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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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屹然又幫上了大忙。如果沒有高屹然的堅持,榮知非那夜估計就要睡大街了。事實上,誰都沒有想到,唐中興的反應會那樣大。高家三口走了,呂萍招呼唐樂怡和榮知非進屋去坐,可是唐中興的臉色難看極了,一直背著身子不說話,眼皮也沒擡一下。唐樂怡扯著榮知非到父親的跟前,喊了一聲:爸。接著又輕輕推了一下身邊的人。

榮知非舔舔嘴唇,硬著頭皮叫了一聲:伯父。呂萍就過來了,榮知非再喊了一聲:伯母。呂萍點頭:坐吧坐吧。唐樂怡拖著榮知非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呂萍就開始收拾外頭的餐桌。唐樂怡對榮知非說:知非,等媽收拾好了,我讓她給你騰個房間。唐中興重重的咳了一聲,迫使兩個人擡起了頭。榮知非就站起來了,說:伯父,我……不打擾您和伯母,我還是住旅館吧。唐樂怡立刻說:為什麽呢?家裏頭有地方可以住啊。唐中興冷冷瞅了她一眼,哼聲說:姑娘家的,怎麽主意這麽大!呂萍就進來拉住唐樂怡:樂怡,你少說兩句。唐樂怡當然不願意,還要再說,可是被呂萍扯著,就沒說出來,皺著眉去看榮知非。榮知非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慢慢說:伯父伯母,沒有事先通知就來打擾,是我不對,我……還是去找旅館住吧。唐樂怡就說:可是現在這麽晚了。唐中興立刻說:這麽晚了,是該註意了,樂怡你給我聽好了,不準再出去晃悠。

唐樂怡急了:爸,你這是要趕知非走麽?榮知非就已經提起了行李袋:伯父伯母,我……不打擾了,我這就去找旅館。

唐中興不響,呂萍也沒有出聲,只有唐樂怡一個人幹著急。不過沒用,她還是眼睜睜看著榮知非走出去,看得眼圈都紅了。榮知非出了唐家的門,就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地不熟,加上黑燈瞎火的要找個旅館,就是招待所也難。正猶豫著,隔壁的院子裏走出來一個人。竟是自己認識的,高屹然。高屹然清楚唐中興的脾氣,看到榮知非就猜了個十之八九,開口問:榮知非,你要去哪兒?

榮知非說:我去找個旅館。高屹然說:這兒是軍區單位,怎麽會有旅館呢。榮知非就楞住了,高屹然拿過了他的行李:走,住我家吧。榮知非更說不出話了,高屹然就拖著他走進了自家的院子。唐樂怡不知道榮知非的狀況,一心以為他真的離開去找旅館了,梗著脖子看自己的爹,抓心撓肝的不痛快。唐中興看到唐樂怡總往門外頭看,知道她想什麽,就說:看什麽,人都走了,少看一會兒怎麽了?唐樂怡氣急:爸,你不講道理!知非辛辛苦苦的來我們家,是讓你和媽……

唐中興打斷她:是讓我們啥?事先說也不說一聲,就跑到人家家裏頭來,像話麽?

唐樂怡說:爸,我們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的。唐中興就說:驚喜?驚嚇還差不多!莫名其妙帶個小子回來,你這書啊!都念哪兒去了!

唐樂怡說:我不就是帶他回來給你們認識的麽?知非是個好人。唐中興很不屑:好?再好也沒人家屹然那孩子好!你啊,真是讀書讀昏了頭了。

唐樂怡直著脖子就要說,呂萍就進來了,手還是濕的,卻一把拉住了唐樂怡:樂怡,你就別跟你爸犟了,聽話。唐中興立刻就說:聽話?她還聽什麽話呀!現在在外頭讀大學,翅膀硬了,都不把父母放在眼裏了。唐樂怡扭了頭,不吭聲。唐中興繼續說:我告訴你,你不要以為不跟家裏頭說,咱就不知道你在學校裏的事情。你和那個什麽……榮知非的,你們的事情,我一早就知道。不來說你,那就是顧及你的面子,你媽說不能耽誤你的學業,等你放假了回來再談。可是你倒好,把那個不明不白的小子都帶到家裏頭來了!我可真是搞不懂了,屹然有什麽不好?他是虧了你什麽還是缺了你什麽?唐樂怡驚訝死了,原來父母早就知道她和榮知非的事情了,可是嘴裏頭卻不肯認輸:高屹然沒什麽不好,可我不喜歡,我不喜歡他啊。我就是喜歡知非,他也沒什麽不好。唐中興火氣上來了,但捺著:榮知非沒什麽不好?你知不知道他家裏頭的事情?你知不知道這是很嚴重的問題?唐樂怡不服氣:我知道,我知道他父親的事情。可是那又怎麽了?唐中興瞪著眼睛:怎麽了?他父親的問題到現在還沒解決呢!你老子打了一輩子的仗,幹了幾十年的革命,我唐中興的女兒居然看中個反革命……唐樂怡也生氣了:爸,人家不是反革命!唐中興就問:怎麽不是了?他老子的帽子摘了麽?唐樂怡就說:榮伯父人都不在了,摘不摘的有什麽?何況,知非已經考上大學了,現在國家都不計較這些了,爸你這是落後的思想!唐中興指著自己的鼻子:我落後?唐樂怡就說:本來就是麽,知非小時候已經吃了那麽多苦了,都說他是什麽反革命的兒子!人家封建社會還父罪不累子呢,現在都什麽年代了,抓著過去不放……我知道,當初那會兒,高伯伯還被人說是“走資派”,難道說他也是反革命?唐中興終於捺不住了,上前就是一揮手,重重的落在了唐樂怡的臉上:什麽話!真是越來越沒有分寸!你這樣的女兒,給高家做媳婦我都嫌丟臉。唐樂怡捂著被打疼的臉,撅著眼淚:誰要做高家的媳婦!我不做,也不丟您這個臉!

唐中興的臉都快綠了,揚起了手又想打。呂萍克制不住,上前去拉住了唐中興:別、別打了,女孩子怎麽能這樣打呢?有什麽好好說啊。唐中興喘著粗氣:說,我跟她沒什麽說的。當初,我就覺得把她放那麽遠讀書,不好。你看看,現在成什麽樣子了?一個姑娘家,開口就是我喜歡這個,不喜歡那個,害不害臊啊?

唐樂怡覺得跟父親沒什麽好說的,轉身就要走。呂萍又拖住了她,唐樂怡避開了就往門口去。

唐中興喝了一聲:給我站住!唐樂怡又杵在了那裏,但是背對著父親。唐中興就說:你給我聽好了,你哪裏也甭想去,給我乖乖回房!那個榮知非,一個大小夥子,就是在大街上睡一夜,那也沒啥大不了的!你老子當年,整日整夜守在雪地裏,林子外,也沒見有啥問題!呂萍,給我看著她,送她到房間去!唐樂怡就這樣被她的參謀長父親給軟禁了,整個晚上,她也睡不著,就守著窗口發呆,想著榮知非去了哪裏,這附近根本沒有什麽旅館招待所的,他不會真的睡在街上吧?唉,還有高屹然,高屹然為什麽不事先提醒他們呢?高屹然這個書呆子!書呆子的家裏頭也有些小小的風波,自打高屹然把榮知非給帶回家,高德明和陸梅就在自己的房裏,偷偷看了幾次,可是無功而返,兩個人便在自己房間商量起來。高德明顯然不樂意兒子的舉動,帶著不滿的說:這小子,我看他是瘋了,把那個榮知非帶到自己家來做什麽?陸梅好言好語的:這麽大黑天的,你真的讓人家小夥子睡大街麽?樂怡是姑娘家,不能留個小夥子在家住,咱屹然也就是好心。高德明受不了了:他還好心?他的媳婦都要被那小子搶走了,他還當好人呢。

陸梅又說:一件事歸一件事。屹然是懂分寸的。再說了,那畢竟是年輕人的問題……

高德明搖頭:我老啦,看不透那些年輕孩子的情情愛愛。陸梅就笑了:屹然就是像你啊,你說他傻也好,瘋也好。我可知道,當年你和老唐,你們兩個不也是都看上了人家呂萍……高德明聽到妻子提起舊事,連連擺手:行了行了,說什麽陳芝麻爛谷子的!酸不酸?

陸梅掩口:我就說,你的兒子啊,就像你!兩個人說完就睡了。高德明雖然心裏還有些不舒坦,但不得不承認妻子說的話有道理,想來想去兒孫自有兒孫福,自己再操心那也是白搭。高屹然在自己的房間打了地鋪,本要自己睡的,可是榮知非說什麽也不同意,最後還是高屹然睡了床鋪,榮知非睡地鋪。榮知非靠在墻頭,不發一語。入高家門的時候又見到了高屹然的父母,他們同唐樂怡的雙親相比,和善了很多,可是榮知非還是可以感覺出一些游離的隔閡和客套。特別是在高德明的眉目間,榮知非看到了同唐中興何其相似的“階級身份”。榮知非淡化已久的童年陰影就那樣忽忽的籠了上來。高屹然看出了榮知非的不對勁,翻身坐在床沿:怎麽了?想什麽呢?擔心樂怡麽?

榮知非轉過了頭,嘆口氣,沒說話。高屹然說:放心吧,唐伯父很疼樂怡的,他不會對樂怡怎麽樣。榮知非忽然說:也許,是我的問題。高屹然問:怎麽了?榮知非看看他,又收回了目光:高屹然,在學校的時候,我不覺得我和你和樂怡有什麽不同,可是到這裏,我就知道了。高屹然立刻表示不同意:有什麽不同?我們都是一樣的。榮知非搖頭:不,我覺得這一次我來的魯莽了。高屹然下了床,跪坐到榮知非的地鋪上:榮知非,為什麽說這種話?就因為先前伯父對你的態度麽?你就這麽輕易打退堂鼓了?榮知非對上高屹然探尋的眼神,欲言又止。高屹然就加重了語氣:榮知非,你要是就這樣放棄了,那樂怡怎麽辦?榮知非突然問:高屹然,你為什麽這樣幫我?高屹然被榮知非的問題問得一呆,說:我不只幫你,我也幫樂怡。榮知非說:你喜歡樂怡。高屹然說:我當她妹妹,我看著她長大,我希望她開心。榮知非看了很久,說了一句:高屹然,你是個瘋子。高屹然沒有反駁,卻說:榮知非,我還是那句話,我希望你不是個懦夫。

交談就結束了,高屹然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蓋著被睡了。榮知非也躺下,瞪著黑漆漆的天花板,睡著。這一個晚上,異常的漫長。所有人都恨不得馬上鬥轉星移,太陽早早升起來。

結果,第二天太陽死沒有露臉,是個灰蒙蒙的陰雨天。唐中興有早晨起床鍛煉打拳的習慣,可因為天氣原因,就暫停了。然後,困獸似的在客廳裏頭轉圈,一圈又一圈,把呂萍給轉暈了。

呂萍擦著圍裙:老唐,你能不能停一停?轉的人難受。唐中興停下來:是這天氣讓人難受,幹我什麽事!呂萍就說:那你別轉了,過來吃早飯吧。唐中興坐到桌子邊,端起準備好的稀飯,又看了看旁邊的房門:樂怡呢?

呂萍說:在房裏呢,一步沒出來。你啊,對女兒說話怎麽跟部隊裏似的?你那態度,誰受得了!

唐中興大口喝著稀飯:要不是這丫頭昏了頭,我也不會發脾氣!她呀,從小到大就沒個姑娘的樣子,讓人操心。現在還給我搞這一出……你說,咱和高家,那是什麽交情?能由得她亂來麽?

呂萍也坐下來:那你也要好好說,孩子的脾氣跟你一般倔,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中興放下碗:我也真弄不懂了,那個榮知非到底有什麽好?樂怡是死心眼看中那小子,她是要吃苦頭的!屹然這孩子,咱從小看到大,要什麽有什麽,哪點不如那個榮知非了?

呂萍搖頭:這你可別問我,你得問女兒去。唐中興就哼氣了:也不知道那小子昨兒個上哪兒睡去了!話說完,門口就有人進來,喊了一聲:早,唐伯伯,唐伯母。呂萍轉過頭去,看清來人的臉,急忙站起來:屹然啊,這麽早,怎麽過來了?

唐中興招招手:屹然,來來,吃了沒?跟伯伯一塊兒吃點兒。高屹然笑笑:我吃過了。我是來跟……伯伯和伯母說的,榮知非昨兒個住在我那兒了,讓樂怡別擔心。唐中興就呆了,楞了半晌,指著高屹然:你這小子!你還幫他們!高屹然在唐中興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唐伯伯,榮知非本來想過來找您的,可是,我想還是我先來比較好。唐中興聽不懂了:說,怎麽回事兒呢?高屹然轉頭去看了看樂怡的房門。唐中興站起來:走,咱去書房說。呂萍就看著一老一小兩個人走進了書房,關上門。唐中興背負著手,瞅著高屹然:屹然啊,你巴巴地來,想跟你唐伯伯說什麽?準是樂怡和那個榮知非的事情吧?這我可就搞不懂了,他們的事情,你怎麽還要插手幫忙呢?你究竟是跟咱樂怡親還是跟那個榮知非親?高屹然靦腆的低頭去,想了一想才說:伯伯,我只是想公平的處理我和樂怡還有榮知非三個人的問題。唐中興就更糊塗了:公平?你還說公平?我還真不明白了,你所說的公平,是什麽意思呢?

高屹然說:我希望,我能尊重樂怡的選擇。伯伯、伯母,還有我爸媽,也可以。

唐中興張口結舌的,咀嚼了半天,才拍著額頭:屹然啊,說了半天,你這是給你唐伯伯做思想工作來了?高屹然說:算是,也不是。我只是想跟唐伯伯,說說我心裏頭的想法而已。

唐中興瞧著高屹然認真的模樣,點頭:好吧,那你就說吧。你說的,我就聽著。

高屹然和唐中興談心的時刻,榮知非在高屹然的房間裏思考。他本來是一早就想去跟唐中興表決心的,最起碼讓唐中興知道自己對唐樂怡的真誠和珍惜,可是結果被高屹然給阻止了。高屹然沒說原因,就告訴他,讓他先去唐家找唐中興談談。榮知非問為什麽,高屹然就說解鈴還須系鈴人。榮知非思考的是,現在唐家的狀況究竟是怎麽樣的?以前在學校裏,他只知道唐家和高家有很深的淵源,可是現在,他覺得這層淵源很奇妙,維系高、唐兩家的不只是階級情誼而已,還有別的。而自己的介入,也許會影響到兩家數十年的情誼,榮知非有些迷茫和困頓。可是,樂怡的笑容閃現在眼前,榮知非就覺得自己的心口有無數個小蟲子在咬,咬得自己難受。也許,高屹然真的是喜歡唐樂怡的,他喜歡的可以以放棄來成全對方的感情,榮知非覺得高屹然又傻又偉大。現在面對兩家家長的壓力,高屹然非但沒有借著優勢火上澆油,反而在很努力的做著消防員,這種奇怪的行為讓榮知非十分訝異又感動。或者,自己當初的介入,就是一個沖動和錯誤?高屹然和唐樂怡,才是般配的一對?想到這裏,榮知非那種難受的感覺就加重了。當初,知道高屹然和唐樂怡兩家的親密關系之時,自己是想過要躲開這段感情,可是高屹然的一通道理好象醍醐灌頂把自己給剝的體無完膚的,結果自己終於鼓起勇氣面對唐樂怡的感情。現在矛盾激化了,尤其想到高屹然的再一次“挺身而出”,榮知非都要覺得臉紅了,靠著高屹然的“解鈴”而得到的愛情……榮知非覺得自己不配。該是高屹然那樣的人才應該得到愛情的吧。這麽一想,榮知非忽然狠狠地一抖,他為自己的念頭嚇到了。要是高屹然真的得到了愛情,那麽自己呢?也就是說,自己將永遠失去唐樂怡了。這麽一轉念,他的心底就湧上了一股徹骨的寒意,又打了一個哆嗦。愛情的何去何從擺在了他的眼前,在這種時候,“愛情是自私的”說法又一次顯現出來。他決定了,無論如何,他要告訴唐中興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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