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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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教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茫茫然回過頭去看,隔壁的牢房空空如也,藏劍的少爺和一本正經的道長都已經不知去向。整個牢房裏只剩下明教一個人,以及一個早已在桌上趴著睡著了的守衛。

明教一時有些懵懂,大約是睡得太久了腦袋有些秀逗,他坐在黑暗裏盯著黑漆漆的空中發著呆,一時間竟然有些懷疑藏劍是否真的跟著他一起被抓進了牢房。然而衣服上還清晰可見的斑斑血跡昭示著一切都已然真實的發生過。

那藏劍去了哪裏呢?

明教的一雙眼睛沒有焦距的投向對面空空如也的牢房,明明空無一人的房間裏,他卻好似又看到那個少年依然躺在那張簡陋的床板上,彎彎的眉眼望過來盡是盎然的笑意,少年的笑容總是那麽明媚,好像不論遇到什麽事情都影響不到他的好心情。

牢房的大門再一次被人打開,“咯吱”一聲脆響沒有吵醒躺在門口熟睡的守衛,卻打斷了明教斷斷續續的思緒萬千。

他循著微弱的燭光擡起頭來,在一片星輝照耀之下看見了那個一襲道袍的年輕道長,他去而覆還,手裏的三尺青鋒卻換成了一個碩大的酒壇。

明教瞇眼,隔著丈遠他就聞見了酒香撲鼻,不是大漠特有的燒刀子,卻是江南難得一見的仙人醉。

曾經和藏劍賭酒喝過便總忘不了的仙人醉。

明教沒想到,大漠之中竟然有如此瓊漿玉液。

道長手裏拎著酒壇走到明教的牢房前,也不取鑰匙,劈手一掌震碎了門上纏繞數圈的鐵鎖鏈,下手幹脆利落,那粗大的鐵鏈在他手下仿佛酥皮一般的脆弱不堪。

明教楞楞看著他動作,一時之間竟有些摸不準他的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是覺得自己的實力弱到根本不足這位道長掛齒麽?

明教的心裏有點小小的不爽了,好歹是活了幾百年的妖,論修為他自信不會差到哪裏去,和這個小道長一對一的比劃過招他未必會輸,也不知這道士哪裏來的自信竟然將大門在他面前這樣毫無顧忌的打開,真以為他逃不掉?!

那臉上始終無喜無悲的道長無視著明教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徑直走到他面前坐了下來,將手裏的酒壇砰的一下磕在地上,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裏掏出兩個有些缺口的白瓷碗,拍開封泥倒了兩碗酒,一碗遞到明教面前,另一碗自己擡起來,二話不說咕嚕咕嚕就喝了個幹幹凈凈。

怎麽看起來這麽像在借酒消愁呢這位道長……

明教沒出聲,伸手接過酒來仰頭喝幹,他自信以他的酒量,就算喝不過藏劍那個不知道肚子裏裝了什麽的少年,但是灌倒這位道長還是不在話下的。

酒香自唇舌入五臟六腑,沁人心脾,明教舒爽的瞇了瞇眼,一雙綠瑩瑩的眼睛倒映著星星點點的燭火跳躍,透著一絲詭異的妖冶。

純陽宮的道長自顧自的喝著酒,好一會兒,才緩緩嘆了一口氣,他放下手裏的碗,擡起頭來,用一雙無悲無喜、無欲無求的眼睛靜靜望著明教。明教擡眸看去,只見自己的身影如同落入了兩塘深不見底波瀾不驚的湖水裏,清明卻又那麽縹緲。

明教有些不明所以,卻聽見道士緩緩開口:“人妖自古不同道,你修行百年,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麽?”

這是什麽意思,上來就給他扣帽子?

明教有些莫名其妙的看著他,沒頭沒腦的頂了一句:“我修行百年,喝酒的道士倒是頭一遭見。”

這話接的有些莫名,道士擡頭瞟了他一眼,不為所動的繼續說道:“那少年身上本就帶著奇蠱,原就該小心行事的,偏偏還和你這百年道行的妖怪膩在一起,莫說是妖本來就會影響人的精氣神凝聚,便是他身上的蠱,也很容易會被你誘發。”

“蠱?”明教回憶起之前自己的所見所聞,想起道士曾經對藏劍提起過蠱毒的事情,他疑惑的偏過頭來問,“什麽蠱?”

“難怪我問他他總不肯細說,原來沒有告訴過你,”無悲無喜的道者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大口喝了一口,“那個少年中了一種名為‘一線牽’的蠱毒,‘一線牽’你知道麽?”道者擡頭望他。

明教在腦海之中回憶了下,確定自己未曾聽說過這個名字,老實的搖了搖頭。

道者皺了皺眉:“這‘一線牽’是五毒教的秘蠱,不是每個五毒弟子都會的,之所以被奉為秘蠱,就是因為此蠱太陰毒,相傳這蠱是從前五毒一位女弟子煉制而成的,她煉這蠱卻是為了種給她那個朝三暮四的情人的,據說此蠱種下之後,中蠱之人若是對下蠱之人一心一意相守白頭,那麽蠱毒就不會發作,反之,若是中蠱之人對下蠱之人不忠,那麽蠱毒便會發作,據說蠱發時如百蟲在五臟六腑之內翻江倒海,那種感覺仿佛整個人都要被嗜空了一般,不僅疼的撕心裂肺,而且你會感覺自己仿佛成了一具空蕩蕩的驅殼,身體裏全是蟲子在爬動,支配著你,那種感覺遠比疼痛更讓人恐懼。”

道者說到這裏,望著明教有些震驚的眼神,頓了頓,又擡碗喝了一口酒,方繼續說道:“然而‘一線牽’卻不是蠱發就立即致命的,據說中蠱之人,一般活不過而立之年,也就是說若是年輕時中了蠱毒,那可能時不時就要受到這種蝕骨燒心的折磨,直到年近而立,才能得到解脫。”

道者把蠱毒發作身亡說成是一種解脫。

明教望著他,一雙眼睛散發著詭異的幽幽綠光,然而那一雙眼睛雖然望著道長,可他眼中卻不斷閃現著少年方才躺在隔壁的牢房裏一臉蒼白,眉頭緊皺,雙手緊緊捂著腹部的模樣。妖者的眼光何等的敏銳,甚至能夠清晰的看見少年額頭上不斷滾落的汗珠。

他竟然傻傻的以為少年這幅模樣,是因為背後的劍傷痛的。

原來他是中了這種陰邪的蠱毒。

可是什麽人會給一個從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縮在藏劍山莊裏一心研究雕木頭的少年下這麽陰毒的蠱?

而且還是用在情人之間的蠱毒,沒看出來少年小小年紀,竟然還是個情場老手?

道者並不知道明教此刻心裏百轉千回究竟在想些什麽有的沒的,他瞇了瞇眼,轉開視線繼續說道:“原本他身體裏的蠱一直都處於蟄伏狀態,按說就算要發作也得幾年之後,然而因為你是妖,妖與人體質原就不同,你的妖性很容易讓他身體裏的蠱蟲躁動不安,除了讓他精氣神不聚之外,還很容易引他蠱發,雖不至於一次致命,但也絕無法撐到年近而立。”

一時間信息量有點大,明教陷入了沈默。

他想來想去,總覺得心裏始終盤亙著個疑問揮散不去,於是他抿了抿唇開口問道:“不是說這蠱毒是用在情人之間的麽?”

道者擡眸,諱莫如深的望了他一眼,好半天才回答他:“他這蠱中的有些蹊蹺,不像是直接承受者,倒像受蠱之人轉稼給他的,也不知道他們是用的什麽方法,世上能解一線牽的人本就不多,遑論他這種特殊情況,也不知有沒有人能解得了。”

言下之意,特別難治療。

明教擡碗將手裏的酒一股腦喝了個幹凈,然後放下碗,靜靜地看著面前一臉飄然物外的道者,他不明白這位一見面就喊著要除妖的道士,這會子怎麽忽然轉變了態度竟然拎著酒來找他說這些話。

道者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又給兩人倒滿酒,這次終於擡碗示意明教,明教授意,端碗與他輕碰,只聽“叮”的一聲清脆響聲響起,兩人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道者這才擦了擦嘴冷聲道:“我也不是平白來和你說這些,這少年今日蠱毒被誘發,只怕接下來的日子都不會好過,我想著帶他去一趟萬花谷,那裏也許有人能試著治上一治。”

想了想,繼續補充:“在下不才,曾經也跟著友人學過些岐黃之術,多少能替他壓制下發作的蠱毒,讓他跟我走,好過跟著你。”

跟著自己,只能是受罪。

道者不說明教心裏卻清楚,他張了張口,說出來的卻拐到了別處去:“道長這話說的奇怪,這一路本就是他硬要跟著我來的,我原也不想帶著他。如今你若是能把他帶走,還我一片清凈,對我來說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這些是真心話麽?

或許從前是吧,至少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真的是受夠了狗皮膏藥似的少年,然而其實時間久了,他也就慢慢習慣了,他跟著自己,似乎也變得沒那麽讓他煩燥不堪了。

然而這些情緒剛剛冒出了點苗頭,就被明教自己夥同著眼前這位道長,將它們一並澆滅,連一點火星不剩。

這些話顯然也讓道者楞了一下,他原本以為這一人一妖會結伴而行是雙方達成的共識,畢竟之前少年的態度太過暧昧不明。然而此刻聽明教這麽說,原來是那個少年一廂情願非要跟著這妖怪的。

好一會兒,道者才緩緩點頭:“這樣就好,我今晚會帶著他啟程去萬花,黎明之前有人換班,你就乘著那個空當走吧。”說話間擡眼瞟了外面熟睡的守衛一眼。

明教隨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有些詫異又有些不以為意:“你要放了我?”

道者瞟他:“這破地方原本就關不住你。”

這話說到明教心坎上了,一個沒有道者的破地牢,怎麽可能關得住他這只妖怪。

道者不再說什麽,拎著空酒壇默然轉身往外走去。一整夜的動靜不歇都未能讓門口熟睡的守衛醒過來。

燭火“啪”的炸了一聲,昏暗的燈光晃了晃,緩緩黯淡了下去,此時外面的天色漸漸開始灰白起來,黎明的前兆自東方傳來,伴隨著早晨散不開的更深露重。道者的背影就在這忽明忽暗的光芒之中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等一等,”明教依舊坐在地上,寒氣不侵,也不覺得冷。

道者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也沒有吭聲,他站在灰暗的黎明與夜色交界處,聽見身後那人問道——

“道長,你原本應該是名門正派的修行之人,怎麽會同這些悍匪馬賊混在一處?”

道者歪了歪頭,像是真的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淡淡開口:“想留便留,想走便走,本無牽掛,哪裏來那麽多原由。”

凡事哪裏有那麽多為什麽。

性情淡漠的道者忽然就想起了之前與少年的談話。

他問少年,明明知道明教是妖而非人,人妖本不同道,原該各自過各自的生活,為何他寧可冒著被誘發蠱毒的危險也要跟在這百年老妖的身邊。

那時藏劍也是這麽回答他的。

少年用還未完全成熟的聲音少年老成的說:“就是想要在他身旁便跟著了,哪裏有那麽多的為什麽……”

是啊,世間許多事,許多情,許多想法,許多行為,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哪裏有那麽多為什麽呵。

道者說完,提腳飛快的出了屋子,留下明教一個人在將亮未亮的黑暗中盯著洞開的牢房大門暗自發呆。

道者行至屋外,轉了一個圈,在牢房外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來,他緩緩低下身子,對著前方一片漆黑道:“都聽到了。”

沒有人回答他,有的只是大漠裏終年不歇的大風嗚咽。

道者就著這個躬身彎腰的姿勢靜靜地站著,好一會兒,才聽見黑暗之中傳出了一個極弱的聲音,那聲音輕輕應了一聲:“恩。”

道者伸手在黑影裏撈了一把,灰白的黎明曙光裏,一個少年有些消瘦的身影慢慢顯現出來,那一身的錦衣上奢華配飾統統不見了,鑲金戴玉的發冠也不見了,一頭烏黑的長發此時披散在肩,在清晨的大風裏舞動著,少年的臉上還有些蒼白,像是得了一場大病耗損了大半的精神。

“走罷。”道者一手扶著他,一手撚起一個決,長劍自腳下飛起,他將少年扶上劍,自己也跟著站了上去,口中念念有詞,長劍托兩人毫不費力的飛了起來。藏劍跟著道者,禦劍而行,朝著青巖萬花谷而去。

明教沒有等到守門的人換崗,他在牢房裏發了一會兒呆,擡眼看見趴在桌上的人也不知道被道者下了什麽咒,始終沈沈的睡著,於是他大搖大擺的從大開的牢房裏走了出來,行至門口,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灰蒙蒙的晨曦裏。

一夜之間,才到嘴的鴨子就全飛了,也不知等這一夥悍匪強盜發現之時,會是何種表情。

明教自那夥馬賊的老窩裏飛奔而出,匆忙間不忘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此時日頭剛剛露出了一點兒苗頭,整個東邊呈現出大片微弱的橘紅色,那賊窩就在沙漠的東北方向,被一片橙紅色包裹其中,顯得有些黯淡無光。

明教默默的掃了一眼賊窩最高處掛著的“聚義莊”三個大字,心裏冷笑一聲。轉身,直奔著一個方向而去。

他原本打算回門派一趟的,如今卻臨時改了行程,直奔向南,準備南下巴蜀。

耳邊總縈繞不散道士昨夜裏和他說的那些話,關於藏劍,關於他身上的一線牽,關於五毒秘蠱的事情,也許是好奇心使然,讓他無法對這件事完全的坐視不理。

直覺藏劍身上的一線牽,也許跟唐門多多少少有些關系。

本著一探究竟的想法,明教一刻不願耽擱,日夜兼程趕回了無名堡。

無名堡裏,唐門正提溜著五毒在空無人煙的院子裏站著,也不知道他們是曬太陽還是在練什麽不為人知的功夫。兩個人入定了似的站在太陽底下,唐門一只手按在五毒的腦袋上,堪堪將五毒壓得矮了他一個腦袋。

見著他回來,唐門只是微微擡了擡眼皮,頭都懶得回一下的說道:“回來了,藏劍那小子呢?”

被他按著腦袋蜷著身子站在那裏的五毒,身子幾不可聞地縮了縮。

明教瞇了瞇眼,有些搞不懂這又是唱的哪一出,他走到唐門身側,若有所思且旁若無人的望了望唐門按在五毒腦袋上的手,好一會兒才回頭望著唐門:“你是要給他傳功麽?”

唐門的眼皮掀了掀,沒搭理他。

五毒縮了縮脖子,一聲不吭。

這會兒明教才想起來,打從他第一次見到這個五毒開始,他就從未聽他說過一句話,哪怕只是一個單音都不曾。不會是個啞巴吧?他心裏想著,面上不動聲色,綠瑩瑩的眸子從五毒的身上又轉會了唐門身上,那個人始終面無表情,只顧著盯著自己手下的五毒,那雙眼睛如同兩座深不見底的枯井,無波無瀾,深不可測。

明教等了一會兒,這兩人似乎暫時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於是他挪了挪腳,給自己尋了個陰涼的地方站定,這才幽幽開口道:“哎,你們到底在幹嘛?還要多久?我還有事找你呢。”

這次唐門終於將目光勻給明教半分,斜眼睨他:“什麽事?”

明教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轉身招招手:“算了,你先忙,我晚些時候再來找你罷。”說完,徑直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伸手推開門的一瞬間,心裏忽然一動,緩緩擡頭朝房間裏望過去,空空蕩蕩的房間一如他離開時那般整潔幹凈,桌椅板凳被擺放的整整齊齊,桌上的茶杯倒扣著,整齊的擺放在那裏,視線再擡高一些,墻面上的窗戶緊緊的閉著,木栓還保持著他走時栓上的模樣,一切都不曾改變,空氣中竟是靜默流淌。

思緒有些恍惚,眼前的畫面同幾個月前重合了起來,仿佛又看見洞開的窗戶下,一瀉千裏的陽光裏,斑斑駁駁的光影落了誰一身,他就那樣坐在交織變幻的光影斑駁間沖著自己眉眼彎彎的笑著。

明教有時候真的很想問問他,這世間哪有那麽多值得他開心的事情。

然而一晃眼,眼前空空蕩蕩,哪裏還有人影。他站在門口楞了一會兒,方才擡腳進屋。

晚些時候,日頭西沈,天空尚還亮亮堂堂,月亮就已經自東邊升了起來,如同一個偌大的圓盤掛在天上,無光無影,恍若裝飾。

明教正看著那裝飾品出神,身後的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他頭也不回,只聽腳步便認出來進來的人是誰。

唐門走到桌邊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手才碰到被子,不滿的皺了皺眉:“這茶怎麽是冷的。”聲音裏都是嫌棄。

明教在他的嫌棄聲中回過頭來,難得一見的一本正經,也不搭理他的抱怨,開口問道:“你之前曾經說過藏劍救過你一命,這是怎麽一回事?”

“你就為了問這個特意回來一趟?”唐門挑眉,在心裏感慨這個老妖怪,說話還是一如既往的直白,心裏想什麽就問什麽,也不怕戳到別人不願揭開的傷疤。

好在關於藏劍對他的救命之恩這件事情上,倒並不是什麽不可提及的傷疤,所以唐門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便慢悠悠的開了口:“倒也不是什麽不能說的事情,”他看看對面那個正在努力收藏起好奇表情假裝的一臉嚴肅的明教,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我從前在南疆的時候遭人暗算中了一種奇蠱,那蠱毒不可解卻要人命的很,當時藏劍正好和我在一處,知道了這件事,又不知道他從哪裏聽來的這蠱毒可引轉他人身,便自告奮勇的讓我把這蠱毒轉繼給他,說是他有個朋友是個奇能異士,多半能解得了這毒。原本我是沒打算轉給他的,後來因為意外受到重創,於是才不得不將蠱毒過繼到他身上去。若非如此,我現在大概也不能坐在這裏跟你說這些,”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後來我從南疆回來,去藏劍找他,問他身上的蠱毒解了沒,他說是解了,我也就沒再過問。你怎麽問起這個?”

藏劍騙他蠱毒解了?

明教瞇了瞇眼:“那蠱可是一線牽?”

“你知道一線牽?”唐門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中有光芒一閃而過,他饒有興趣的望著明教勾起半邊唇角,“你不會也被人下了一線牽吧?”

明教:“……”

這是什麽腦回路,往什麽地方轉呢……

“他身上的一線牽並沒有解,”明教說話間,看見唐門原本勾起的嘴角慢慢扯平,拉成了一條直線,他瞇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望著明教,沒有接話,明教繼續說道,“不僅沒有解,而且發作了,現在情況恐怕不容樂觀。”

唐門歪了歪腦袋,嘴邊抿成一條直線,沈默了片刻,有些不太明白:“沒有解?那他為什麽要拿話唬我?”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他在自言自語,明教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為什麽。

過了一會兒,唐門突然偏頭,瞇眼望他,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你知道一線牽若是引到不相幹的人身上,那人如何才會蠱發麽?”

明教以為是真的再問他,心裏想著我如何會知道,面上只搖搖頭。

唐門瞇眼:“若是原本受蠱的正主,那是情變而蠱發,若是引轉後的受蠱之人,那麽沒有這份情感牽絆,若要誘發蠱毒,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情動了。”

情動?

明教的腦袋裏飛速旋轉了一會兒,忽然福至心靈,哦,這是說,藏劍的少年情竇初開,對誰暗生情愫了。

可是,對誰暗生情愫了呢?明教有些茫然,這些日子他們幾乎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一起,寥寥無幾遇著的那些姑娘,他也沒見到少年對著誰出神啊。

唐門的眼神暗了暗,面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望著明教一臉平靜的臉,也不知那人到底能不能想的明白通透。眼前忽然出現了幾個月前的畫面,那個百日難得踏出藏劍山莊一步的金貴少年,竟然屈尊降貴,開天辟地頭一回南下尋到他這濕熱又簡陋的無名堡來,一開口就問他關於明教的事情。

也不知道他是從誰口中聽說了明教在他樓裏做殺手的事情。

這種極為機密的事情,是怎麽傳到少年耳朵裏的,唐門很是好奇,然而藏劍卻口風很緊,無論他怎麽問,他都能把問題給繞過去,始終沒能讓唐門撬出答案來。

唐門那時候就奇怪了,問藏劍,你怎麽認識明教的?

藏劍的少年當時站在陽光明媚的屋子裏沖他傻笑,臉上的表情如沐春風,唐門就在那和煦春風裏聽見少年輕輕道,緣分所致。

緣分所致。

唐門終於明白過來,藏劍口中簡簡單單的四個字,究竟包含了多少層含義。

無怪他那時告訴少年明教是妖,問他怕不怕,那少年也只是微微一笑,笑容在陽光裏化作一彎春水,敘敘流淌,流至人心上,甚至能帶起一絲春風化雨的柔和之感。

少年那時對他說,不怕,是人是妖,都不怕。

原來這不怕裏,是那份緣分所致的情愫萬千。

唐門望著明教一個人陷入沈思,原本千言萬語,好多想問的事情到了嘴邊,百轉千回,卻又被他咽了下去。他不知道明教能不能想得明白,能不能夠多多少少觸及到一點少年的心思,然而不論他能與不能,這事兒都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情,唐門不準備插嘴,也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插嘴。

情之一字,他最沒有說話的權利。

於是他站起來,拍拍屁股準備走人,擡腳走了兩三步,忽然聽見明教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他問道:“你當年是不是對那位五毒用情不專,始亂終棄才被他下了這麽陰毒的蠱?”

“……”

唐剛跨出的腳步一拌,唐門身子趔趄了一下,他站在門外沒有回聲,冷冷答道:“關你屁事。”

嘖,明教癟癟嘴,能讓唐門口無遮攔,看來自己是戳到他的痛腳了。

這之後明教原本想去問一問五毒的,畢竟,說這一線牽是五毒當初下在唐門身上的,明教一點兒也不懷疑其真實性,不然,唐門何必親自把人從苗疆給捉了回來,時不時地就折磨他一下,唐門是什麽人,有恩未必會報,有仇絕對奉還的小肚雞腸。

尋了好幾次,那五毒都被唐門拴在身邊,有時候不是被他踩著就是被他捆著,情況總是不怎麽好,而且沒有一會兒是落單的,於是他只好放下單獨詢問五毒的念頭,轉而動氣心思打算聯系一下萬花谷裏多時未曾走動的舊識。

他那時的想法很簡單啊,總覺得少年身上的蠱可能並不是因為情動而誘發的,多半是跟自己待在一起久了受到妖氣侵蝕而異動的,因此他一味的認為自己在這件事情上有責任,所以他總想知道少年如今的境況如何,想知道那蠱毒,到底能不能解?

其實能不能解,又與他何幹呢。便是那一線牽真的解了,他也不可能再讓少年出現在自己面前了。耳邊始終盤旋著道者的那句話,人妖不同道,你們呆一在一起時間久了,你會害了他的。雖然他這幾百年裏都是跟凡人一起廝混過來的,也沒見真的影響了誰害死過誰,但是私心裏,明教還是覺得,道者說的也許沒錯,他不知道並不能代表著自己就真的無害無傷了,若是……

總之,他不想要再像這次一樣,不知不覺就傷害了這個少年。

往後斷斷續續從萬花谷裏傳來的消息,明教只是匆匆掃過一眼,他強迫著自己對這件事,對藏劍這個人表現出理所應當的不甚在意,只要知道他尚還活著,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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