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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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陽谷城已走出了冬季的嚴寒,早春溫煦的陽光撫摸這座邊境城池的一磚一瓦,空氣中透著一股疏懶愜意的氣息,然而,此時的都統府內卻彌漫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氛。

陽谷城剛剛進行了兩任都統的交接。交接雖然無風無波地順利完成了,但一股不滿憋悶的情緒卻在將領中彌漫著。

“陽谷城乃邊境要地,三年前一場惡戰好不容易讓戎族對徐都統大人有了忌憚,這兩年才一直未曾來犯。如今戎族主力尚在,皇上卻把徐大人調回京城,派了一個文官來當都統,這不是讓戎族賊心再起麽?”參軍軒讚一臉擔憂,“但願這位杜大人至少不會把我們的軍務弄得一團亂。”

“哼,誰不知道如今這位皇上是個重文輕武的主兒,一登基便開始削減武將權力,擔心各地守將擁兵自重。前兩年戎族時不時來騷擾才沒對這裏下手,如今戎族消停了幾年,自然將心思轉到這裏了。”楚燁憤憤不平。

“可是我看杜大人挺溫和的,應該不會是壞人。”林飛眨巴著大眼睛,“或許他不會打仗,但不是還有我們嗎?”

“那棲鳳城難道還少了武將?結果那廖桓一上任就開始整他那套不知所雲的制度,和將官之間也是矛盾不斷,搞得現在一團亂。”蔣衡口氣中滿是不屑。“切,這些文人平時說得一套一套的,總覺得只有他們自己才是對的,看這個不順眼看那個不自在。結果搞得一團亂不說,最後真遇到什麽事的時候就成了軟骨頭,派不上用場還添亂!”

“唉,但願這個杜琬別像廖桓那樣自以為是瞎摻合,自去吟他的詩作他的畫就好了。”歐陽行的內心也明顯充滿了不安。

而此時眾人談論的對象——陽谷城新任都統杜琬正策馬步入練兵場,他的身後跟著一名一臉嚴肅的青衣侍衛。練兵場上,排列齊整的士兵們動作整齊劃一,卻絲毫不顯得機械呆板。隨著他們手中兵刃每一下有力的揮動,萬餘人發出的“霍!”“霍!”喊聲仿佛能直徹雲天、撼動大地。杜琬的耳膜被一下又一下地震著,不由勒住了馬匹,認真地看著他們操練。原來這就是軍隊,現實的、鮮活的軍隊啊……看著他們揮戈、揮汗,杜琬覺得胸中漸漸似乎有什麽東西開始激蕩,腦中也不自覺地開始勾勒這群士兵在戰場上與敵人搏鬥的場面,不知不覺竟入了神。

直到站於萬人前方的黑衣將領下令士兵解散,杜琬才回過神來,一轉頭,卻見那將領已驅馬來到了自己跟前,聲音不帶一絲溫度:“都統大人有什麽指教嗎?”

杜琬在心裏嘀咕了一句這人長得如此英朗,怎麽聲音這麽冷啊,簡直能把人凍住,臉上卻還是綻出了一個笑容,頰上隱隱現出兩個酒窩,清潤的聲音道:“我只是來看看。我們的士兵果然訓練有素……”“徐都統帶出來的軍隊自然是不一樣的。”那將領的聲音依然冰冷。

杜琬被堵了這麽一句,一時有些不知道該怎麽接話。那將領淡淡地看著杜琬,心裏不由罵道:名字像個娘兒們,長得像個娘兒們,這種人怎麽就成了都統?中書侍郎之子?在京城裏當他的翰林學士不就好了麽,跑邊關來做什麽?他一向不喜文官,尤其厭惡擔任軍務的文官,因此今早和這位年僅二十出頭的新任都統打了一個照面就徑自到這練兵場來了,沒想到這杜琬居然也會到這裏來。他也不想和自己不待見的人多說話,便道:“要是沒事末將先告退了。”說罷側過馬便欲離開。

卻聽杜琬叫了一聲:“等一下!”接著臉上又帶上了三分笑意,“那個,你是柏副都統對吧?我想找你和我一起到各處看一下,你有時間嗎?”頓了頓,“恩……要是忙的話也沒關系的,我可以去找別人或是自己帶阿旻去。不過我想你應該是最熟悉這裏的兵營和城防的了,我初來乍到的所以希望你能邊走邊給我講解講解,我要是有不懂的也能問問……啊,不過要是真沒時間就算了……”“大人是要末將陪同巡城?”柏礐心中鄙視更甚:這人怎麽這麽啰嗦,說話一點都統的樣子都沒有,哼,這戎族要是真打來了這都統還不得嚇趴下,杜琬成“都完”,他奶奶的這名字真不吉利!等等,這人想要去巡城?一個文人不回屋子去“子曰詩雲”,去巡個什麽城?他懂這些嗎他巡城?別是去添亂吧?

“可以這麽說吧。”杜琬歪了歪腦袋,“你能和我一起去嗎?”

“末將遵命。”柏礐一口答應,心說我可得看著點兒,省得這人到處指手畫腳亂下命令。

“真的?”杜琬的語氣裏透著一絲驚喜,黑玉般的眸子亮了亮。

“大人請隨末將來吧。”柏礐催動馬兒,卻聽杜琬輕“咦”了一聲,於是勒住馬,回頭看向杜琬,心道這人又怎麽了,卻見杜琬正打量著自己□□的馬,“這是……赤兔?”柏礐一楞,沒想到這人倒似乎有幾分眼力,不由脫口問道:“你懂馬?”杜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只是看過一些書罷了,看這匹馬闌筋豎直、膝如團曲,應是千裏良駒,加之通體棗紅,鼻上微突,頭型如兔,便猜是不是赤兔。”柏礐揚了揚眉:看來這人在軍隊裏也不是毫無用處了,至少以後購買戰馬的時候可以讓他去看一看相一相。目光不由移向了杜琬的馬,只見那馬腰背平直、四肢強健、通體雪白且一根雜毛也無、眼睛烏黑圓潤並泛著光澤,不由一驚,脫口道:“照夜玉獅子?”心中不禁詫異:照夜玉獅子可不是沒有脾氣的馬,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讓騎的,難道這個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家夥真有幾分本事?

杜琬也是一楞,隨即笑開:“原來你才是真正懂馬的。”柏礐搖了搖頭:“略懂皮毛而已。”目光又轉向那青衣侍衛何旻的坐騎,點了點頭:“頸項厚強,脊背平廣,四足強勁,雖不及照夜玉獅子,但也是一匹難得的好馬。”杜琬笑道:“我這匹‘銀練’是去年生日時譚伯伯送的。”又指了指旁邊的黑馬,“阿旻的‘夜痕’是我向爹爹要來的。”那神情就像是一個在炫耀自己所擁有的寶貝的孩子。

柏礐撇了撇嘴,撥轉馬頭帶著兩人出了練兵場。

陽谷城並不算小,城中也有酒肆茶樓、書鋪布莊,由於近年無戰事,來往的商販也多了起來,曾經冷冰冰的城池如今帶上了幾分活力。三人三騎在城中緩緩而行,先開口的卻是杜琬。

“給我說說這座城的周邊情況和防務吧。”

“陽谷城四周基本都是平原,往東一百五十裏是凜州,是離這裏最近的大城,也是我們最主要的糧草供應地。往西北一直走就是戎族的地盤了,因此西門外和北門外都設有烽火臺。南邊有一片林子,每天都會派探子去查看是否有可疑痕跡。”說著說著,三人已出了西門。柏礐忽然道:“我的‘火風’這幾天一直待在城裏,今天見到了大人的照夜玉獅子似乎有些興奮。不知大人可願意讓‘銀練’和‘火風’一起跑一跑?”

杜琬明白柏礐這是有意試探自己,便笑道:“好啊。‘銀練’也是個好動的孩子呢。只是不知‘火風’想怎麽跑?”毫不避讓柏礐仿佛能將人穿透的目光。

柏礐唇角勾起,馬鞭往前一指:“前方十裏有一座烽火臺,我們就到那裏再回來,如何?”

“好。”杜琬頷首,又轉頭對何旻道:“阿旻,你在這裏等吧。”

何旻皺了皺眉,看了柏礐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吐出了一個“是”。

一紅一白兩匹駿馬在平原上奔馳。柏礐□□的馬猶如一團呼嘯著的火焰,加上柏礐的一身黑衣,竟有了一種仿佛來自修羅地獄的殺氣。不知是不是被柏礐的強大氣場所懾,杜琬的額上漸漸開始滲出汗滴,但他仍咬著牙,雙腿緊緊夾著馬腹,雙手牢牢握著韁繩,烏黑的發絲迎風飄揚,一身的白衣使他看上去仿佛與□□的馬兒融為了一體。

兩人一前一後在城門外勒住馬。柏礐看著出了一頭汗的杜琬,心下暗暗驚訝:想不到這個人只落後了自己一個馬身,這等騎術別說在文官中,就算在武將中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見柏礐看自己,杜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副都統果然厲害,杜琬輸得心服口服。”語氣坦蕩,沒有分毫矯揉造作。

柏礐朗聲一笑,道:“大人不必過謙,這等騎術已是難得了。”他本就是直爽之人,就事論事,斷不會因為對文官的不喜而吝嗇對杜琬騎術的讚賞。又擡頭看了看城樓,問杜琬:“上去看看?”杜琬點了點頭:“好。有勞了。”

此時正是守兵輪班的時候,杜琬拉住一個剛剛值完崗的士兵,眉眼彎彎地問道:“這位大哥怎麽稱呼呀?”柏礐一聽,不由瞪大了眼睛:哪有都統稱呼士兵“大哥”的?雖說他們平時也會和士兵們打打鬧鬧,但這杜琬是不是也太隨意了點兒?

那士兵看了一眼站在杜琬身後的柏礐,雖然他還沒見過新任都統,但卻認識柏礐,有副都統親自跟著,心想眼前這個笑得很好看的人應該不是一般人,於是小心翼翼回答道:“回大人,小人張小五。”不管怎樣,稱呼大人總不會錯。

杜琬依舊笑瞇瞇:“原來是張大哥。張大哥是本地人?”

“是。小人是張家村的人。”

“入伍多久了?”

“五年了。”

“家裏還有什麽人嗎?”

“母親和一個妹妹。”說到這,張小五的臉上露出了憨厚而開心的笑,“妹妹今年夏天就要出嫁了。”

“真的?恭喜恭喜呀!”

“額……謝謝大人。”

杜琬臉上笑意更深:“張大哥每天都是值這個時間的崗啊?”

“不是每天,每兩三天值一次,時間段也不是固定的。楚將軍說是要讓我們適應不同時間的戰鬥。”

接著杜琬又問了問營裏的生活、三餐的夥食之類的,整整聊了一盞茶的時間才讓張小五走了。

接下來三人又去了其餘各個城門以及各個兵營,杜琬不管走到哪裏都會找一兩個人不厭其煩地重覆一番與張小五的對話。於是當三人從騎兵營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柏礐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評價杜琬了:和士兵們聊聊家常很正常,但這人是不是也太能扯了?

“這就回去了?”杜琬的表情似乎在說:難道不應該再去一些地方嗎?

“兵營和各城門都已巡視完畢。天色也不早了,大人早點回去休息吧。末將先告退了。”柏礐覺得自己已經想不起究竟還有什麽應該去卻沒去的地方了。

杜琬道:“馬房就在這騎兵營附近吧?我還想去那裏看看。”見柏礐神色中現出一絲不解,杜琬繼續道:“士兵很重要,戰馬也很重要。對吧?”想了想,又道:“還有夥房和軍醫所我也想去看看。這裏和將士們的身體健康最密切相關的就是夥房和軍醫所了,從一日三餐到生病時候的調理。將士們身體狀況好才有力氣訓練有力氣打仗不是?”見柏礐沒答話,想想自己已經拖著人家跑了一個下午了,趕緊補上一句:“要不你先回去吧。幫我指個路就好。”

柏礐心中微訝,他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去這些地方看一看,但又覺得杜琬說的不無道理,於是默默地把杜琬帶去了他想去的地方。於是他十分榮幸地又見識了這位京城來的小公子的閑聊能力,從葷素搭配到草藥丹藥地聊了一大通,還到糧倉裏、藥庫中轉了一圈,不時抓起一把米用手指搓了搓,或是拈起一葉藥草用鼻子嗅一嗅。當時正好夥房裏正在給士兵做大鍋飯,杜琬也要了三份,不顧那掌勺的夥計說“我們已經給大人們另外做好了飯菜”,自顧自地招呼柏礐和何旻一起“體驗一下普通士兵的夥食”。吃完之後,杜琬才一臉很滿意的樣子地離開了。何旻不知是早已習慣了還是本來就沒什麽表情,依然保持著面癱的狀態;柏礐已是徹底目瞪口呆:怎麽覺得這杜琬就像個懷有強烈好奇心的孩子?這他奶奶的到底是巡視還是獵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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