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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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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跟我走吧

法西婭和葉初陽講完電話一回身,江瀛已經醒了,正坐在病床上看著她,似乎完整旁聽了她和葉初陽的通話。她楞了楞,雀躍地沖他跑去:“姐夫你醒了呀?你什麽時候醒的?我這就給我表哥打電話。”

她說著就要撥出葉初陽的手機號,但是江瀛卻一擡手拿走了她的手機,問:“葉博士在哪裏?”

剛才他拿法西婭的手機時不小心碰到了法西婭的手指,他的手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又濕又冷。

法西婭不禁打了個哆嗦,不知不覺就賠著小心說:“他好像去公安局了。”

江瀛覺得手臂不舒服,就把襯衫袖口挽起來,結果看到小臂浮現一片青色血瘀,但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受傷了。

法西婭解釋道:“可能是我表哥背你下山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吧。”

江瀛的記憶只截止到他失去意識,身體往前倒在葉初陽身上,後來葉初陽如何帶他下山,他完全沒有印象,不過他隱約存有自己伏在一副單薄的脊背上的感覺,以及把他背在身上那人不住的和他說話,要他醒著,騙他醫院就在前面……

江瀛攥了攥拳頭,用力攥拳導致他手臂脹疼,於是又把手攤開,如此反覆了幾次,手臂才恢覆些許力量。

法西婭看著他不停的攥拳,道:“我叫醫生過來看看吧。”

她說完就要走,但是江瀛卻冷幽幽地問:“葉博士去公安局幹什麽?”

法西婭:“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去找海陽哥了吧。”

他人在還在醫院,葉初陽卻去了公安局,而他們剛在山上目擊了薛林的屍體,他不得不懷疑葉初陽去公安局報案……他拔掉手背上的針頭,轉頭看著窗外,眼睛裏還殘存著在樹林裏暈到之前葉初陽臉孔的影像,卻疊加了一層躺在黑洞中的那具白骨的殘影,葉初陽的臉就被籠罩在一層暗影浮動的鮮血與白骨中。

法西婭覺得他反常的很,就問:“姐夫,你怎麽了?我現在就給表哥打電話,讓他過來看你。”

她要撿起剛才被江瀛扔在床上的手機,但是江瀛又把她攔住了,臉上露出微弱的笑意:“葉博士有要緊事,別打擾他。”

法西婭懵懂點頭:“哦。”

房門被推開,邊小澄進來了,見江瀛醒來,他如釋重負:“江總,你怎麽會突然昏倒啊?可嚇死我了。”

江瀛拿起搭在衣帽架上的西裝外套,丟下兩人往外走。邊小澄亦步亦趨的跟著他,擔心他再次暈到。江瀛到了展星羽的病房外,把門推開往裏看,展星羽一如既往躺在床上,年輕的男護工抱臂坐在床邊的沙發上打瞌睡。他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展星羽,沒有進去,片刻後又輕輕合上了病房門。

他坐在門口的走廊邊的長椅上,低下頭,閉上眼睛,眼前的黑暗瞬間把他吞噬,他腦海中無比混亂又無比平靜,他心裏存著太多的疑問,但是他什麽都做不了。他現在像是被困在黑夜中的囚徒,所有的掙紮都無濟於事,這讓他感到空前的疲憊空前的無助。他很累,當他試著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接受自己的坐以待斃時,他才能得到解脫。

有那麽一瞬間,江瀛心如死灰,也就不再惶惑不再迷茫了。

邊小澄觀察他的臉色,看出他精神很差,差到像是一具失掉靈魂的僵硬的軀殼。他不知道原因,但他能猜出多少和展星羽有關。

邊小澄道:“江總,有件事……我覺得需要告訴你。”

江瀛毫無情緒地嗯了一聲。

邊小澄就把白斯年身上那根貓毛存在的疑問說了出來,他本以為江瀛聽聞後會和自己一樣意外,但是江瀛卻很冷靜,江瀛只是慵倦下瞰,眼皮往下磕著,臉上是毫無生氣的冷漠。

邊小澄試著給他出主意:“江總,我們報警吧。”

江瀛對‘報警’這個詞有了反應,他擡起眼睛,雙眼被籠在無邊的陰影中:“你們為什麽相信警察會幫我?”

邊小澄不明所以:“警察,警察當然會幫您。”

江瀛勾起唇角,像是在嘲笑誰:“如果我有罪,警察還會幫我嗎?”

邊小澄啞住了,不敢接話。

江瀛的手機響了,是白斯年打來的,江瀛並不意外白斯年會打來電話,他一如平常接通了電話:“餵?”

白斯年笑道:“在找我嗎?”

江瀛:“嗯,你在哪兒?”

白斯年:“我在醫院後門等你。”

江瀛掛了電話,一言不發地往電梯間走去。邊小澄問他去哪兒,他已經聽不到了。

去醫院後門的路上,他精神恍惚失魂落魄,就像蒲松齡筆下闖進鬼怪山林中的愚昧書生,靈魂被妖物抽走,成了一具遲鈍又麻木的行屍走肉,若是從迷霧深林中傳出一道聲音,叫的是他的姓名,他也就和此時此刻一樣像只被牽動的人偶一樣走向迷霧深處。

路邊停著一輛銀色越野,白斯年坐在車裏,駕駛座車窗降了一半,露出他的臉,他看著江瀛微笑,像是等候已久。

江瀛先把自己的西裝外套扔到後座,然後坐進副駕駛,呼通一聲用力摔上了車門,閉上眼睛長籲一口氣,道:“開車。”

白斯年開車駛過路口,才道:“邊小澄告訴你了嗎?”

坐在白斯年的車裏,江瀛竟很放松,因為和白斯年在一起,他有種把自己的性命交付出去的錯覺,仿佛被白斯年拿捏著生死,他不需要再為接下來的躑躅而憂慮,更不用思考纏身的麻煩,他只需要選擇‘放棄’自己,就能得到空前的安寧。

車裏放著輕柔舒緩的鋼琴曲,那些輕輕跳躍著的音符似乎延展成一個無形的屏障,隔絕了外面的車水馬龍,在車廂裏圈起一個小小的,純白色的,寧靜的空間。

江瀛闔著眼睛,昏昏欲睡:“告訴我什麽?你衣服上有根貓毛嗎?”

白斯年輕聲笑說:“看來你的秘書果然很敏銳,我還擔心他發現不了怎麽辦。”

江瀛彎起一側唇角:“他不了解你,不知道你連一塊頭皮屑都不會掉在肩膀上。”

白斯年:“但是我確實在衣服上留了一根貓毛,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麽嗎?”

江瀛嘴角那絲笑意消失了,臉上無情無緒:“那把火,是你放的?”

白斯年看他一眼,道:“沒想到你的第一個問題是問起星羽,看來你比我想象中要有些感情。”

江瀛:“是你嗎?”

白斯年:“不是,是星羽自己放的火。”

江瀛閉著眼,那片白色的宇宙逐漸浸入他的腦海中,他的意識隨著那片浩浩蕩蕩的白色朝著無窮無盡的天邊蔓延,像是被包裹在陽光裏,也像是沈入了海底。

“為什麽?”

白斯年道:“他想離開我,但是我不允許。說到底,都是因為你。”

江瀛:“我?”

白斯年:“我想和你做朋友,但是他不同意,他認為我會傷害你。”

江瀛聽得一知半解:“你會傷害我嗎?”

白斯年笑道:“我怎麽會傷害你呢,你和我那麽像。找到一個和自己相似的人不容易,我很珍惜你。”

江瀛:“我們像嗎?”

白斯年:“當然了,不然我為什麽一次次幫助你?我給了你很多次機會讓你走近我,但是你都放棄了。”

直到此時此刻,籠罩在江瀛身邊的迷霧終於散了,他本以為潛伏在霧中的是駭人的妖獸,但是濃霧散去,卻露出一張斯文俊秀溫文爾雅的臉,那妖獸是白斯年。他並不驚駭,他只是很無力,類似於一拳揮空的無力。

他自嘲般笑了笑,道:“你是安東。”

白斯年皺了皺眉,像是不喜歡這個稱號,但還挑起唇角笑納了:“你可以這麽稱呼我,但最好不要,我更喜歡你叫我白老師。”

江瀛一邊嘆氣一邊笑:“好吧,白老師,你能告訴我真相嗎?”

白斯年道:“如果你想聽,我可以告訴你,前提是你已經是我的朋友。”

江瀛掀開眼皮,看著窗外不停劃過的街景:“你憑什麽認為我和你是朋友?”

白斯年:“憑你上了我的車,而不是在醫院等葉初陽。”

江瀛目光飄散,神情慵倦又冷漠。

白斯年看他一眼,唇角挑出一抹薄刃似的微笑:“你知道葉初陽去公安局報案了,你擔心警察發現薛林的屍體,查出你是殺死薛林的屍體。”

江瀛又回到了敷滿腐臭味的黑洞裏,他看著藏在暗影中的那具白骨,又一次問:“我是兇手嗎?”

這一次,終於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人不是葉初陽,而是白斯年。

白斯年親切又溫柔地說:“當然是你了。”

白斯年把他帶到近郊一座小區,把車停在底下車庫,在車庫乘著電梯上樓,電梯門一開就是玄關。

白斯年率先走進客廳:“不用換鞋,直接進來吧。”

盡管他說了不用換鞋,但是江瀛還是從鞋櫃裏拿了一雙拖鞋換上,走進客廳打量四周。

白斯年站在冰箱前,從冰箱裏拿出一瓶百齡壇威士忌,問:“喝一點?”

江瀛扯開襯衣領口,瞥了一眼他手裏的酒瓶:“加冰,謝謝。”

白斯年拿出兩只方口酒杯,各倒了半杯酒,給其中一杯加了幾顆冰塊,然後端著兩只酒杯走到江瀛身邊,把加了冰的酒杯遞給他:“其實這一款不加冰的口感會更好。”

江瀛抽起杯底把酒喝幹了,噗通一聲把酒杯扔到地上,猛地回身一拳搗在白斯年面門。

白斯年被他一拳掀翻,狼狽的躺在地上,右側顴骨瞬間浮現紅腫。他不意外也不氣惱,反而撐著地板坐起來,看著江瀛微笑著問:“你很生氣?”

江瀛從客廳墻角豎著的球筒裏抽出一根高爾夫球桿,他拎著球桿回到白斯年面前,左右擰了擰脖子,像個要犯命案的暴徒:“你耍了我這麽久,我當然生氣。”

白斯年:“所以你想先跟我算賬,還是先聽我——”

沒等他把話說完,江瀛手中的球桿像擺錘似的朝下墜落,直沖著白斯年的太陽穴。若不是白斯年反應迅速,往後一仰身子躲開了球桿,他的腦袋就會皮開肉綻血肉橫飛。

見江瀛下手狠辣,白斯年稍稍變色:“可以了,江瀛。”

江瀛把球桿往後一甩,抗在肩上,臉上露出猙獰快意的冷笑:“你不是想讓我殺人嗎?先是宋友海後是江紫煙,你機關算盡讓我殺死他們,但是我都失敗了,你是不是覺得很可惜?”

白斯年道:“一點都不可惜,因為你早就是一個殺人犯。”

江瀛臉色一滯:“什麽?”

白斯年站起身,撣落衣襟上的灰塵,看著江瀛露出輕蔑的冷笑:“冷菁華母女是你殺的,薛林也是你殺的,你不是很清楚嗎?”

江瀛把球桿從肩上甩下,像拄著手杖一樣把球桿撐在地上:“你怎麽知道薛林是我殺的?”

白斯年把掉在地上的兩只酒杯撿起來,拿著酒杯走向廚房:“你先問你自己,18年5月23號和24號,你都做了什麽。”

江瀛坐在客廳沙發上,擡腳架在茶幾邊沿,像是做客般好整以暇的看著他:“我不記得,難道你知道?”

白斯年把酒杯涮洗幹凈,抽出一張廚房用紙擦著手往回走:“我當然知道。二十三號,薛林回到豐海,當天聯系到你,約你第二天在龍泉山見面,結果第二天,你殺死薛林,把薛林的屍體藏在山上的地洞裏。”他坐在江瀛對面,看著江瀛一笑,“你今天在山上看到的屍體,就是兩年前你殺死的薛林。”

江瀛看著白斯年,很有耐心和白斯年一點點對峙:“你為什麽會知道?”

白斯年:“知道什麽?你和葉初陽今天上山?還是知道你殺死了薛林?”

江瀛:“從薛林開始。那兩天的事我全都忘記了,你為什麽記得這麽清楚?”

白斯年笑道:“是你自己選擇忘記,如果你想記起來,也很容易。”

江瀛默然不語。

白斯年接著說:“我和你們家老爺子還有星羽,我們都知道薛林死在山上地洞裏,是我們幫你收拾爛攤子,把地洞堵死。你爺爺擔心你又染上人命官司,還讓我為你善後,找出所有當薛林的屍體被發現後能幫你脫罪的法律條文。而你在殺死薛林後生了一場病,病好後就忘記了自己的所作所為,這對你來說反倒是一件好事。”

白斯年說的一切,江瀛沒有記憶,但是他不想為自己否認,他只是很疑惑,因為他忘記了殺死薛林的原因是什麽。他仰起頭看著屋頂,自言自語般說:“我為什麽殺他?”

白斯年緊盯著他,道:“沒有理由,你只是很憤怒。”

江瀛又問自己:“我憤怒嗎?”

白斯年:“就像你想殺死宋友海,想殺死江紫煙一樣,沒有原因,你只是想殺死他們。”

江瀛闔上眼睛,像是在說服自己:“對,我想殺死他們,沒有理由。”

白斯年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把雙手搭在他肩上,彎下腰在他耳邊輕聲說:“跟我走吧。”

江瀛:“去哪裏?”

白斯年:“你不能留在這裏了,警察很快就會發現薛林的屍體,他們會把你關進瘋人院,你還記得瘋人院嗎?他們會把你緊緊綁在椅子上,餵你吃難吃的白粥,用電棍打你,還記得嗎?”

江瀛渾身濕冷,像是走在海邊,被海妖捉住腳腕拖入海底,淹沒在冰冷的海水中。他像在夢中和白斯年對話:“記得。”

白斯年:“你想去嗎?”

江瀛:“不想。”

白斯年:“那就跟我走,我會帶你去一個自由的地方,那裏沒有警察,沒有法律。在那裏,你就是神。”

江瀛:“好……不,不行,葉初陽……葉初陽在等我。”

白斯年:“你是殺人兇手,葉初陽不會等你,他已經放棄你了,否則他為什麽會去報警?”

你是殺人兇手……

葉初陽不會等你……

他已經放棄你了……

已經放棄你了……

江瀛在水中睜開眼睛,往下低頭,看到抓住自己腳踝的海妖長了一張人臉;她烏黑的長發像是海草般飄灑在海水中,蒼白的臉彌漫出死人的氣息,用幽怨淒冷的目光望著他,她是冷菁華——他想掙紮,但是她抓的很緊,像是要把他一直拖進地獄裏,而當他再次低頭,冷菁華不見了,海妖的臉又變成了白斯年,白斯年朝他溫柔的微笑著,像葉初陽那麽溫柔……

江瀛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並沒有被海妖拖入海底,但是他胸腔裏積滿了冷水的窒息感卻無比真實,似乎還沒有從海底逃出來。他掙紮著站起來,回頭看著白斯年,白斯年的臉變得模糊,模糊的像一張粗制濫造的人皮面具。

江瀛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問他:“你給我吃了什麽?”

白斯年道:“沒什麽,在你的酒裏放了點麻醉劑。”

江瀛想拿起茶幾上的球棍自衛,但是他眼前天旋地轉,明明找到了球棍,卻抓了空,於是他放棄球棍,拖著虛軟的雙腿走向門口……他艱難地走到玄關,想開門,但是房門被反鎖,他終於喪失了所有力氣,背貼著門板慢慢坐在地上,看到白斯年邁著優雅的步伐不緊不慢地朝自己走來,手中掂著那根高爾夫球桿。

當白斯年走到他面前,高高揚起手中的球桿時,江瀛閉上眼睛,心中只有平靜,擁抱著死亡就此海枯石爛的平靜。

他終於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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