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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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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舍前有株合抱粗的扶桑木,夜瀾支使著薛憫在樹下給他編了張竹搖椅,從晌午過後他便窩在椅子裏曬太陽。裹著他的殼子不知是薛憫從哪裏挖來的,竟能溫養神魂,才一夜的功夫他的神魂就穩固了三分,身形也長成了兩三歲奶娃娃的樣子,還能跑能跳,能摸能戳的,除了不用吃喝簡直和真人一模一樣,就連那殼子都從一戳就破的雞蛋殼變成個緊實柔韌的生牛皮。

夜瀾雙眼無神的盯著扶桑木的樹枝丫子,暗自思襯:雖說裹著他的殼子是個寶貝,可神魂本就是一團子氣,若沒有肉身本體讓他依附,就算他神魂補全了也是個灰飛煙滅。難不成薛憫還打算給他捏個身體?想想,薛憫一身青衣的蹲在黃土地裏,左手拎著水壺右手和著黃泥,一臉嚴肅的給他捏泥身,雙手一撮給他揉個半圓不方的腦袋,順便再團個豆腐塊似的身體,然後把木棍一樣的胳膊腿往那豆腐塊的四周一擺,隨手從地裏撚兩粒黑豆給他當眼睛,一把揪出個鼻子嘴,再將他的臉塗成白粉,最後再點上兩坨紅脂………“嘔”,一想到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泥團子,夜瀾只覺頭皮一陣發麻。

午後起了風,吹得扶桑樹葉沙沙作響,夜瀾百無聊賴的盯著樹葉子打瞌睡,朦朦朧朧間聽到一陣”嘶嘶”輕響。

夜瀾睜著一只眼去瞧。一條碧瑩瑩的竹葉青,正盤在離他最近的那枝樹丫子上沖他吐信子,那蛇足有半個扶桑木粗,渾身渡了層光暈,一雙蛇眼紅光忽隱忽現,上頜骨下的兩顆管牙泛著森森黑氣,竟是差一步就要化形了。

夜瀾來了精神,噌的從椅子上站起身勾著手去捉。快要化形的竹葉青,定然毒的厲害,夜瀾身上這層殼子雖然結實了點,可若被那蛇給咬上一口,也是要破層皮的。到時候毒液浸染神魂,雖不能立時灰飛煙滅卻也差不離了。若那蛇再爭氣點,一口將他吞了那就更完美了,修士的神魂對妖修而言最是大補,若吞了他說不定它都能瞬間化形了,兩全其美,真好。

眼瞅著夜瀾就要和那竹葉青來個肌膚相親,“嗡”的一道屏障自他身邊升起,堪堪停在一人一蛇中間,夜瀾眼角一抽握著拳頭敲了敲,一道淡金色地流光飛速劃過。夜瀾仰天長嘆,就知道沒這麽容易,薛憫那廝居然在他身上布了護身陣還變態的疊加了個反殺陣。

眼看著到嘴的肉飛了那竹葉青也來了脾氣,“嘶嘶”“兩聲吐著信子就沖著氣墻撞了過來。砰”的一聲竹葉青狠狠的撞在了屏障上,那聲響聽的夜瀾都覺得腦門疼,再看那竹葉青已經左搖右晃的開始甩腦袋了。

一擊不成竹葉青再整旗鼓“砰”的又撞了過來。“砰,砰,砰”連著撞了十來下,等它停下來時腦袋上已經頂了三顆又紅又腫的大包。夜瀾和它大眼瞪小眼的看著對方,竟都看出了幾分委屈。

夜瀾指指那道屏障對它說道:“別看我,不是我幹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叫你吞了我。”

那竹葉青“嘶嘶”兩聲,委屈更甚。

夜瀾唏噓一聲:“只怪你我情深緣淺,棒打鴛鴦那人實力太強。”

連番受挫那竹葉青戾氣暴漲,蛇身騰空而起,渾身光暈更濃,竟在一息之間給自己提了個小境界,然後又氣勢洶洶的沖了下來。夜瀾又唏噓一聲為了他這塊肥肉,那蛇也是拼了。

“砰”,“嗡”,兩聲過後,金光大盛,陣法全開,竹葉青瞬間被絞成了齏粉,風一吹消散的無影無蹤,只剩下扶桑木的樹葉子嗖嗖的往下掉。夜瀾頂一頭落葉甚是憂傷的窩回搖椅裏。

“哥哥在做什麽?”

“嘶!”夜瀾渾身一抖酸的牙疼,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冰洞子裏,惡寒止不住的往出冒。他抓一把樹葉子砸向薛憫滿臉嫌棄的說道:“對著個兩三歲的奶娃娃,你怎叫的出口,不許叫。”那麽黏兮兮的兩個字,聽的真是渾身不舒坦。

薛憫端著個小瓷碗,在夜瀾身旁化了張凳子出來坐下來,隨即笑道:“昨日我叫的時候,哥哥不也同意了。”

夜瀾沖他懶懶的翻個白眼,心道:同意你大爺,昨日就壓根沒註意你叫了什麽。

薛憫笑的和氣又問了一聲“哥哥還沒說方才在做什麽?”

夜瀾托著長長的調子:“等……死。”

說著夜瀾又從椅子裏坐起來看向薛憫說道:“知道外界都是怎麽說我的嗎,撫淵魔尊夜瀾是個天生的白眼狼,他欺師滅祖,殘害同門,喪盡天良,無惡不作是真正的人面獸心,尋常修士見了定要將他千刀萬剮,碎屍萬段,不尋常的見了他也要捅上他一刀除之後快。雲嶺山上的肅淵門知道嗎,他家原本叫攬月宗,取九天攬月之意,一聽便知道這宗門中人皆是隱居避世的情趣高雅之輩。可就在我自立扶霽山後的兩年多,他家老宗主便昭告仙門百家更宗名為肅淵,意思也明顯就是勢必要將撫淵魔尊肅清於世。”

夜瀾擡手搭在薛憫的右肩上,語重心長的做了總結:“我這人是真的貓嫌狗棄,活著浪費糧食,死了玷汙塵世,最好的結果就是斬魂滅魄,消散於世。”說完滿臉希冀的問了句:“難道你就沒有想替天下蒼生滅了我這邪魔外道的沖動?”

薛憫幹脆利落的說了一個字“無!”

夜瀾咬牙恨恨道:“還是不是墮仙,想不想幹了,有沒有點慈悲之心,知不知道什麽叫成人之美,我這等禍害你是打算留著過年不成…………”夜瀾怒其不爭,恨不得拿根棍子去敲他,好歹也是墮仙就不能做做符合身份的事情嗎。

任夜瀾說的口幹舌燥薛憫依舊八風不動,甚至還從小瓷碗裏撚了粒珍珠大小的藥丸子送到夜瀾嘴邊趁機說道:“吃。”

吃你大爺,夜瀾氣極手一揮就將薛憫手裏的小瓷碗打到了地上,“哐啷”一聲,兩人間的氣氛唰的冷了三分。

那瓷碗在地上滾了兩圈,珍珠大小的藥丸子撒了一地。“啵”“啵”的一陣輕響,似是氣泡破裂一般,有點點星光自那些晶瑩剔透的藥丸子裏散了出來,空氣裏緩緩生出一股雨後新筍的清香。

十階聚魂草提練而成的凝魂丹,安魂鎮痛的最佳靈藥。

上清門的典籍裏記載:十階聚魂草,十年生根,十年發芽,十年生長,多生於陰寒的玄冰洞底,邊上又有兇悍異常的玄冰龍把守,聚魂草在提煉時極易揮發,需要十株才凝練出那麽一粒。

夜瀾面色覆雜的看著地上那二三十顆藥丸子,不禁在心中暗道:薛憫這是將玄冰龍的老巢給鏟了麽。

此時陽光正好,左右不過兩三息,那些十階聚魂草凝練出的藥丸被陽光一照便化成霧氣。薛憫低著頭面無表情的看著那些藥丸子挨個消散,良久才低著聲音問了一句:“不疼嗎?”

夜瀾抿著唇不說話,藏在衣袖之下的一雙小手驟然握緊。

薛憫擡頭看向夜瀾,眼角泛出幾絲紅光“哥哥應當感覺的到吧,你的神魂並不完整,是我用靈力強行將你喚醒,神魂缺失的感覺不好受是不是。”

夜瀾臉色冷的厲害,兩只手攥的死緊:“讓我死了不就好了。”

豈止是不好受,那感覺就好似有人將你的指頭尖割掉了一層皮肉,又在傷口上放了數以萬計的食肉蟻,一下一下的啃食你的血肉,時時刻刻,那種熱辣又尖銳的刺疼叫人想碰碰不到,想喊喊不出只能生生忍者。

頓了頓夜瀾接著說“薛憫,我們不認識吧,我這人本事一般但勝在記性好,見過的人,做過的事一向記得清楚,我從不曾見過你,你我之間大約也不會有什麽恩怨情仇。你若覺著活的無趣想找樂子,這六合八荒三千修士隨便你去找誰,拉著我一個想死的人做甚。”

自夜瀾醒來,那些泛了黃的前塵往事漸漸開始鮮活。那些他無意記住的,刻意忘記的,不管他願不願意都開始在他腦子裏折騰,一幕接著一幕像是出沒有結尾的折子戲,那些嘈雜壓抑的情緒也好似是一頭餓了很久的野獸,整日整夜的在撕咬著他,這盈盈天地,蕓蕓眾生真是半點都激不起他一絲留戀。

聞言,薛憫垂下眼瞼,右手指尖輕輕一撚,捏碎了手裏最後一顆完好無損的凝魂丹,然後彎著腰去撿地上的小瓷碗,慢慢的說了句:“可我不想讓哥哥死。”

“不想你祖爺爺。”撂下一句話,夜瀾冷著臉飄進竹屋,“啪”的甩上房門將自己扔進被子裏。他神魂不全,氣力不濟,方才那一番折騰已耗盡了精神,夜瀾仰躺在竹床上,呆呆的望著頭頂的床帳像是在想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想。

整個午後,竹屋裏一片安靜,連風都輕了不少。直到入了夜,薛憫才推門進來,竹桌上燃著盞燈燭,燭火在燈芯灰裏微微弱弱的掙紮著,薛憫走過去挑了挑燈芯,燭火跳了兩下緩緩的升起了一簇火苗,竹屋也亮了幾分。

夜瀾躺在竹床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薛憫走到床邊坐下將他抱著坐起來又在他身後放了個靠枕。

夜瀾睜開眼,眼神一片清明。

薛憫從袖子裏掏出個瓷瓶,倒了一粒凝魂丹遞到他嘴邊:“哥哥,不生氣了,行不行?”

身體裏細細麻麻的刺痛攪的夜瀾頭疼,也沒力氣再同薛憫鬧一場,他伸手拿過藥丸子往嘴裏一扔,入口即化如同雨露甘霖,絲絲清涼包裹著殘缺不全的神魂,夜瀾只覺得身體都輕了半分,那被撕咬的傷口像是被一陣春風吹過帶著說不出的舒服。

夜瀾抿抿嘴:“太甜了。”

薛憫將瓷瓶子遞到他手上笑著說道:“嗯,明日我再改改藥方子。”

夜瀾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從瓷瓶子裏又倒了一粒出來扔進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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