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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同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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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同槨

搖光君做了個夢,夢到了他和開陽君的點點滴滴。

那年他將滿十八歲,剛下了早課便聽門中弟子說他師尊純陽君從那極北之地的大雪堆裏帶回了一對雙生姐弟。他當即便拉著玉衡君和初陽君往玉清峰跑。

那日正值夏至,他剛進純陽君的院子便瞧見了那個長得同個雪團子似的十五歲小少年,他身上裹著純陽君的長袍子,規規矩矩的坐在院裏的石桌邊上,一手端著個碗小心翼翼的舀了勺甜湯餵到嘴裏,臨了還伸著舌頭舔了舔唇角,嘴裏的甜味化了開,他彎著眼一下就笑了,那一瞬搖光君便覺得有絲絲涼風吹進了炎炎夏日。

後來純陽君將那對姐弟收入門下,搖光君便死纏爛打的拉著開陽君與他同住。許是從小在雪山長大的緣故,開陽君身上常年都帶著幾絲涼意,夏日裏天氣熱,搖光君便非常不要臉要同他擠一張床,開陽君那時口拙還沒組織好語言便被搖光君裹著被子抱上了床,等他醞釀好要怎麽拒絕的時候,開陽君已靠著他的胳膊睡著了。開陽君從床上坐起來推了推搖光君,結果那人登鼻上臉的抱著他的腰睡的更熟了,開陽君滿臉郁結的坐在床上長籲短嘆了大半夜,最後靠在床頭上也睡著了。

自此搖光君便更愛粘著開陽君,飯要一起吃,早課要一起坐,劍要一起練,晚上當然還要一起睡,氣的天璇君日日拎著根棍子追在搖光君身後揍他。搖光君也不還手被楱的鼻青臉腫轉頭就去找開陽君裝可憐。一開始開陽君還滿臉自責的給他熬湯上藥,時日長了便不痛不癢的回他一句:活該。搖光君也不惱,依舊笑嘻嘻的窩在他身邊不動彈。

開陽君年少時愛賴床,上清山的早課卯時一刻便要開始,他起不來床搖光君便給他擦臉束發,等將人收拾妥當了,開陽君也睡熟了,他又背著人去雲松院上早課。起初天璇君是萬般不樂意,非要拉著開陽君回自己的院裏住,只一天她便將人趕了回去,開陽君賴床的本領太強,她招架不住。搖光君笑瞇瞇的將人接了回去,又給他尋了好些不常見的靈植藥草種在院裏,勾的開陽君連院門都不願出,搖光君笑的更開心了,蹲在他身側看他侍弄那些花花草草,見日頭大了便打著扇子給他遮涼。

兩人在搖光君的院子裏住了近三十年年,後來他們的師尊純陽君仙逝玉衡君接任掌門之位,他們師兄妹幾人便成了長老,也有了各自的峰頭這才分了開。再後來夜瀾一份情書將兩人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徹底捅破,搖光君便連夜搬到了開陽君的朔陽峰。

又過了半個月,開陽君便給了搖光君一塊刻著他名字的玉佩,搖光君得意的掛著那塊玉佩繞著上清山走了三圈,見人便要拿出來顯擺一下,看的開陽君都想捶他,最後卻抿著唇偷偷的笑了。

兩人情意綿綿的在朔陽峰又住了十個年頭,有時搖光君將開陽君惹的惱了就被趕出了門,他便拎著自己的枕頭在兆陽峰晃一圈,又悄悄溜回去,然後在屋外蹲上小半個時辰,最後再被開陽君撿回屋。

仙門盛宴的前一日,搖光君不知從哪兒尋了顆連理樹苗,拉著開陽君在院子中央挖了個坑將它種了進去。兩人輪著給那樹苗輸了大半日的靈力,竟將它催出了三米高。搖光君拉著人坐在樹枝丫子上,又悄咪咪的掏出兩個白玉指環,趁開陽君不註意便套在了他左手的無名指上。開陽君舉著手看了半天,笑著拿過搖光君手裏的那個給他也戴了上。

搖光君伸手攬著開陽君的肩膀湊到他耳邊輕聲說: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開陽君紅著臉,半晌才回他一句:我心似君心,白首不相離,生時當同衾,死後亦同槨。

搖光君握著開陽君的手在樹上直坐到了日落西山,夜風都吹了起來他才率先從樹上跳了下來,然後仰著頭看向開陽君,見他沒下來便勾著笑沖他伸出了雙手,開陽君坐在樹枝上低頭對他笑著搖了搖頭,良久之後才張著嘴無聲的說道:搖光,我要走了。搖光君一楞,眨了下眼,樹上的人已消失不見徒留一陣夜風吹過幾片連理枝葉。

“開陽。”搖光君大叫一聲,從夢裏驚醒了過來,屋裏昏昏暗暗的,夜瀾聽見了動靜立時從桌邊起身走到床榻邊,喚了聲“三師叔。”

搖光君楞楞的坐在床榻上,聞聲看了眼夜瀾,隨即翻身從床榻上跌了下來。夜瀾扶著他胳膊又喚了聲“三師叔。”搖光君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只是喃喃的叫著開陽君的名字,從地上爬起來又要去找人。

夜瀾吸了吸鼻子“三師叔,五師叔在隔壁房裏,我帶您過去。”

搖光君點點頭,夜瀾扶著他出了屋子。搖光君看了眼院子中央的那株連理樹,又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上的指環,那瑩白的指環是昨日開陽帶到他手上的,到現在還不到一日的功夫。

夜瀾推開隔壁的屋門,迎面便是一陣寒涼之氣,搖光君松開了夜瀾的手緩緩走到床榻前輕輕掀開床幔,他的開陽神色平靜的躺在那裏,身上穿著青白長袍,整個人似是傲雪白梅,一如那年盛夏初見,驚鴻一瞥終身難忘。

搖光君抖著指尖碰了碰他冰涼的臉,隨即伸著雙手給他捂了捂,可任他再怎麽捂,開陽君的臉依舊冷的像冰,良久搖光君輕笑一聲,將人從床榻上抱起來放到梳妝臺前,拆了他的發冠,拿過梳子一下一下給他梳頭。開陽君頭發比女子的還要濃密順滑,搖光君拿著梳子給他梳滿了一百下,才將頭發攏起來給他束了個半束發,又從桌上的木匣子裏選了個月白的琉璃簪給他戴上。開陽君膚白如雪,眸色卻比旁人要淺淡些,月白色的琉璃簪最襯他,等束好了發,搖光君又從衣櫃裏給他選了同色的對襟廣袖長袍,一件一件的給人換好。

等搖光君將人收拾停當了,又抱著開陽君坐到窗戶邊的小榻上默默的看著院中的連理樹,又過了一會兒才對夜瀾說道“撫淵,去請你師尊他們過來吧。”

夜瀾猶豫的不想走,許多年前他也曾將一個人留在了茅屋裏,從此便在也沒見過他。

搖光君悠悠道“去吧,我想同你師叔單獨待一會兒。”

夜瀾抿抿唇,又看了他們良久,才一步三回頭的跑了,他出了院門沒一兒會,搖光君便抱著開陽君靠坐到了那株連理樹下。院子裏有風吹過,那株連理樹的葉子慢慢開始變黃,不過幾息的功夫便簌簌的開始往下落,飄在了搖光君兩人的肩上。

搖光君握著搖光君的左手看了一陣,伸出手同他十指緊扣,輕笑道“去那往生城的路那麽遠,我怎舍得叫你一個人走,開陽,你慢一點,等等我。”搖光君又看向那飄了滿院的連理樹葉“我們說好了的,今晚你不趕我出去的,你可不能說話不算數。”說著搖光君又笑了一聲“就算你趕我走也不怕,大不了我就賴著你,左右你也舍不得扔下我。”

搖光君默默的抱了會開陽君輕聲念到“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他側頭吻了下開陽君的額角又緩緩道“我心似君心,白首不相離,生時當同衾,死後亦同槨。”

夜瀾出了院門即刻禦劍往旭陽峰飛去,他靈力運轉的極快,不過盞茶的功夫便到了停在旭陽峰頭,他一邊往議事廳跑一邊提著氣喊“師尊,師尊,三師叔請您過去。”

玉衡君等人聞聲走了出來,夜瀾拉著玉衡君的袖子拽著人便走“師尊,師尊快些,三師叔請您過去。”

玉衡君同初陽君對視一眼身影一閃從原地消失。東曦仙主心下一沈,立時去找天璇君。

玉衡君同初陽君帶著夜瀾趕回朔陽峰的時候,那株連理樹已枯死了,只剩下樹枝尖還掛著幾片黃葉,搖光君抱著開陽君一動不動的坐在樹下,兩人周圍的樹葉落了厚厚一層,他穿著同開陽君一樣的月白長袍,頭上帶著同樣的琉璃簪,心口插著把匕首,鮮血順著刀柄流了出來,染紅了兩人身下的連理枝葉。砰,那株枯死的連理樹自根部斷裂倒了下去。

剛剛趕來的天璇君,咚的跪倒在兩人面前,她伸手想碰一碰兩人,最後卻無力的垂了下去。

“啊——”天璇君仰天悲吼出聲,一頭青絲化白發,噗的吐了口鮮血,人便昏了過去,東曦仙主將人緊緊攬著懷裏,擡手輸了陣靈力護住她的心脈。

夜瀾楞楞的望著搖光君和開陽君,直挺挺的跪了下去,他不該走的,他不該走的,他不該……走的。夜瀾似是陷入了魔怔,喃喃的說道: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玉衡君立時蹲下身,搖了搖他“撫淵,靜心。”

夜瀾茫然的擡頭看向玉衡君“師…尊.”旋即哭了出來“師尊,我不該走的,不該走的,都是我的錯,都是我…..。”

“撫淵,靜心。”玉衡君打斷他的話,當年那小蘿蔔頭的死已是他的心病,如今搖光君又沒了,他這小徒弟怕是又要陷進自責的魔障裏。

夜瀾壓根聽不進去玉衡君的話,他完全陷在自責中拔也拔不出來,當年那場大火同搖光君的死不停的在他腦子裏交替。第二個了,這是因他沒有將人看顧好死的第二個人了,還都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

玉衡君嘆了一聲,擡手劈在了他的後腦上,夜瀾望著玉衡君眨了下眼,便暈了過去。玉衡君將人扶起來送到蕭衍懷裏“先帶玄清和撫淵回玉清峰。”

蕭衍點點頭,將夜瀾背起來,同穆玄清往玉清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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