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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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著繃帶,杜琬只能趴在床上。那一劍雖然刺得不深,卻仍是傷了肺腑。坐於床邊,杜琋再次審視柏礐,沒想到琬兒竟然願意用血肉之軀去為這個人擋劍,而琬兒受傷時,這人的擔憂與驚惶也絕非作偽,若真隨了他們去……一段塵封的記憶忽然浮上腦際,杜琋心頭隱隱有些難受,看著兩人正自思量,卻見何旻走進來“撲通”一下便跪在了床前:“請三少爺小少爺責罰。”

杜琬轉過頭來,掙紮著似乎想要撐起身子,卻被柏礐一把按了回去:“你就趴著別動了,小心扯到了傷口。”無法,老老實實地趴在床上,側頭看著何旻,搖頭道:“是我自己撞上去的,怎麽能怪你呢?快起來吧。”

何旻卻是不起身,垂著頭。一旁杜琋卻問道:“琬兒,你分明可以用兵刃去擋的,何苦傷了自己的身子?”

杜琬微微嘆了口氣,道:“我不會對你們任何一個人兵刃相向的。況且……阿旻,當時那情景,若我拿劍對著你,你還能冷靜下來嗎?”

何旻張了張嘴,眼中湧動著萬千情緒,似乎在掙紮著什麽。一旁的柏礐心中愧疚後悔之情更甚,喉結聳動幾下開口卻只是一句:“傻瓜,你真是個傻瓜。”

杜琬卻笑了,伸手覆在柏礐置於床沿的手上:“恩,我是傻瓜,你以後可不能借此欺負我。”

一句話說得其餘三人皆是內心一震。這句話,杜琬竟似已將今後的人生都與柏礐綁在了一起。柏礐心中又甜又澀,若非顧及尚有旁人在場,只想即刻便將杜琬抱進懷裏好好疼愛一番,此刻卻只能擡手輕撫杜琬的臉頰:“我怎麽舍得欺負你呢?傻瓜。”

見兩人視線纏綿得仿佛要粘著在了一起,杜琋忍不住輕輕咳了幾聲,見那兩人終於看向了自己,道:“好了,這件事就這麽了了吧。琬兒你就好好養傷,阿旻你也別跪著了,有功夫在這跪著倒不如去給你小少爺整點兒好吃的。柏副都統,不知能否借一步說話?”

院中,杜琋緩緩開口道:“杜琋不知,柏副都統還能演得一手好戲。”

柏礐心頭一突,又迅速平靜了下來:“是柏礐疏忽。今日之事錯在柏礐一人,還望三公子不要怪罪阿旻。”

杜琋哼了一聲,冷冷看了柏礐一眼:“不錯,倒是沒拿什麽‘我本意並非如此’來推脫。”

“若非柏礐自以為是,子珒就不會受傷。事實如此,豈容推諉?”

“你就不怕我記恨於你?”

“怕。但若因此而推卸責任,那連柏礐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

杜琋看著柏礐,柏礐亦毫不回避他的視線。良久,杜琋忽然一笑,有些無奈的語氣:“你們呀……”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好好對琬兒吧。”

柏礐先是一楞,隨即反應了過來,眼中浮現感激之色。又聽杜琋道:“要實在撐不住了,就到我的商隊裏來吧。我杜琋雖然沒什麽本事,還不至於讓自己的弟弟受了委屈。”

誰知柏礐卻道:“多謝三公子美意。不過我想子珒更希望能守在這裏。”

杜琋似是沒想到柏礐會拒絕自己的提議,隨即又了然地笑了:“琬兒那性子……”隨即又道:“以後,你便隨琬兒叫我三哥吧。”

半個月後,杜琬傷勢痊愈,杜琋便告辭回京,兄弟倆著實依依惜別了一番。然而杜琬並不知道,杜琋身上還帶了柏礐托他轉交的一封信。

冬雪漸融,院子裏的樹椏抽出今年的第一根綠芽時,陽谷城再次迎來了春天。立於院中,杜琬深深地呼吸著早春的清新空氣,有些涼,卻能嗅到生命的氣息,臉上不自覺地露出滿足的微笑。冷不防被人一把摟住了腰身,熱氣呵在耳際,似乎還帶著一絲輕笑:“好聞麽?”

放任自己靠在身後那人懷裏,杜琬長出了一口氣,又笑了起來:“那可不?比某人身上的味道還好聞呢。”

懲罰般地咬了一口杜琬的耳垂,滿意地聽到懷中人兒輕呼了一聲聲,覆又溫柔地舔了一下,看那人臉上泛起一層微紅,不再繼續捉弄,認真道:“子珒,生辰吉祥。”

杜琬一下睜大了眼睛,扭頭驚訝地看向柏礐,卻只見那人淺笑的眉眼,一根手指按在了唇上:“噓,別問我怎麽知道的。”杜琬微楞,隨即有些不甘般的瞪了柏礐一眼,緊接著又笑了開來:“謝謝。”無需其餘的言語,薄繭磨過,四片嘴唇便自然而然地碰在了一起。

兩人的頭頂,一片嫩葉探出綠意,在初春尚帶寒意的風中輕輕搖晃著。

朗月懸空,枝椏在院中投下斑駁畫影,屋內燭火微搖,映著桌後那人一身素潔的文士衣袍泛著柔和的光澤。溫壺燙盞,烏龍入宮,懸壺高沖……手腕翻轉間茶香四溢,一杯杯香茗被呈到了眾人面前。看著杯中裊裊泛起的熱氣,林飛眨了眨大眼睛,道:“杜大哥你好厲害啊,我第一次見人泡個茶都能泡得這麽好看。”

“你小子見過幾次啊,說得好像你很懂似的。”蔣衡揶揄道。

“我是不懂,我就是覺得好看嘛。難道你不覺得?”林飛鼓著嘴反駁。

“你別亂給我扣帽子,我可沒這麽說。”

兩人拌嘴間,只聽軒讚讚道:“好茶。入口微澀,回味甘甜,齒間縈香,定非凡品。”

一時全場皆寂,除了杜琬,眾人皆好似第一次認識般地盯著軒讚,林飛更是張大了嘴:“軒大哥你懂啊。”

軒讚卻搖了搖頭道:“我只是說說自己的感覺罷了。要是讓我說個什麽道道,我可說不出來。”

杜琬笑了笑,緩緩開口道:“三哥給我帶來的,也不知道你們喝不喝得慣。”

茶氣氤氳,杜琬執杯輕啜,自幼教養出的優雅從容,看得坐在身側的柏礐幾乎要移不開眼。卻聽楚燁略帶不解得問道:“都統大人今夜,該不會只是突然心血來潮才請我們來喝茶的吧?發生什麽事了嗎?”

杜琬放下茶杯正待開口,柏礐卻搶先道:“今日是子珒的生辰。”

眾人吃了一驚,林飛第一個跳了起來:“什麽?杜大哥你今天過生日?你怎麽不早說呀?這我們啥都沒準備呢。這可怎麽辦?”

杜琬連忙擺手:“其實也沒什麽。只是想找個由頭和諸位一起說說話罷了。大家不用太在意的,隨意就好。”

眾人一時還不知該做何反應,倒是軒讚放下茶杯拱手道:“都統大人生辰吉祥。”眾人才反應過來,紛紛祝賀,杜琬含笑一一道謝。待眾人稍靜,軒讚又緩緩開口道:“方才都統大人說有話想與我們說,不知是何事?”

一時眾人的目光的集中到了杜琬身上。杜琬低下頭又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頭卻未擡起。烏發垂下,眾人沒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聽他輕聲道:“其實,我……”杯中的茶水漾著幾不可察的漣漪,杜琬能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能聽到自己的心在狂亂跳動,就算是小時候偷偷跟著三哥的商隊跑出去之時,就算是被父親知道自己偷偷請求來陽谷城之時,也未曾有過如此的緊張與害怕。在眾人看不見的發絲陰影下,杜琬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唇,“其實,我們……”

熟悉的溫熱有力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雙手,杜琬驚訝擡頭,毫不意外地再次撞入了那寧靜的深潭,連心跳都漸漸平緩了下來,只聽那人柔聲道:“子珒,你可願,與我共度一生?”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屋內的所有人都聽清,眾人先是被那語氣中透出的堅定所震到,待消化了話中的含義,瞬間如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水般翻騰了起來,歐陽行第一個跳了起來:“柏礐,你瘋了?你知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語氣裏卻是止不住的擔憂。

眾人都以為杜琬定會發作,唯有軒讚的眼中透出了幾分若有所思,隨即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杜琬也被柏礐嚇了一跳。不過迅速回過了神來,心下幾分感激,幾分感動,看向柏礐的目光中也帶上了滿滿的情緒,在眾人的提心吊膽中,嘴角緩緩地翹起,笑意擴大,最後連眉眼都彎了起來。接著,輕柔卻堅定的聲音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好。”

眾人還沒來得及驚訝,就見兩道人影擁在了一起。

一片寂靜中,柏礐緩緩擡頭看向眾人,語氣決然:“這便是子珒和我今天想要和大家說的。我們……我們也不知道怎麽就這樣了,但我們對彼此確實是一片真心。我們不想弄得和偷情似的,所以我們決定告訴你們。也是,希望你們能理解,能接受。”

一直埋首於柏礐懷間的杜琬也擡起了頭,看向眾人,烏黑的眼睛宛如閃耀著光芒的寶石:“若你們實在無法接受,我們自然不會勉強。若真不能容於此間,明日我們便上表朝廷請辭。如今戎族元氣大傷,往後十幾年之內想必不會有大的動靜。我們,也可稍減愧疚。”

楚燁等人此刻才完全消化了剛才所見到的一切,心下滿是難以置信:他們的都統和副都統,是……斷袖?反覆打量著這兩人,本以為斷袖之人多少總會帶點兒女氣,可面前的這兩人,柏礐自是不必說,就算是文官出身的杜琬,這短短一年之內,帶著他們不僅擊退了戎族的進攻,還大膽地直接打到了戎族的老巢,怎麽也不像是能和“斷袖”二字沾上邊的。可就是這麽兩個人,怎麽……就斷了呢?最近一段時間,兩人幾乎是同吃同住同行,但眾人楞是從來沒把他們往哪個方向想過,如今回想起來,才發覺兩人舉止間竟是從未掩飾過那股子親密。

此刻再看去,只見一人容貌俊朗,英氣逼人,棱角分明的面龐流露著一股堅毅的男子氣息,眼睛裏卻盛滿了柔情,仿佛身邊的人就是自己此生最珍貴的財富;而另一人五官俊美,輪廓雖較柔和卻絲毫不顯女氣,目光中透著堅忍與從容,仿佛不管即將面對怎樣的困難也不會回頭。茶香未散,雙手交疊的兩人就這麽定格成了一幅畫,印在了眾人的心上。林飛不禁喃喃道:“其實……還挺配的嘛……”

聲音並不大,但在這眾人皆靜之時,卻是讓人聽得格外清晰。杜琬先繃不住笑了出來,眼含感激地看了林飛一眼,道:“我明白,不論是誰這麽突然之間都很難接受。諸位今日先回去想想吧。杜琬只是希望,諸位不要隱瞞自己的想法。”

雖然在人前一派從容,當晚杜琬仍是難以入眠,柏礐見他輾轉反側,心知他內心其實還是希望能繼續留下的,但此刻也找不到什麽話來寬慰他,索性一把抱進懷裏按住了,道:“別想了,趕緊睡吧。”

杜琬不動了,把自己蜷進溫暖的懷抱裏,悶聲道:“其實你比我還要舍不得的吧。”

柏礐只覺得心中最柔軟的部分一下子被觸動了,手指插入杜琬的發絲之間,似乎輕輕嘆了口氣,覆又笑道:“我在這邊關待了十幾年,也該去其他地方看看了。”

杜琬沒有說話,抱緊了柏礐,又往他懷裏鉆了鉆。

柏礐無奈,忽然低頭吻了吻杜琬的發,用暧昧的語氣在杜琬耳邊道:“既然你睡不著胡思亂想,那就讓我們來做一點讓你不再胡思亂想的事吧。”

杜琬一時沒反應過來,有些不解地擡頭看柏礐,卻在下一刻被攫住了嘴唇。熟悉的重量壓了上來,杜琬掙了兩下,便軟了身子任那人予取予求。

半晌雲收雨歇,杜琬果然在柏礐懷中沈沈睡去。卻不知,身邊的人一夜不曾合眼。

杜琬還沒等來其餘人的回答,卻等來了一道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陽谷城都統杜琬即日進京述職,不得有誤,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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