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關燈
沈青葙捧著曲譜來到應長樂素日會客的流霜堂時, 先?聽見了應玨帶笑的聲音:“七妹,無為?已經站了大半天了,我替他向你討個情?, 看?在我的面子上,饒他這次好不?好?”

沈青葙在自己沒意識到之前已經放慢了腳步, 有些不?想進去, 不?想看?見裴寂此時的狼狽。

等?反應過來自己這曲折幽深的心思後, 不?由得吃了一驚,隨即又想到, 她不?是?為?了裴寂,她只是?不?忍看?見昨日那個為?著百姓頂撞公?主的萬年縣丞, 被迫在公?主面前低頭罷了。

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不?管她走得多慢,始終不?曾聽見應長樂的回答,流霜堂雕刻著忍冬枝蔓的大門已經出現在眼前, 沈青葙不?得不?邁步走進去,輕聲道:“殿下, 曲譜取到了。”

“呈上來吧。”應長樂漫不?經心的聲音從廳堂深處傳來。

沈青葙邁步往前走,餘光瞥見裴寂躬身叉手站在應玨邊上,出乎她意料的是?, 他臉上並沒有任何尷尬或者狼狽的模樣?, 依舊是?平素的從容優雅, 就連那躬身而?立的姿態, 也像是?大雪中暫時被壓彎了枝梢的青竹, 只消一陣風過,立刻就會掃盡積雪,恢覆傲然的風骨。

沈青葙剎那間想起了方才宋飛瓊的話:裴寂是?有名的端方君子,但此人, 卻是?頭一個心機深沈、能?屈能?伸的。

所以今天前來賠罪,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審時度勢後最佳的應對之策,他並不?覺得狼狽。

倒是?她自己想岔了。

卻在這時,突然見他眼睫微動,極快地向她看?了一眼。

日光透過窗戶上嵌著的蚌殼照進來,映在他眉宇間時,隱約有光暈流動,他眼中濃重?的憂慮沖散了那些綺麗的色彩,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讓沈青葙心中咚地一跳。

他在擔憂,為?誰?為?他自己麽??

然而?也只能?繼續向前走,直到應長樂繡著金線牡丹的衣襟出現在眼前,纖長白?嫩的手指懶懶拿過她捧著的曲譜,漫不?經心說道:“十一娘,這曲譜你這幾天可練得熟了?”

沈青葙收斂心神,答道:“每日都彈奏幾遍,尚算熟練。”

應玨向前傾著身子去看?,笑問道:“什麽?曲譜?”

“樵夫從雷州碧霄山石窟中找到的琵琶曲譜,據說有上百年了,”應長樂道,“雷州刺史特地呈獻給了陛下,陛下命人抄了幾份,上次我帶十一娘進宮,陛下也賞了她一份。”

“七妹讓沈娘子練曲,是?為?陛下的千秋節做準備嗎?”應玨笑著伸手,道,“讓我瞧瞧是?什麽?稀罕譜子。”

應長樂將曲譜遞給沈青葙,道:“你拿去給潞王。”

沈青葙接過來雙手奉給應玨,應玨兩根手指夾住曲譜一角,要拿卻又不?拿,只是?笑著,看?看?她又看?看?邊上的裴寂,小聲說道:“沈娘子,你不?替他求個情??”

沈青葙一陣窘迫,連忙松了手,應玨輕笑一聲,清了清嗓子:“七妹,這裏還有人等?你發落呢,看?在他成心賠罪的份上,要麽?就饒他這次?”

應長樂只當沒聽見:“五哥,陛下的千秋節你準備送什麽?壽禮?”

“我尋了一對辟塵犀角做的簪子,準備獻給陛下。”應玨見她還是?不?準備放過的模樣?,嘿嘿一笑,拍了拍裴寂,“無為?,看?來我面子不?夠,求不?下來這個情?,你還是?自求多福吧!”

“殿下放心,臣一片赤誠為?了公?主,”裴寂聲音平靜,“公?主定會體諒臣的忠心。”

忠心?他對應璉應該很忠心,對應長樂麽?,肯定是?沒有的。沈青葙低著頭,從睫毛的縫隙裏偷眼去看?裴寂,他依舊躬身站著,神色是?淡定中的肅然,沈青葙突然又想起西市那個給人批命摸骨的盲眼老翁,也是?這般神秘莫測地說著滿嘴胡話,就像此時的他一樣?。

她倒要看?看?,他要如何把這事?圓過去。

應長樂終於瞥了裴寂一眼,臉上盡是?嘲諷:“我竟不?知道,裴縣丞對我也有忠心?”

沈青葙記得她從來都是?叫玉裴郎的,如今竟叫他裴縣丞,看?來是?真的惱了。

“昨天的事?一旦傳揚出去,對公?主的聲譽極是?不?利,”裴寂沈聲道,“臣之所以犯顏沖撞,也是?為?了維護公?主的聲譽。”

“我怎麽?聽說,如今這事?滿城裏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應長樂冷笑著說道,“難道不?是?你傳揚出去的麽??”

“當時在場的至少有幾十人,人人都有嘴,臣亦無法阻止眾人議論,但如今長安百姓都知是?齊雲縉放縱惡奴欺淩農戶,被公?主當場阻止,又下令杖責惡奴,”裴寂微微擡眼,迎上應長樂探究的目光,“臣以為?,這當是?公?主樂見的。”

應長樂輕哼一聲,道:“昨日我已命齊雲縉十倍賠償,為?何你還堅持要行刑?”

“那惡奴打傷了百姓,”裴寂道,“百姓雖然微不?足道,但亦有血性,並不?是?用金錢就能?安撫,唯有按律治罪,才能?平息民憤,令百姓感恩公?主的公?正。”

雖然明知對他這話不?盡不?實,應長樂神色還是?不?自覺地溫和起來,起初是?正襟危坐,一臉嚴肅,如今伸臂向邊上的憑幾一搭,聲音裏便帶出了幾分慵懶的意味:“照這麽?說,我還得感謝你不?成?”

“臣不?敢,臣萬不?得已才冒犯公?主,當時的情?形又來不?及向公?主解釋,”裴寂越發恭謹起來,“今日特地登門賠罪,只盼公?主能?諒解臣的一片苦心。”

應玨一臉戲謔地開了口?:“哎呀七妹,無為?這番話說得如此懇切,連我這個不?相幹的人聽著都覺得感動,你就饒他這次吧?他已經站了老半天了,你再不?松口?,別的不?說,這腰就要廢了,可憐他還沒成親呢!”

應長樂笑出了聲,懶懶地擡了擡手:“行了,這次暫且饒過你,不?過,最好別有下次。”

裴寂猶豫了一下,道:“公?主恕罪,若是?下次再碰上這種事?,臣還是?會犯顏直諫。”

沈青葙看?向應長樂,她飽滿的紅唇微微翹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幽幽說道:“最好還是?別有下次吧。”

沈青葙知道她已經消了氣?,哪怕明知裴寂口?是?心非,可裴寂如此處置既維護了她的聲譽,又顧全了她的臉面,更何況她對裴寂,原本就是?另眼看?待。

做君子做到人盡皆知,果然比小人更會審時度勢,說是?端方,其實何嘗不?是?八面玲瓏呢?

也就是?她癡傻,方才還替他擔心。

一時間心緒紛亂,正想得出神,忽地一擡頭,正對上裴寂黑沈沈的鳳眸,濃郁的眼睫掩映著內中的光影變幻,是?他有心事?不?曾解決時的表情?,沈青葙不?由想到,應長樂已經放過此事?,他還在擔憂什麽??

應玨順著裴寂的目光也向她一望,桃花眼中笑盈盈:“七妹,我聽說齊二郎給你尋來了一只絕好的白?鷂,在哪裏?我也試試去!”

“在獵場裏養著呢。”應長樂橫了裴寂一眼,似笑非笑,“玉裴郎在呢,五哥就不?怕他把你抓起來打板子?”

“你這裏又沒有麥地,怕什麽??”應玨大笑著站起身來,“許久不?曾放鷹,正是?手癢癢呢,今日一定要痛快玩一玩!”

“那中午就留在這裏吃飯吧,待會兒齊雲縉也要過來。”應長樂跟著起身,當先?向外走去。

她並不?曾吩咐沈青葙退下,沈青葙也只得跟著往獵場去,才走出兩步,身後腳步聲響,裴寂跟了上來,低聲喚她:“青娘。”

沈青葙低著頭沒有回應,少頃,聲音更近了,裴寂微微向她側著身子,問道:“齊雲縉近來是?否常在府中留宿?”

許久不?曾聞到的沈香氣?息忽地撲到了鼻端,沈青葙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臉上一熱,只快走兩步,與他拉開距離。

裴寂很快又跟上來,眉頭皺了起來:“這樣?不?行,我得帶你走。”

突如其來的怒意讓沈青葙霎時間紅了眼圈,驀地停住步子,低聲質問:“你憑什麽?覺得你可以隨意安排我的去向?”

明明是?怒,裴寂竟覺得心中一喜,從她離開之後,這是?頭一次卸下了對著他時那張冰冷的面具,向他袒露真實的自己,雖然是?怒,但這怒色卻讓他覺得如此可愛,如此留戀,裴寂情?不?自禁地又靠近一步,可下一瞬,她臉上那點怒色忽地收斂得幹幹凈凈,一言不?發地向前走了。

裴寂心中一空,連忙追上去,道:“青娘,往日有公?主庇護,齊雲縉尚有幾分忌憚,如今公?主有意籠絡他,他又對你虎視眈眈,你在這裏我不?放心,跟我回家……”

“家?”剛剛壓下去的怒突然湧上來,沈青葙打斷了他,“你管那裏叫家?呵。”

裴寂垂目看?她,她臉頰上帶著微微的紅,眼皮上也是?紅,她聲音繃得很緊,是?他從不?曾見過的尖刻:“我沒有那樣?的家,隨時被人看?守著,任人欺淩的家!”

巨大的悲涼攫住了裴寂,心口?處又疼起來,裴寂擡手捂住,聲音澀滯:“青娘,若是?把心剖出來能?讓你明白?我待你如何,我不?怕把這顆心剖出來給你。”

“不?必。”她的怒意盡數變成一個嘲諷的笑,“玉裴郎心機深沈,我癡傻愚鈍,看?不?懂你心中所想。”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轉身離開,下一息,手腕被抓住了,裴寂的眸子亮得驚人,聲音裏壓抑著她看?不?懂的情?緒,陰晴交錯,晦澀不?明:“青娘,跟我回家。”

沈青葙用力甩開他,斷然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我是親媽,然而也幫不了裴三,這貨實在可恨,到現在都還在自以為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