈吩咐道:“裴寂的下處在哪裏?你帶我過去。”

中苑。

裴寂在混沌中極力掙紮,終於叫出了?聲:“青娘!”

滿室寂靜突然被打破,崔白驚喜地奔過來,正對?上裴寂滿布血絲的雙眼,他一骨碌坐起身?來,急急又叫了?一聲:“青娘!”

傷口被劇烈的動作撕扯開,立刻又開始滲血,崔白極力扶住他的雙肩,急急說道:“無為?,沈娘子沒事了?,你不用擔心她,但你的傷很重,快些躺好,不能亂動。”

夢魘一點點褪去,昏迷前的情形一點點湧進記憶,裴寂在此?時才感覺到?劇烈的疼痛,順著?崔白攙扶的力度慢慢側躺好,嘶啞著?聲音問道:“沈娘子脫險了??”

“是?,昨夜就被公主接回去了?。你們?墜崖後齊雲縉趕到?,殺了?那兩個?歹人,再後面狄知非帶著?左衛的人救起了?你,潞王殿下和?世伯昨夜一直守著?你,方才才走。”崔白三兩句說完了?昨天的情形,猶豫一下才道,“不過無為?,沈娘子好像並不知道是?你救了?她,她以為?只有齊雲縉。”

不知道麽?這樣也好。裴寂回想著?夢中沈青葙呼喊著?向?他飛奔過來的情形,只覺得心尖上刀絞一般地疼了?起來,不知道也好,就讓她繼續恨他吧,這樣,她就不會那樣奮不顧身?,一心想要替他擋下那致命的一箭。

崔白探手試著?他額頭的溫度,心頭一寬:“還好,終於退燒了?,我去叫太醫過來!”

“郎君,”墨硯在門口回稟道,“沈娘子的母親來了?,想要當面向?裴舍人致謝。”

“她什麽時候來的?”崔白有些意外。

裴寂垂下眼皮,霎時間想明白了?前因後果,趕得這麽急,應該是?不想讓他把事情說出去,免得讓沈青葙為?難。

也好。他原本,也沒想過要什麽回報。

片刻後,楊劍瓊邁步進門,目光落在裴寂身?上時,頓時楞住了?。

她知道他為?救沈青葙受了?傷,但沒想到?,竟然傷得這麽重。

“楊夫人,”裴寂在枕上向?她頷首,“晚輩有傷不便,失禮了?。”

楊劍瓊心緒覆雜。他一張臉完全失去了?血色,前心後背都纏著?厚厚的紗布,還有鮮血不斷滲出來,這麽重的傷,都是?為?了?救她的女兒。

可她眼下,卻要請他瞞下此?事,不要告訴女兒。

楊劍瓊張張嘴,想好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傷成這樣,分明是?以命相搏,難道他對?女兒,竟有這般真心?可既然如此?,先前為?何又那樣卑劣?楊劍瓊在矛盾的情緒中,蹲身?向?裴寂行了?一禮:“裴舍人救命之?恩,我代小女先行謝過。”

崔白連忙上前扶起她,楊劍瓊躊躇猶豫,始終不能再往下說,卻見裴寂澀澀一笑,低聲道:“夫人放心,此?事,我不會告訴她。”

作者有話要說:  陰謀太難寫了,死了好多腦細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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