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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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唐樂怡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高屹然。可是,家裏頭沒有人接,高屹然的手機又關機了。唐樂怡打去學校,沒有人應。一看時間,還沒到上班的點兒呢。唐樂怡奇怪的聯系到自己做的夢,高屹然真的消失不見了?不,這絕不可能。他不會不打招呼的失蹤,也不會整出夜不歸宿的劇情,要麽家裏要麽學校,除了這兩個地方,他會去哪兒?唐樂怡從來沒有這樣深切的希望找到高屹然,心裏頭有些煩躁,就在旅館外頭的空地上轉起圈來,一直轉到韡曄走出來。韡曄奇怪極了,問:媽,你這麽早就起來了,幹什麽呢?晨練啊?唐樂怡擡起頭,說:我找你爸,可是找不到,他不在家不在學校,手機都關了。

韡曄也吃了一驚,然後一想,就笑起來:媽,你這是怎麽了?爸爸今天的飛機去北京啊!他當然不在家裏,也不在學校,手機也開不了,他在飛機上嘛!唐樂怡懵了,然後意識到自己的糊塗,就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來。韡曄也坐下來,靠著唐樂怡:媽,你這是怎麽了?昨晚上沒睡好麽?唐樂怡搖頭不承認:我沒事,我就是想找他。韡曄“哦”一聲,說:那等會兒飛機到了,再打。一個聲音傳過來,打斷了母女的對話,是榮昊天來了:伯母早,韡曄早。

韡曄就立刻蹦跶過去,笑靨如花的:你怎麽來的這麽早?不陪著你爸麽?

榮昊天說:爸爸一早去了醫院,好像有些事情要處理。我就過來,看看伯母需要什麽。或者,我陪你們出去走走。韡曄立刻就附和:好啊。唐樂怡看著雀躍的女兒,說:你們年輕人去吧,我想留下,我過會兒要打個電話。

韡曄轉回頭來,撒嬌的喚著:媽——唐樂怡擺手:你們去吧,去吧,我就留在旅館裏。送走了兩個孩子,唐樂怡回到了房間裏。不一會兒,就有服務員來送早餐,唐樂怡知道這一定是榮昊天安排的,就讓來人把早餐放在了小幾上。然後,看著墻上的掛鐘,等待著高屹然飛機降落的時間。時間滴滴答答,過得很慢。唐樂怡空坐著,又想到了自己的那個夢,然後想到了從前的點點滴滴。她想起來第一次在解剖教室遇到榮知非,想到同他去國慶游行,想到自己拗了腳是榮知非把她背回學校,又是高屹然天天給她打飯。之後很多很多的故事和波折,她覺得那個時候,自己是從來沒有猶豫過的,那樣執著、固執的堅持自己的感情。可是到頭來,轟轟烈烈的愛情什麽都沒有留下,除了回憶。唐樂怡流著眼淚,真不知道二十年後去翻出這些往事,究竟有什麽意義。可是她想到自己重見榮知非的那一剎那,那種心跳和悸動的感覺,騙不了任何人。莫非自己真的還念著他?即使他死了,這個人還是在心底裏頭紮了根。何況如今,他沒有死。他活生生的回到了自己的眼前。

唐樂怡就沒有再往下想了,她不敢想也不能想,她直覺再想得多了是會出事的。於是,她決定找些事情做,就拿出了行李袋,想翻本什麽書出來看看打發時間。結果,拿出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就翻到了一個資料袋。唐樂怡把它抽出來,正反面都看了看,想起來這是高屹然在機場交給自己的。他說等到自己覺得為難的時候,才拿出來看。唐樂怡想了一想,又瞅了半天,打開袋子的封口。裏頭是兩份A4大小的文件,大概有三張紙頁的厚薄,用簡易文件夾裝著,很整齊的印著鉛化字,還有一本紅色的折子。唐樂怡拿起文件來,就發現兩份東西一模一樣,拿了其中一份認真看。結果,看清上頭的標題,整個人都傻了。文件的首頁,清清楚楚的幾個字:——離婚協議書。唐樂怡的手抖了一下,再看清楚一些,還是這五個字。她立刻就去翻後面的內容,第一、二頁盡是冠冕堂皇的內容,第三頁上就寫著很多條協議的內容。唐樂怡一條一條的看下去:有一條寫著婚後的財產分割,唐樂怡可以取得現在居住的那套房產,還有其內所有的家具設施,高屹然會在離婚生效後搬離該處房產;有一條寫著婚內二人聯名戶口上的現金全部歸唐樂怡所有,高屹然不取一分;還有一條寫著高屹然再給予唐樂怡一次性經濟幫助若幹,存折一並附上……最後的協議人欄,赫然幾個熟悉的字跡——高屹然。唐樂怡就去翻另外一本,一模一樣的,也已經簽了名。唐樂怡感覺眼前一片黑,她做夢都沒有想到,高屹然那日風塵仆仆交到自己手裏的會是這個。他怎麽就會突然提出離婚呢?唐樂怡完完全全的糊塗了。自己到這兒來一趟,還是高屹然給安排的,他難道是用“離婚”來抗議麽?這根本就不是他的風格。唐樂怡絞盡腦汁的想著那天的情景,高屹然對自己的每一句說話此刻就變成了暗藏玄機的密語。他說:等到你感覺為難的時候,再打開看,也許它可以派上用場。唐樂怡開始琢磨,琢磨來琢磨去,結果抱著離婚協議書哭了。她覺得,高屹然是個傻瓜,徹底的傻瓜。過去就是,現在更是,一直都是!她找出被行李壓住的電話,撥了號碼就打高屹然。那頭還是傳來“您撥的電話已關機”的提示,唐樂怡隨即打到了學校。這次有人接了,他們說高院長一早就去機場飛北京了呀。唐樂怡很聰明的問到了他們在北京預定的酒店,要了電話號碼,又撥過去。一口卷舌京片子的小姐接到電話,詢問要轉哪個房間哪個客人。唐樂怡答不上來,就讓她幫忙去查是不是有一個叫做高屹然的客人入住。小姐為難的說,酒店需要保留客人的隱私,有些信息是不能隨便透露的。唐樂怡急起來,擡高了聲音,我是高屹然的太太,他一早就出門搭飛機到北京,說是要入住這個酒店的,現在過去幾個小時了,他的手機打不到,不向酒店詢問該怎麽做?太太關心丈夫的安全,難道也要受你酒店規定的限制?一通話連珠炮似的過去,唐樂怡都被自己的咄咄給嚇了一跳。那邊的接線小姐就松了口,猶猶豫豫地說,那我們就破一次例幫您查一下。半分鐘後,小姐回覆唐樂怡很不好意思,還沒有一個叫做高屹然的客人留下入住記錄,所以他應該還沒到,她還好心的建議唐樂怡打去機場查一查航班的情況。

唐樂怡這回沒話了,只能謝過小姐。不過很聰明的叮了一句,只要有華東大學的高屹然入住,就讓他立刻打電話給他的太太。放下電話,唐樂怡再拿起了手邊的離婚協議書,從頭至尾認真讀了一遍。她心裏頭是說不出的郁悶和委屈,於是站起來,把東西都放進了資料袋,就走出了房間去。當她出現在縣醫院榮知非辦公室的門口時,裏頭的人驚訝極了。他放下手裏正在寫的本子和筆,就推著輪椅出來迎接。唐樂怡一言不發的走進去,坐在了書桌前那張木椅上,然後把手裏的資料袋扔在了桌子上。榮知非沒有去看那個資料袋,而是有些窘迫的把桌上的本子收起來,放入抽屜。唐樂怡想到什麽,起身拉住了就要掩上的抽屜,逼著榮知非把手縮回去。然後,她就把那本本子給拿了出來,只在眼前那麽一翻,她突然就笑起來,重重的把本子摁在了桌子上。唐樂怡看著本子:日記麽?你還有記日記的習慣?昊天還說,他從來沒有見過你記日記。

榮知非摸著耳朵:我……通常都在醫院裏寫,所以昊天不知道。唐樂怡擡起頭來:我麻煩你,記日記可以,可是請你守好你的這些東西,不要隨便放,不要每天吃飽了記啊記,卻又把自己的故事像垃圾一樣的隨便扔的到處都是。榮知非很驚訝的樣子:樂怡,你說什麽?唐樂怡說:我說什麽你聽不懂麽?好,我說的清楚一點。如果不是你亂丟你的寶貝日記,昊天就不會那麽巧的拾到,他不會知道你過去有段轟轟烈烈的愛情,他也不會孝順到要幫你把日記本裏頭的那個女人給找出來!他不知道我,不來找我,我就永遠都以為你已經死了。我不知道一切,就不會到這裏,屹然、屹然他不會要求離婚!唐樂怡一口氣說完了全部,趴在桌上,把頭埋入雙臂,慟哭起來。榮知非被唐樂怡所說的信息給擊懵了,嘴唇抖了抖,卻說不出話,他過去,伸出手想安撫一下,可是到了半當中,停下來,還是縮了回來。他說:怎麽回事?高屹然……要跟你離婚,為什麽?唐樂怡擡起頭來,把手臂壓住的資料袋憤憤扔在榮知非的懷裏頭:這是他讓我帶來的東西,他簽了字的離婚協議書!榮知非看看她,又看看那資料袋,他打開了已經拆口的袋子,抽出了裏面的兩份文件和那封折子,很快地看了一遍內容,於是榮知非心中躍起的驚訝和茫然覆蓋了整個頭腦,絕不亞於先前的唐樂怡。他合上協議書,眼前就浮現出了很多年前那個文質彬彬的形象來。那時候高屹然跟自己說過很多次,他看唐樂怡就好像妹妹一樣,他做什麽都希望唐樂怡開心,他希望這一點榮知非也可以做到。

榮知非明白他從來沒有把唐樂怡當作妹妹來看,可是他做什麽都是希望唐樂怡開心。

可是這一次,唐樂怡哭的驚天動地,好像被父母拋棄了的孩子。榮知非終於還是撫上了她的肩頭,勸慰說:他跟你當面說的麽?唐樂怡搖頭,兀自啜泣著。榮知非就問:那他為什麽給你這個呢?你……應該找他問清楚的。唐樂怡擦去眼淚:他今天去北京,我找不到他。或者他故意就要躲著我。

榮知非立即說:不,他不會。唐樂怡咬著嘴唇看他:這就是你們男人的想法!以為為我好,什麽都替我作決定,可是你們為什麽不考慮我的感受?榮知非嘴唇又抖了一下,沒有出聲。唐樂怡就更有了氣,她站起來,在屋子裏轉來轉去,然後狠狠的指著榮知非,又放下:我知道你們都想當然這樣想當然那樣,全把自己當成聖人!其實,你們就是自私,自私!

榮知非將一直捏在手裏的文件袋放下,轉過了頭,他不敢面對這樣天崩地裂的唐樂怡。

唐樂怡眼裏蓄滿了淚,生生忍著不讓它掉下來,擡手要抹,突然電話就響了,是上衣口袋裏的手機鈴。她立刻掏出來,一看顯示,臉上就露出了一種賭氣的神情。電話接通,唐樂怡如願聽到了自己等待已久的聲音,她心裏頭堵的要命,脫口就說:高屹然,你是個神經病,神經病!對方不知道說了什麽,唐樂怡不平靜反而更激動起來:你就知道我為難?你就知道我看了你給我的協議書就不為難了?我就說你老是這樣、永遠這樣……電話裏傳來焦急的說話聲,可是離得有點距離,榮知非聽不清楚內容。唐樂怡愈發氣急敗壞的:高屹然,你就這樣喜歡替我安排……好,你要離婚,我們就離婚,馬上離!我這就簽字,你說我把協議寄回來還是送回來?榮知非聽著,感覺唐樂怡在氣頭上沒了理智,想要阻止卻苦於無措。唐樂怡還在說:我……讓韡曄帶回來,親手交給你!這樣你滿意了吧,高屹然!

“喀”的一聲,她就把電話給掐了,然後塞回了口袋裏。榮知非舔著嘴唇想說些什麽。可是唐樂怡根本沒有心情聽,而是摟著自己,慢慢蹲下,將整個人蜷成了一團,再一次哀哀的哭起來。榮知非推著輪椅,慢慢的過去到跟前,低頭看著哭到天昏地暗的唐樂怡。

許久,她才慢慢的擡起頭來,神色茫然的看著對方:為什麽……你們都不要我了?

榮知非心口巨慟,緊緊抓著扶手。唐樂怡又說:你不要我,屹然也不要我了。你們都說,要為我好,可是,你們卻都不要我了。

榮知非眼睛濕了一片。唐樂怡擡起頭,認真地看著他:知非,你要我麽?榮知非心跳加速,他的手指捏出了青白色的筋絡。唐樂怡又問了一遍:當初你寧可讓我相信你死了,也不要我。那現在,你要我麽?屹然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你呢?你呢?榮知非轉過頭去,又轉回來,顫聲說:我永遠都不會不要你的。唐樂怡笑起來,又哭,她立起來些投入到榮知非的懷裏頭。榮知非這次沒有再猶豫,而是擡手去輕輕撫著她的頭發。後來,把頭俯到了她的頭上。榮昊天和韡曄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如此一番場景:唐樂怡跪坐地上,身子俯在榮知非的懷裏,頭貼著他的胸口,累到睡去。榮知非就默默地攬著她,靜靜守護著,直到天荒地老的樣子。韡曄不知道資料袋的事情,不知道高屹然和唐樂怡之間的爭執,她只是被眼前的一幕感動了,就捂著嘴落下淚來。榮昊天也摟住了韡曄的肩頭,在她的發邊輕輕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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