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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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只餘杜琬急促的呼吸聲,懷疑、絕望,杜琬的另一只手緊緊地摳著桌沿。看著桌上的道道指痕,柏礐只覺自己的心上也被抓出的道道傷口,正欲上前安慰,卻見杜琬松開了手,眼睛狠狠地閉上再睜開,眸中痛苦之色難掩,但更多的是堅定:“我知道了。恒之,謝謝你。你快回去吧。放心,我不會束手就擒的。”

柏礐先是一楞,隨即果斷地搖了搖頭,道:“我不會回去了。”

這下換杜琬一楞,隨即道:“你開什麽玩笑?你是陽谷城的副都統,你怎麽可以……”

“我們不是已經做好離開的準備了嗎?”柏礐的語調很平靜,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決然。

杜琬苦笑:“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有什麽不一樣的?”柏礐不依不饒。

“我現在可是逃犯!”杜琬真的急了,“我怎麽可以……”

“子珒,你覺得我會就這麽丟下你嗎?”柏礐的聲音依然無波無瀾,卻瞬間讓杜琬啞了聲,半晌方道:“可是,你沒有必要……”

“不能夠了。就算我想丟下你不管也是不能夠了。如果我就這麽回去了,你覺得我能吃得下飯睡得著覺嗎?如果我們對換一下位置,你會就此和我撇清關系嗎?況且,”柏礐頓了頓,“我已經把官印留在陽谷城了。”

杜琬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看著柏礐,眼眶又泛起了紅。良久,嘴角忽然勾了勾:“可我還是想去京城看看。”

柏礐卻仿佛早料到他會這麽說,只應了一聲:“好。”

杜琬轉身欲往門外走,卻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對了,欽差呢?”

柏礐道:“我用迷藥把他們都迷倒了,至少得到天亮才會醒。”

杜琬松了口氣,點了點頭:“那我們走吧。”說罷便走出房間徑直下樓到後院牽出坐騎。夜色中,三人三騎迅速離開了驛站往著京城方向而去。而在他們離開的那間房間的隔壁,本應睡在裏面的欽差卻不知所蹤。驛站後的林子裏,有一處土,似乎剛剛被人挖開,又填了上去。

昨日還是春日融融,今日卻從早上開始便是陰雲密布,本應繁華的街道上,行人也比平日少了許多。接近中午時,細雨綿綿落下,漸漸地竟演化成了傾盆大雨,仿佛預告著什麽,瞬間為這晟朝的都城添上了幾分蕭索淒涼之意。

城門口,三個人牽著三匹毛上沾滿了泥水的馬緩緩步入城中。每個人都著蓑衣,戴鬥笠,容貌看得不甚清楚。本來在門洞裏打盹的守衛擡眼瞅見,心下有些起疑,便上前盤問,只見其中一身材高大之人走上前來,道:“小兄弟,我們從老家來京裏投奔親戚,不巧弟弟半路上生了病,偏偏又遇上了大雨,弄得人和馬都狼狽成了這樣。你行行好,快點放我們進去,我們也能盡快收拾一下。”邊說著,邊悄悄塞了一張銀票過去。

此時,另一名清瘦之人掩嘴咳嗽了幾聲,守衛循聲看去,只見露出的下半張臉膚色蒼白,線條優美的嘴唇也毫無血色。身邊一名看著像侍從的人急忙上前撫著他的前胸幫他順氣。守衛心下頓時一軟,再加上收了人家的銀子,便側身放行,還勸了一句:“快些到府上給這位公子弄點暖身子的湯水吧。”杜琬大半張臉掩藏在鬥笠之下,微笑著朝守衛點了點頭以示感謝。三人便這麽牽著馬步入了京城。

與此同時,一隊囚車在路上行駛著。杜如峰仰起頭,任雨水打在自己的臉上,心下自嘲道:或許該感謝今天是個雨天,沿街都沒有人丟菜葉,倒少受了一番侮辱。剛被下獄時,杜如峰也曾憤怒過、不甘過,也曾試圖找人活動過。此刻知道自己已是免不了身首異處的結局,內心反倒平靜了下來。看看身後的家人們,無不耷拉著腦袋,女眷們更是早已泣不成聲,杜如峰的心中不由燃起幾分愧疚。但想到此刻囚車中少了的兩張臉,他又無比慶幸自己當時同意放三兒去經商,放幺兒去邊關。平生第一次,杜如峰如此高興沒能見到兒子。自己,到底為杜家留下了兩條血脈,也算對得起祖宗了吧。

又想到了琋兒帶回來的那封信。剛看完的時候無疑是震怒的,若非琋兒攔了攔,自己恐怕立時就要寫信請求皇上將琬兒調回京城來。當日情急之下順手便抓了過來,咬破手指寫完“快逃”後,才發現竟是這封讓自己想起來便恨得牙癢癢的信,自己這麽著倒有了幾分回信的意思。或許這便是天意吧,罷了,若他真能好好對琬兒,男人就男人吧。杜家已敗,自己就算反對又能如何呢?於是鬼使神差的,在前面又加上了“讓琬兒”三個字。

囚車一個顛簸停了下來,杜如峰擡頭,寒涼的雨中,冷冰冰的鍘刀映入眼簾,奇怪的是,心裏依然沒有絲毫的恐懼,竟連一絲漣漪也無。一行人被押上邢臺,女眷中有人一下子就暈了過去,就算是男丁,也有人瞬間雙腿發軟被兵士拖著才上了邢臺。忽然,長子杜瑜奮力地掙紮了起來,嘴裏喊道:“放開!放開我!我是冤枉的!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放開我!我要面聖!我要面聖!我……”久疏鍛煉,又在獄中飽受折磨的身體怎麽可能掙得開?到最後,竟一下子軟倒在地大哭失聲。

看著已絲毫不見往日風度的大兒子,杜如峰張口正欲教訓幾句,話到嘴邊卻到底沒有出口。都這個時候了,何必呢?

人都是愛湊熱鬧的。因此每次公開行刑,臺前都是人山人海。但若為了湊熱鬧而要把自己淋個透,那這個熱鬧便沒多少人願意去湊了。午時三刻,漫天雨幕中,唯有這一方邢臺上站滿了人,沒來由的竟生出幾分滑稽之感。監斬官也提不起什麽精神,連慣例的詢問犯人有何遺言都索性省了,一到時辰便匆匆扔下令箭,只盼快點結束好回家喝完熱湯暖暖身子。

依照慣例,身為一家之主的杜如峰最後受刑。只聽女眷們一聲驚叫,一蓬血霧濺上雨簾,一名小妾的頭顱滾落刀下,斷頸處流出的血匯入地上的雨水中,竟如一條條小蛇般蜿蜒開去,一雙寫滿了難以置信與心有不甘的眼眸正好朝著杜如峰這邊,本來還沒勉力支撐著的女眷們此刻卻是暈過去了十之八九,兒子們中亦有人白眼一翻便到了下去。杜如峰卻依然挺直著身子跪著。閉了下眼睛,他將目光投向了遠處,仿佛要透過這瓢潑的大雨去看清楚些什麽。忽然,他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目光停留在了遠處一條巷子的拐角,緊接著,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又搖了搖頭。也幸虧眾人都想著早些完事早些回去,竟沒人註意到他的這些小動作。

拐角裏,何旻的手握在劍柄上,手背上浮起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的洶湧情緒。他旁邊,柏礐緊緊地抱住杜琬,懷中的人兒臉上一片濡濕,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鬥笠不知何時早已調到掉到了地上,仿如絕望的小獸般掙紮著、哭喊著:“你放開我!放開我!讓我去!讓我去……”到最後竟帶上了幾分哀求:“算我求你了,別攔我,好不好?好不好……”見束縛著自己的胳膊絲毫沒有松開的意思,杜琬漸漸停止了掙紮,只是低低地啜泣著。柏礐心中又是難受又是心疼,手下不由松了些力道,一手將杜琬的腦袋往懷裏按著,低聲哄道:“別看,子珒,別看。”

誰知杜琬頭一偏躲了開去,扭頭張嘴便是一口咬在了柏礐的手上。牙齒咬入肉中,鮮血瞬間滲了出來,柏礐不禁“嘶”了一聲,低下頭,卻見杜琬已安靜了下來,只是那雙眼睛仍死死地盯著遠處的行刑臺。心下又是一痛,手上的疼痛反倒被忽略了,便也不說話,只是用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杜琬的發,嘴裏不停重覆著:“沒事的,沒事的。我在,我在……”

偶然擡頭朝那處看去,只見一片模糊的人影中,只有一道人影筆直地跪著,待想看得仔細些,卻感受那道人影仿佛朝自己這邊看了過來,柏礐一楞神,隨即便感受到懷中的身子抖了抖,咬著自己的力度也松了幾分。正欲低頭看看杜琬的情況,卻依稀看到那人朝自己這邊笑了一下,緊接著似乎又搖了搖頭。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便覺杜琬放開自己的手一下子癱軟了身子,靠在自己胸前,眼睛仍盯著行刑臺,嘴裏喃喃著:“爹……”

柏礐心頭一跳,再擡頭,只見那道人影依然跪得筆直,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自己在看他,又淡淡地笑了笑。明明隔著雨幕,柏礐卻能感受到那略略勾起嘴角的動作與杜琬竟幾乎如出一轍。就那麽一瞬間,柏礐覺得自己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不離,柏礐堅定地點了點頭。

看到小兒子的那一刻,杜如峰是著實嚇了一大跳。本來隔著這麽遠的距離,又下著瓢潑大雨,怎麽也不可能看清容顏的,但或許這便是父子間神奇的血緣羈絆,只一眼,杜如峰便知道,那就是他的琬兒。

一時心中又喜又憂,喜的是小兒子沒有被抓到,還自由地活著,憂的是京城是非之地,若是被人發現可怎麽得了?目光落到旁邊那人身上,分明應是不認識的人,卻莫名地帶著一股熟悉的氣息。杜如峰瞬間想起了那封信,心下幾分驚訝,幾分愧疚。到底,還是牽扯了不相幹的人卷入了這場是非,沒想到,他對琬兒竟用情至此。待見那人朝自己點頭,杜如峰心中一聲長嘆:這段孽緣裏,究竟,是誰害了誰?

地上的頭顱越來越多,鮮血橫流,連地上的積水都漸漸染上了紅色。終於,杜家的長子的脖子也在自己的哭喊聲中斷在了刀下。杜如峰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自己走到了鍘刀前。忽然一道白光閃過,一聲驚雷隨之在天邊炸響。杜如峰猛然擡頭,便見拐角處,一對身影正朝著自己叩首而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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