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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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知非捧著課堂筆記,坐在校園一角,安心的看著。六月的天氣已經熱的讓人心煩氣躁。宿舍裏的設施簡陋的可以,除了床和窗,就沒有別的東西了。馬上就該期末考試了,這是榮知非大學生涯中的又一次大考,必須要有個好成績才行。

學校是很大的,平時上課的時候,大家就在各自的教學樓裏幹自己的事情,不過得了閑,學生三三兩兩的走在樹蔭道上,也辨不出誰是誰來。榮知非平素是不太離開宿舍的,除了上課。他知道自己同別人的不一樣,他不喜歡異樣的眼光,即使他已經接受了二十多年,可他深深討厭那種不平等的、不尋常的探尋和審度。榮知非當然知道,這一切的不一樣,是源自他的家庭出身。榮知非的父親榮修文並不是什麽地富反壞右敵特,他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是個郎中,換成現在的說法大概就是“赤腳醫生”。榮家世代行醫,榮修文繼承了榮家一直經營的醫館,懸壺濟世。可惜遇到的時代不好,戰爭不斷,先是日本鬼子燒殺搶掠的八年光景,再是國內解放戰爭的紛擾四年。榮修文的錯誤就在他曾經收留過幾個潰逃的國民黨小軍士,替他們治了傷上了藥。這是出自一個醫家的天性,卻不曾料到給榮家惹來了漫天的大災劫。榮修文後來不只千百次的想過,當年的好心也許真的錯了。救下的士兵是不是真的活下來還未嘗可知,唯一的兒子卻因為自己的這個汙點成為了無產階級的敵人。榮知非從懂事開始,就飽受階級排斥和冷眼唾棄。那是不堪忍受的灰色童年,榮知非幾乎都不肯去回首。上小學,被同學們指手畫腳、說三道四,榮知非硬是憑著自己的努力和刻苦科科得甲、名冠全校。可就是如此優異的成績,卻在中學升學的時候遭遇了空前的打擊。那時候,班級裏所有的同學都拿到了中學的錄取通知書,有些不如自己的都考上了省級的好學校,可是自家的信箱裏總是空空如也。當別人都興高采烈的背上書包踏入中學校門時,榮知非終於收到了一封皺巴巴的信件——他被安排在“工農兵革命學校”繼續他的中學學業。

那是一所簡陋到不能稱其為學校的學校,只是一小間平房,瑟縮在巷子的最深處,屋棚漏著水、墻壁透著風。更讓人痛苦的是,榮知非必須在白天跟同學們拉完五大車的磚塊,自城東到城西,才能在傍晚的時候得到老師寶貴的一個多小時授課時間。榮知非後來才知道,這個學校是臨時成立的,就是為了收容像他這樣家庭成分非常不光彩的孩子。年少的榮知非曾經憤怒過,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而容不得社會和正常的教育體系,可是他更無奈,因為他沒有任何反抗的勇氣。如果他每天不拉完那五車磚,那麽就連一個多小時的學習時間,也會被無情的剝奪去。好在父親是識字的,年少時也曾上過幾年私塾。榮知非除了拉磚和上課,就是跟著父親學習榮家的醫術。雖然周圍的人都看不起他們榮家,可是真到了頭痛腦熱疑難雜癥,他們還是會來尋求榮修文的幫助。現實的人才會組成現實的世界,榮知非早早的就知道這個道理。初中畢業,揣著優異的成績單和高中報名表去街道敲章,無情的打擊再一次襲來。街道革委會主任告訴他:回去吧,孩子,別來了。榮知非連問為什麽的機會都沒有。那個主任說:咱街道統共才一個名額,不會給你的。就這樣,榮知非失學了。榮修文知道兒子的痛苦,可是苦於無能為力。早知道如此,他想著自己當初真的就不該動那份惻隱之心。如今,誰能施舍一份惻隱給他的兒子呢?榮知非從街道回來,什麽也沒說,只跟父親講了一句:爸,以後我一門心思跟你學醫,大不了當個赤腳醫生。榮修文老淚縱橫,摟著兒子單薄的肩,哭得像個孩子。事實上,榮知非並沒有放棄書本,他還是經常會看書,想盡法子去尋求課本。榮修文曾經見到兒子一個人站在縣城高中教室窗外,默默聽著裏面老師的講課,甚至借來當時的課本,夜裏點燈熬油的抄寫下來。終於有一天,榮修文見到兒子飛奔一樣的跑回家裏,死死捏著一張剪報,哭得稀裏嘩啦。榮修文認真地讀著剪報上的每一個字:……恢覆高考,貫徹兩個基本要求:一、為革命而學習,遵守紀律、熱愛勞動;二、只看本人現實表現,不看出身……榮修文讀完這兩條,眼睛也糊了,他知道兒子為什麽這麽激動,他終於盼到了出頭之日。

入學還是要求“政審”,雖然這一次的“政審”相較以往是好的太多了,可是終究又把老父親給嚇出了幾身汗。當印著鮮紅的“華東大學”字樣的牛皮信封送到榮知非的手裏時,榮修文激動的連眼淚都流不出了,他毫無預兆的倒在了手持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兒子跟前。榮知非是在榮修文辭世的第三天離開那個生他養他的小縣城,痛苦和喜悅夾雜成說不出的情緒,榮知非想著也許自己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了,畢竟這個地方給予他二十年來莫大的痛苦遠遠超過了所有的依戀和不舍。文革後的第一屆大學,是在2月開的學。時間匆忙加上條件簡陋,許多課程的課本都是學校自己用油墨印制的,有些甚至是老師用蠟紙自己手寫的。可這一切對於榮知非來說,卻好比天堂。他已經有太多年,沒有這樣堂堂正正、安心踏實的在課堂上聽老師授課了。而到了學校,他又驚奇的發現所有的學生都是各色各樣的。有大的都已經當爹的,有油田、工廠、機關的領導,也有應屆高中畢業生。榮知非其實只有初中的畢業文憑,所有高中的學業都是靠自己黑燈瞎火的自學出來的。可是他就讀的醫學院裏頭,他卻依舊是拔尖的,因為他比別人多了很多“臨床治療”的經驗。努力就有回報,榮知非尚未完成本科的學業之時,已經憑借自己優異的成績進入了醫學院直升研究生的候選名單。這是生平第一次,他享受到了“成績”勝過“出身”的待遇。一個平日裏較為親近的導師偷偷的說:你父親的問題,會平反的。榮知非已經不在乎這些了,因為父親看不到了。而他,他相信會有嶄新的將來。將來,就在自己的手上。那本課堂筆記,他看的很帶勁。校園的樹蔭下果然比寢室裏強多了,有微風和淡淡的植物青草味,提神又涼快。已經是過了午休的時間了,零零散散的學生都往各自的教學教室去,下午的課就該開始了。榮知非站了起來,他記得下午是有一堂理論課的。走了幾步,路過“恬園”——那是校園裏的一個小院落,裏頭還有個小池塘,栽著三五支睡蓮,很靜謐的地方。榮知非居然停住了步子,他看到一個身影,窈窕的、嬌俏的,站在池塘邊,好像在等人。鬼使神差,榮知非的心神就被吸引了過去。那個身影立在那裏,一點一點在視線中放大,直到榮知非清楚的看明白,是一個女孩子,紮著一根發辮,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和粉紅色的短裙,俏生生的站在恬園裏頭。那天晚上,榮知非的魂都沒有回來。室友張龍雲是個大咧咧的人,可是仍舊覺察出榮知非的不對勁,狠狠在他床頭一拍,把人給嚇一跳:餵,你今天是怎麽了?魂不守舍的!撞邪了呀!

榮知非回過神來:你才撞邪呢!張龍雲不屑的樣子:喲,還不承認!我看你大概是撞到……桃花了吧。不過啊,我跟你說,近水樓臺的,別說兄弟不關照你,咱醫學院就有一朵花……榮知非已經扯過床頭的毛巾抽過來:你得了吧你,什麽花不花的,我沒興趣。

張龍雲嘖嘖嘆道:知非啊,跟你同學都這麽多年了,我也真不明白你怎麽就這麽一顆紅心堅定不移呢?學業……學業再重要,生活也重要。你啊,一點激情都沒有。榮知非舉起了身邊的課本來:這個……才是最重要的,要不讀出點成績,那我這學就是白考了。

張龍雲搖搖頭,自顧自的出去了,他有很多事情要做,和學生會的同學們碰頭,去學校附屬的中學當輔導員,參加學院與學院的聚會等等,除了榮知非,眼下的大學生們都有很多學業以外的事情要參與。因為同第一屆大學生不同,第二屆、第三屆以及後來連年的高考給大學校園帶來了更多的新血。漸漸的,昔日那種熱火朝天的校園氣氛就變了,年輕的大學生們不能體會當年如榮知非這樣渴望高考、渴望學習的人的心態,他們也熱愛知識熱愛文化,他們又有多餘的心思去追求別的東西——例如生活和情調。榮知非不允許自己被這種情緒感染,他有他自己的目標,他知道自己求學機會的得來不易,他只想做的最好,他要成為一個真真正正的醫生,跟他父親那樣的治病救人。靠在床沿,榮知非認真看著課本。看了一會兒,又拿出了那本課堂筆記,他翻著翻著就翻到了後面空白的頁面。可是現在有一頁不是空白的,那上頭是個女子的素描像——長長的發辮,纖細的輪廓,還有若隱若現的眼眉——這是自己畫上去的,就在中午的那個靜謐的恬園。

榮知非還是第一次這樣註意一個女孩子,她出現的很突然,又那樣的讓人流連。心上一陣沖動,他摸出了枕頭下壓著的日記本,寫道:今天路過恬園,我見到了一個女孩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就把她的模樣臨摹在了課堂筆記上。幸好,她沒有發現。突然,筆停了下來,一種罪惡的情緒突然占據了整個腦子。榮知非放下日記本,拿過那本課堂筆記,“茲”的一下將那頁素描撕了下來,舉手就要揉成一團。沈默良久,他拿回了日記本,繼續寫道:我不知道她是誰,也沒有這個閑情逸致去查究,我要做的事情好多。……終於還是將紙頁夾到了日記本中,榮知非又把它塞回了原處,安安靜靜的認真看回課本。

考試雖然有些怕人,不過那只是對於平日熱衷於課餘活動的人而言的。對於榮知非,每一場考試都是證明他到底有多努力、有多優秀的試金石。考完試,就是期盼已久的暑假了。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忙活著整理行裝,打紮包裹。離家一年,誰不是歸心似箭呢?室友張龍雲忙完了自己的事情,就充當志願者和輔導員的身份同低年級的師弟師妹們套近乎去了。榮知非還是難得清閑的一個人。自從上次來過校園的這個樹蔭,他喜歡上了這裏,總是帶著書到這裏看。他已經有三年沒有離開學校了,他沒有地方可以去。那個家鄉,自從唯一的親人離世之後,便再也沒有他留戀的理由了。學校所在的大城市有紛紜的娛樂和去處,榮知非卻從來不關心。這不是他應該關心的,他志不在此。捧著厚厚的《臨床病理學》,榮知非的清靜和回家學生們的忙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小路上,傳過來一陣說笑聲,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很是俏皮:……我真羨慕你,有那麽好的師兄幫你整理東西,哪天我也能享受這種待遇啊!另外一個聲音就說:不準胡說,他是高一級的輔導員,來幫忙有什麽呀?分明就是你自己東西少,用不著別人幫!先前這個就大嘆一聲:你啊你啊,睜著眼睛說瞎話!又是誇張的大嘆一聲。

另外那個就不吭聲了,似乎是來個默認。先前那個就笑了起來。榮知非原本並不想因為突如其來的對話打斷自己的思緒,可是眼角瞥到了一抹熟悉的粉紅色,不由就從課本裏把頭擡了起來。於是他看到了一個“朝思暮想”的身影,在自己的跟前一晃而過。竟是一個多月前在恬園見到的女孩子。雖只是背影,可是榮知非確信,是她沒錯。

兩個女孩子沒有註意一旁註視的目光,自顧自挽著胳臂,親熱走在一塊兒。說到高興處,居然停下腳步笑彎了腰。榮知非的魂兒又被那抹粉紅給攝走了,他只是默默地看著那個身影,覺得自己的心咚咚的在跳。晚上,榮知非的日記本裏再一次出現了這個女孩子的內容。他一邊提醒自己要幹的正經事,一邊忍不住想留下些什麽,來紀念每一次的不期然邂逅。塗塗抹抹,留下的不過是“暑假了,她要回家了……”結果自己都覺得很無聊,扔了日記本,蒙頭睡覺。暑假便就一如既往的過去了,沒有再不期然的遇到那個女孩子,榮知非如願的啃完了大半本的《臨床病理學》。對於自己的學習效率,他向來很滿意。都說理論的最高境界就是實踐,開了學榮知非離本科畢業就只有一年時間,他立刻就面臨了這學期的新任務——到學校附屬的醫院實習。

一開學當然又是一番折騰,老的學生搬著東西回來,新的學生帶著好奇報到,等入學工作完成的七七八八,差不多半個月就過去了。九月下旬,榮知非被院裏安排參與低年級第一堂實體解剖課的輔導工作。他的資歷和成績,其實當個指導老師都綽綽有餘了。榮知非換了衣服,戴上口罩,走進解剖室,裏頭的學生們早都已經嚴陣以待了。對於低年級的學生來說,解剖課或多或少都是一次對心理承受能力的挑戰,畢竟平日裏,接觸“死亡”和“屍體”的情況是不多見的。學生們肅穆的表情,一方面是對醫學態度的嚴謹和好奇,另一方面也有些緊張、惶恐的情緒在。榮知非已經過了這個階段,從小跟著榮修文的耳濡目染,甚至還親身學習過針灸,他對於人體的構造、臟器、穴位都非常熟悉,這也是為什麽安排他來擔任解剖輔導工作的主要原因了。

果然不出所料,課程只進行到小半,就有幾個面色蒼白的學生忍不住發顫、嘔吐。每每有學生被扶下,榮知非就擡起頭來,靜靜的看上一眼,繼續自己手上的演示工作。熬到下課,差不多原本滿滿堂堂的教室空缺了二分之一,老師搖了搖頭,無奈現在的學生忍受力還真差,不知道以後怎麽擔當第一線的外科手術工作。吩咐完榮知非讓他負責收拾講堂上的遺留,便先行離開了。

榮知非就開始整理著狼藉的解剖臺。學生們慢慢的退了出去,有幾個繞道從後門離開,就是膽子大的擦過榮知非的身子,卻也不敢再多看一眼。正在榮知非忙得出汗的節骨眼,一個好聽的聲音傳到了耳膜:我幫你吧。說完就伸過來一雙手,幫著榮知非一起將解剖臺上的“物體”搬到一旁的塑膠盒裏。榮知非怔怔的看向對方,雖然同樣穿著白褂子、帶著白口罩,可是露出的那雙眼眸裏帶著躍動的光芒。只一眼,榮知非就認出來,她竟是那個自己不期然遇到過幾次的女孩子!她也意識到了榮知非的註視,擡起頭來,微微一笑。榮知非的臉就紅了。女孩子很大方,自我介紹說叫做唐樂怡。榮知非後來才知道,原來張龍雲跟自己提過的,醫學院裏的那枝花,就是這個唐樂怡。榮知非知道自己有點緊張和局促,好在那天大家都戴著口罩,只露出兩只眼睛,尷尬被遮蓋到了最低,榮知非不知道自己的手其實一直都有些抖。唐樂怡反而很輕松,能幫助學長做些事,她是很高興的。何況,面前這個榮知非,早就是醫學院響當當的一號人物。從進校至今,她就從同級同學、上一級學長的口中知道了不少榮知非的事跡。他艱苦的求學過程,卓越的學習成績,還有古怪的性格,每一項都是低年級學生們引以為嘆的談資。早就想見識見識這個獨特的榮知非,可是他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都不曾想到會在解剖課上見到廬山真面目。其實,真面目也沒有見到,唐樂怡還是微微有些失望的。不過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唐樂怡覺得就憑這一點,他果然是和別人不同。而令她意外的是,在幾次自己不經意的擡頭看對方的時候,他居然也在看她。而接收到的眼神裏,是說不出的忐忑和謹慎,這讓唐樂怡疑惑又飄蕩。

這種情緒上的反常一直保留到了晚上。總想著解剖室裏的那一幕,唐樂怡連吃飯的心思都沒了。

對座的人發覺唐樂怡的恍惚,輕聲來問:樂怡,你今天怎麽了?唐樂怡收神:沒怎麽。對方又問:我……聽麗麗說,你們今天上實體解剖課了,你……沒事吧。

唐樂怡一怔,隨即皺眉:我沒事。解剖課有什麽,以後學醫的人還要給病人開刀動手術呢,這些算什麽!對方點頭:那就好。唐樂怡瞅了瞅碗裏頭的飯菜,又看看對方的碗盆,突然惡作劇的說:高屹然,你今天吃的紅燒肉跟我下午看到的那個肌肉顏色好像啊!“噗”的一聲,吃得好好的人一下把嘴裏的東西全給吐了出來,連忙伸手捂嘴,狼狽的咳起來。

唐樂怡又是一怔,看著他白白凈凈的臉瞬即通紅通紅,忍不住哈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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