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蓮娜神色大變, 第一反應是抓起喬喬破窗逃跑。

但穆爾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幾乎是眨眼的功夫，對方連指尖都沒有探出去，他就已經貼近了兇手。

雙眼通紅, 穆爾暴怒的擡起右腳, 狠狠的踹上愛蓮娜的胸口！

——咣當！！

伴隨著一聲幾乎要震破耳膜的響聲，愛蓮娜被遠遠的從屋中踹到了窗戶邊！

愛蓮娜壓抑不住的大口的吐起血來。

她的脊背壓著被折彎了的小推車，重重的撞擊在窗臺的棱角上，發出空蕩又沈悶的聲音。沖擊的餘力甚至將窗戶上的玻璃震出蜘蛛紋樣的碎痕，要掉不掉的懸掛在空中。

破裂的玻璃器皿、尖銳成角的鋼料穿透了愛蓮娜的身體，在上面留下或深或淺的傷口。

這些傷勢足以讓一個普通人失去行動力。甚至，只是撞破脊背的小推車，就足以讓她重傷死去。

可愛蓮娜居然還有力氣敲打快要破裂的窗戶, 並咬著牙想要爬出去。

但下一秒, 她痛苦的喊叫出聲, 身體痙攣著滑下窗臺：

“啊！！！”

一柄閃著銀色冷光的刀刃破開了空氣，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釘穿了她的小腿。

紅色的血絲充斥著穆貳的眼白。他釘死了愛蓮娜, 確定她無法逃跑，便轉過身想去照顧喬喬。

但，只要一看到那沾滿了鮮血變成紅色的雪白貓貓，還有那冰冷直人在它身體中的刀刃, 暴戾的情緒便不斷沖擊著穆爾的思維，讓他不願看、也不看再看。

穆爾狼狽的移開視線，手握成拳狠狠的錘擊桌子，硬生生將工具臺錘出了一個凹陷的大坑。

他低聲怒吼, 聲音暴烈的如同野獸：“還有什麽？你們還做了什麽？！”

從陛下破門而入開始, 白大褂便驚恐的看著事情急速轉變, 自己哆哆嗦嗦的抱著頭蹲下，試圖隱藏自己。

聽到陛下的問話，白大褂結結巴巴的回答，試圖把自己摘出去：“沒沒沒沒沒有、陛陛陛下。是她、是她強迫我這麽幹的！我我我我可以給貓、給他治療傷口！陛——啊啊啊！！！”

他的辯解只是徒勞無功。

鑷子、剪刀、手術鉗……熟悉的救命器材變成了殺人的暗器，連綿不斷的穿透過白大褂的衣服，在相接部分留下紅色的坑洞，讓鮮血成股的流出，像他們對貓咪做的那樣，慢慢的浸染全身。

白大褂痛苦的在地上打滾，嘴裏的叫聲如同殺豬一般。

這些還不夠。

洶湧的怒火幾乎要把穆爾燃燒殆盡。

不夠，還不夠！他們做的，要百倍償還！

這樣強烈的動靜終於引起了其他人的註意。

離得最近的醫療隊負責人急速趕來，在看到室內的情形後便面無血色，如喪考妣。

“陛下——”

他白著一張臉想上前請罪，但他的腳只是剛剛邁過屋門，一架裝得半滿的小推車便呼嘯著，沖著他的面門而來。

負責人眼睜睜的看著那臺堅固又沈重的小推車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心中只有一種我命休矣的滄桑感。

然後，一對有力的手掌完美的接住了這臺高速飛行的小推車，並輕松穩妥的將它放在一旁。

年過七十，早已邁入中年人行列的負責人老淚縱橫，幾乎想從旁握住總管大人的手，哽咽著感謝他的救命之恩。

——如果可以，大人能在陛下清醒後再救救自己，就更感激了。

凱裏皺著眉打量評估著屋內的事態，並沒有貿然進入。

在看到被打昏的林允依舊直楞楞的趴伏在桌子上，暫時沒有被利刃打中身體，凱裏松了一口氣。

他快步邁進屋子，游刃有餘的處理著各項暗器，在陛下的準頭越來越準甚至快要捅到林允時，一個手刀把人拍醒。

毫不留情的把迷迷瞪瞪的林允揪起站直，凱裏開口說：“陛下，我認為，應當先為喬喬處理傷勢。這位林允大夫是首都星最好的寵物醫生。喬喬的失血量過多，拖延下去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穆爾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

凱裏有了一個猜想，並不得不及時補充道：“陛下，貓咪還有呼吸。”

還有呼吸。

這四個字像從天而降的大錘一樣，狠狠的敲醒了發狂的穆爾。

他用盡了全身的自制力，才勉強能控制住自己往喬喬的方向看。

鮮紅的血液隨著時間的搖擺早已變得暗沈，但它所代表的意義依舊刺痛著穆爾的雙眼，逼著他挪開視線。

但在各樣的刺激戳弄著他的神經的時候，在模糊不清的視線中，穆爾依舊看到了那輕微的起伏。

它還活著。

這個訊號讓穆爾緊繃的神經松緩下來，那些布滿紅色模糊不清的世界終於表現出它原有的色彩。

扶住額頭，穆爾終於給出指令：“讓他去看！”

還處於迷瞪狀態的林允被這依舊飽含怒氣的聲音嚇了個清醒。在他看清屋裏那兩個滿身利器、血肉模糊的人之後，精氣神都差點被嚇沒了。

“好、好的，陛下。”林允腳發軟，但身體仍舊忠誠的走向桌子。

不得不說，林允這名醫的名頭並不是白來的。

盡管陛下的眼神幾乎能殺死一個活人，但一上手看到貓貓，林允便全神貫註的開始處理傷口。

趁此機會，凱裏瞥了負責人一眼。

後者的智商終於在此刻上線，悄咪咪的往後一退，便開始聯系醫療隊的成員，讓他們做好準備。

看到脖子上那被剖得極深的傷口，還有被釘穿了的後腿，林允痛心疾首。

他簡單的把貓咪後頸的傷處理一下，讓血液不再滲出，然後便一臉嚴肅的跟兩位大人請示。

“脖子上的血止住了，但後腿這個刀釘的太深，不能拔，只能手術。而且這裏的環境——”

話卡到一半，嚴肅的林醫生意識到了醫療室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原因，聲音立刻微弱了不少。

“建議……建議是換個地方……”

穆爾冷硬的目光掃過凱裏。不需要陛下開口，凱裏便匯報：“無菌手術室已經準備妥當，隨時可以轉移。另外，您的醫生也已到位。”

雖然明知道不應該有這份好奇心，但林允還是忍不住偷瞄了陛下一眼。

看陛下這生龍活虎砸東西的樣子，也不像是要找醫生啊？

穆爾掃了他一眼，成功讓室內多了一只鵪鶉。

他快步邁到桌邊，沈聲詢問：“推著這個桌子走？”

還好醫療室內配備的設備都是可以移動的。

“是的是的。”林允忙不疊的點頭，自己則上手推起桌子，“我來就好、我來就好。”

穆爾默許了他的舉措，自己則大步流星的跟在桌邊，偶爾還會停頓下來沈默的看著林允。

害怕自己隨時變成下一個白大褂，林允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才沒有落下陛下的步伐。

但即便是這樣，陛下依舊不滿意。

他突然停步，皺眉道：“你推的太快了，會顛到喬喬。”

一邊感嘆於原來這只貓叫喬喬，一邊腹誹皇宮就沒有不平滑的地面，林允只能聽從陛下的命令，放緩了速度。

還好，這折磨人的路程並沒有持續很久。

桌子剛在角落裏露了個頭，等候已久的醫療隊便沈穩有序的過來接手，幫忙把貓貓推進手術室裏。

在手術室門前，穆爾停下了腳步。

他晦澀的眼睛中帶著看不透的情緒，看著手術室的門慢慢關上。

在門縫合起的瞬間，穆爾低沈的聲音傳進室內。

“撥兩個人過去看著。只允許……他們不死。”

林允被後一句話驚得汗毛都起來了。

他環繞了一圈輔助的新隊友，發現所有人都板著臉，仿若沒有聽到這句話一般。

但其實他們都在思考同一件事：

只允許不死……那，不允許處理傷口？

無影燈哢的一聲打開，把那些黑暗的情緒拋在了手術臺外。而手術室的門口也亮起了紅燈。

手術中。

穆爾沈寂的站在門口，如同一尊雕像，沒有絲毫離開的意思。

凱裏和一位白發蒼蒼的醫生慢慢靠近。醫生滿是慈愛又有些擔憂的看著穆爾，並未出聲。

穆爾知道他們的存在。

但他仍是過了很久，才閉上眼睛，啞聲開口：

“走吧，查一下我的指數。”

老醫生並不著急。

他仔細的打量著穆爾，片刻後才給出建議：“我認為您還需要一段時間，陛下。在這裏等候手術完成，或許才是最好的撫慰方法。”

穆爾攥緊拳頭，想要拒絕。

但直到他胳膊上的青筋脈絡因為用力過猛而爆出痕跡，他也沒能把拒絕的話說出口。

而就在這時，手術房內傳來了一陣騷動。

“喵嗚——喵嗚——”

穆爾猛地擡頭，呼吸加速，血色迅速蔓延雙眼。

老醫生迅速走到他身側，動作熟練的在他的左臂上輕輕怕打：“深呼吸，穆爾，深呼吸。手術還在進行，叫聲代表它的主人已經蘇醒。醒來是一件好事，不是嗎？”

穆爾呼吸輕屏，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手術房。

慘烈的叫聲依舊連續不斷的從房間內傳出來，甚至從斷斷續續的喵嗚轉變為長長的謳嚎聲，聲音裏蘊含的戒備與厭惡也越來越強烈。

這樣下去不行，穆爾會再次失控的。

意識到這個問題，老醫生往前幾步，卻差點被猛地打開的房門撞到鼻子。

楞了一下，裏面的小毛頭醫生根本來不及向前輩道歉，只是滿頭汗水的向陛下請求：“陛下，手術出現了一些狀況，恐怕需要您進來安撫。”

這樣最好！

老醫生眼睛一亮。

不需要他的催促，穆爾便大步邁進手術室。

繞開屏風，他一眼便看清楚了燈光下的小東西。

腿上的刀刃依舊沒有被取下，甚至有人只是伸出了手，便被貓貓兇狠的哈了回去。他的腿部更是不停亂動，試圖掙脫束縛，但這只會帶來更多的痛楚。即便有護士從旁按住，但輕微的動蕩還是讓貓貓發出嘔吐一般的嚎叫聲。

喬喬往常圓溜溜的瞳仁如今縮小的只剩一點菱形，淡藍的虹膜本應渲染他的美貌，但過大的篇幅卻令人恐慌，害怕他的雙眼下一刻便會成為一片空白。

穆爾心口一痛，不需要別人多言，上前握住了喬喬的爪子。

喬喬此刻已經痛的什麽都看不到了。

感受到莫名生物的靠近，他毫不猶豫的伸出利爪，狠狠地抓了對方的手掌，將指尖紮進了對方的皮肉！

“陛下！”

“陛下，您的傷！”

陛下？

在那些驚呼聲散去，身側的人影影綽綽的重新忙碌起來。喬喬痛到發昏的小腦袋才分析出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穆爾？

穆爾眼睜睜的看著喬喬滿是淡藍的眼睛慢慢蓄出水意，將整個虹膜都浸潤的愈發透亮。

小家夥的聲音從憤怒戒備的喵嗚聲，轉變為了小小卻又連續的咪唔。紮進皮肉的指甲微微回縮，牽引著自己的手掌，一顆小腦袋則努力的嗅聞著它的味道。

胸口的壓抑讓穆爾想要爆發，但掌心那一點濕漉漉的觸感卻堵塞著他的怒氣，讓他無處可逃。

忙得手忙腳亂的林允小心翼翼的提了個建議：“陛下，您能坐到前面嗎？貓貓這麽往前動的話，後腿傷口會撕裂的。”

穆爾回過神，坐上了擺好的椅子。

幾乎是在他做好的一瞬，喬喬就像一只小鵪鶉一樣，整個小腦袋紮進他的懷抱，將頭、將鼻子抵在他的胳膊上，呼吸急促，身體顫抖，咪唔咪唔的叫著。

林允的手嘗試性的放在刀柄上。

這次喬喬的反應沒有那麽大，卻依舊張大了嘴喊叫。他甚至咬住了穆爾的胳膊，但又很快的松了口，並輕柔的用舌頭舔舔，然後繼續縮起發抖。

穆爾緊盯著刀刃，似乎想用目光把它融化。

“不能打鎮定劑嗎？”他啞聲問道。

“不能。”林允苦著臉搖頭，“之前體、體檢的時候，那兩個……犯罪分子，就已經給貓咪打過兩次，劑量已經超了。再追加註射的話，對貓咪身體的傷害會更大。”

穆爾咬牙：“只能清醒著拔刀？”

正面迎接陛下加壓氣場，林允差點喘不過氣。

他奮力的點了點頭，艱難的給出答案：“……是的。”

深吸一口氣，穆爾抱緊了喬喬。

“……開始吧。”

同樣的緊張，林允也深吸了口氣，開始處理傷口。

在刀柄被拔出的瞬間，躲在穆爾臂彎的喬喬渾身一僵，跟著連聲音都沒有發出來，身體軟軟的癱了下去。

穆爾神情劇變。

一旁的醫療隊員趕忙匯報數據：

“心跳正常。”

“呼吸正常。”

“……正常！”

穆爾緊繃的背這才緩緩舒展。

接下來便是傷口處理。因為喬喬在拔出刀時痛的昏迷了過去，所以後續的處理很快的便解決完畢。

在這期間，穆爾就靜靜的看著它。

在昏迷的前一刻，小家夥剛剛用爪子捧住了他的手指。即便是昏迷不醒，他的爪墊依舊彎成碗狀，將他的食指勾在腳墊中心，像是和他拉鉤握手一樣。

就在這一刻，穆爾清楚的意識到，他一直刻意維護的屏障，被打破了。

被這只黏糊糊的、毛絨絨的小東西，撞出了一個窟窿，連整個屏障都變得搖搖欲墜。

理智發出微弱的聲音，告訴他應該遠離這個變數，或許這是誰設下的局，只為了讓他上鉤。

但洶湧的情感卻不許他這麽做。

只是短暫的挪開視線，去觀察小家夥的心電圖，穆爾的心便慌得害怕，必須緊緊的盯著它，才能掩蓋住那抹痛楚。

他的心，已經不允許自己失去它了。

撥弄了下喬喬腮邊的長毛，穆爾靜坐在手術臺邊，一直等到手術結束。

高強度的治療讓林允也有些脫力。

在手術快結束時，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

“陛下，之前那兩個犯罪分子說貓咪的脖子裏有芯片。”他猶豫的問道，“需要一並取出嗎？”

芯片，是鹿鳴為了掩蓋它的身份，作為機器人的證明。

但這也給了敵人入侵的可能性。

沒有過多猶豫，穆爾簡略的道：“取。”

林允松了口氣。

旁邊的醫療隊成員這才小心的詢問：“陛下，您的傷……？”

等所有的一切安頓完畢，天也已經昏暗下來。

喬喬作為傷患，被醫療隊帶去了病房照料。而穆爾，則因為一天的缺席，不得不在夜晚參加軍部緊急會議。

在安置好會議錄像後，接到陛下旨意的凱裏前往心理醫療室，和白發蒼蒼的老醫生照面而坐。

“結果如何？”凱裏直截了當的詢問道。

“還不錯，交代的很清楚，畢竟是兩個心理防線都不算穩固的小孩子。”老醫生依舊呵呵的微笑，“但在那之前，我想我們應該就陛下的下階段治療方案做個討論。”

凱裏皺眉，並不想討論這件事：“這並不是你我所能決定的。”

“是的，凱裏。”老醫生笑容加深，眼底卻帶著質問，“但誰也沒有想到醫療隊中還潛伏著叛變者，這對敲定陛下的治療方案非常不利。而你我都很清楚，在清醒過後，陛下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凱裏沈默。

半晌，他才疲倦的給出答案：“莫裏斯，我依舊堅持堵不如疏，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陛下的精神太過緊繃，我怕他會走上先皇的舊路。”

莫裏斯眼裏閃過一絲愧疚。

“我很抱歉。凱裏，你說得對，陛下的狂躁癥在逐漸強化，盡管他擁有全帝國最強大的自制力。”

“但在落實新的方案之前，我需要確保這只獸類是足夠安全的。畢竟，你也不想重蹈覆轍，再次看到小穆爾拒絕相信任何人，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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