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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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教活了數百年,什麽樣的事情沒有經歷過,什麽樣的人未曾見識過,然而像狗皮膏藥一樣,貼上來就撕都撕不下來的人,他倒還真是,頭一遭遇到……

明教努力回憶了一下,他剛剛不過是正好路過西湖途經斷橋,正好和一個一身土豪金加身的少年迎面擦肩而過而已,為什麽現在,那個一身富貴逼人的少年就忽然賴上他了呢?這少年還非說什麽,今日是七夕鵲橋相會的日子,若是人間斷橋上也能恰巧相逢那麽說明也是彼此的有緣人,是能共度餘生的真心人……

等等,好好的一個良家少年,是誰給他看那麽些個三俗濫情的民間愛情故事的啊!他真的不想搭理這樣一個滿腦子爛俗情愛故事異想天開的富家少年。

然而此時此刻,明教的內心很崩潰。

他繞著西湖走了一大圈,這個少年就跟著他繞了一大圈,少年跟在明教後面碎碎念了一路,從他的小時候說到了他們兩個人的以後。

明教一向自認為自己是個非常好脾氣的妖怪,然而今天,這個非常好脾氣的妖怪卻徹底怒了,忍無可忍了,終於出手了——他站定,轉身,瞪眼,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喋喋不休的少年人尚未明了發生了什麽事,只看到前面那人回過身來,一雙碧綠的眸子熒光閃爍,如寶石散發出灼灼其華,耀眼的叫人移不開眼,下一秒,明珠暗淡。少年張了張嘴,想誇明教的眼睛真好看,猛然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了。

少年楞在原地,一雙手緊緊握著自己的脖頸一遍一遍的嘗試著想要發出聲音來,卻發現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使勁全身力氣也只能發出幾個微弱的氣音來。

少年終於確定,自己啞了,他不可思議的擡頭望著面前那人——

我竟然被他一眼瞪成啞巴了?

真是活見鬼了!

明教望著終於安靜下來的少年,眉毛一揚,滿意地點頭笑了,他說:“你若是再跟著我,我就把你變成石頭;你若是不跟著我,再過個一時三刻的,你的聲音就能恢覆了。”

言罷,轉身提腳欲走,半步還沒邁出去,就被人拽著袖管拽了回來,明教挑眉,回頭望他,卻只看見那少年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望著他,那眼神分明再說:別走。

……

究竟是他活的太久了都學會揣測人心了還是這個少年的眼睛真的會說話……

明教楞在原地,任憑少年拽著他的衣袖,只挑眉看他究竟要幹什麽。

少年見他不打算走了,這才放開了明教的衣袖,然後伸手在自己的懷裏掏啊掏啊掏了半天,終於掏出了一個東西來,他拉過明教的手,將那東西放在明教手掌心,然後將明教的手攥成拳握住那東西推至他胸口。

然後少年兩眼一彎嘴角一勾,笑了,他笑著放開明教的手,朝著他揮揮手,像是再說:再見,後會有期。

明教轉身,提腳走人。走出兩步,將手掌慢慢打開,看到自己手掌心裏赫然躺著一只木雕的小貓,巴掌大小,惟妙惟肖,雕工精細到小貓身上的每一根毛發,一雙綠寶石般的眼睛炯炯有神。雖然是個簡單的木雕,卻活靈活現,簡直躍然掌心。

明教楞了楞,在心中嘖嘖感嘆,這少年看上去像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等巧奪天工的手藝,倒真是應了那句人不可貌相呵。

世人言,煙花三月下揚州。

然又有言,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這便是下不了揚州尋訪三月煙花媚,到這人間天堂的蘇杭走一遭,那也是桃紅柳綠又一春的別樣風情。

春日的杭州城日頭將落下去,西湖一側的煙花柳巷燈火便開始明媚了起來,大紅的燈籠高高掛起,樓上樓下的姑娘們眼波明媚,身姿曼妙,聲音婉轉能勾魂,勾的路過的行人三魂也丟了七魄,走到這裏就邁不動步子。

是以這條街日日人聲鼎沸,夜夜歌舞升平。

世人便叫它,喜樂升平街。

喜樂升平街上勾欄遍布,賭坊四散,而最大的一家當要數當中那家最蔚為壯觀,恢宏氣派的蓬萊閣。

常言道,海外有仙山,名曰蓬萊。山上住著的那可都是無拘無束的神仙。

一入蓬萊閣,快活似神仙。這蓬萊閣的主人倒是當真會取名字的很。

明教坐在暖閣裏,手捧一杯仙人醉,晃了晃,小酌一口,味道果然不似一般的酒,清甜卻又帶著一股誘人的芬芳,回味無窮,酒味不重卻後經十足。酒是好酒,是絕對能夠讓人在不知不覺中醉生夢死的好酒。

明教瞇起雙眼,看酒杯後面彈琴的姑娘一張容顏姣好,芊芊玉手撫過琴弦,和著婉轉的琴音,姑娘清朗動人的聲音聲聲入耳,月光透過窗戶落下滿屋子的銀白如水,此情此景當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一陣清風吹過,吹起了杯中清酒泛起圈圈漣漪。明教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揚起嘴角,露出個饜足的笑容來。

正在興頭上,忽然聽見有人敲門,明教側耳去聽,只聽門外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說是有人著急著要找青柳姑娘,問明教能否通融片刻。

青柳停下了撫琴,擡頭望了望面前坐著的男子,他們都聽出來了,門外來人是蓬萊閣的老鴇。

來的那麽急,大概真是有什麽急事罷。明教沖著姑娘點點頭,姑娘抱琴起身朝著明教施了個禮,轉身緩緩出了房間。房門關上,屋子裏只剩一地清輝,有些冷淡。

明教又倒了一杯酒,自顧自的獨酌。

“此等良辰美景,兄臺為何一人獨飲?”

明教放下杯子循聲看過去的時候,有一種見鬼的心情。

只見那窗臺上坐著的那個一身金色錦衣華服眉眼彎彎笑的燦爛的少年,不是白天遇見的那個藏劍山莊的狗皮膏藥,又能是哪個。

明教嘆了口氣,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他想,我大概是喝多了,出現幻覺了吧……

“照你這個喝法,不出一壺酒,你必要醉的。”少年坐在窗沿上,懸空的雙腳就在半空中蕩啊蕩,一雙眼睛直勾勾的望著明教,就好像是望著什麽寶貝一般。

明教又嘆了口氣,原來我還沒醉。

“這麽好的酒,一個人喝豈不是無聊,不然,我陪你喝好了。”少年跳下窗戶,走到桌邊坐下,大眼睛忽閃忽閃望著明教眨啊眨。

明教望著這個不請自來還反客為主的少年,沈默了片刻,道:“好,我和你喝,喝之前我們來打個賭吧,看誰先醉倒,誰先倒下了那就算輸了。”

“輸了如何,贏了又如何?”少年問。

“輸了的人,必須答應贏的人一個條件。”明教擡頭看他,一雙瑩瑩綠眼在柔和的月光下,閃著狡黠的光芒。

少年點頭,嘴角上揚,他說:“好,一言為定。”

明教又叫了兩壇仙人醉,先拍開封泥就灌下一大口,這仙人醉雖然酒的後勁兒很足,然而活了幾百年的妖怪,什麽酒沒有喝過,幾百年的酒量不是白練了,明教就沒有覺得自己會輸。

藏劍也不甘示弱,拍開封泥咕咚咕咚的灌了起來,這喝法還真不像個少年。明教望著他又是一楞,沒想到這小子酒量看起來也是不差的。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一壇,兩壇,三壇……

地上的空酒壇子是越堆越多,喝酒的人是眼波迷蒙。夜色越發的深了,屋外樓下依舊是一片嘈雜喧鬧,青柳姑娘久去未歸,徒留這兩個男子在這暖閣裏兩兩相對,月光和著燭光落了一地,顯得有些清冷寂寥。

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久,明教感覺天地開始在眼前旋轉起來,臉上是熱的,手腳卻是冷的,眼前是花的,腦子裏是亂七八糟的。他擡起頭來,瞇著眼睛望過去,只看見對面的少年手不離酒,還在大口大口的灌著。明教瞇起眼睛勉強才能看清,那少年除了臉是紅的,那一雙眼睛卻是異常清明的,倒像是他喝下去的都不是酒,而是一壇一壇的水。

明教覺得不可思議。

他一向自信自己的酒量,在這世上沒有幾個人能與他抗衡的,便是數百年前,他就已經是難尋對手了,如今這個少年……

明教瞇著一雙犯著花的眼睛細細看去,這少年年紀不大,看起來還不及弱冠,珠圓玉潤,根本就是富家少爺紈絝子弟的標準模樣,但,便就是天天花天酒地也不可能練就如此海量啊……

明教有些想不明白,然而他現在漿糊一般的腦子也不容許他想明白什麽了。

少年睜著一雙漆黑明亮的大眼睛望著明教,在他終於喝完最後一壇酒時,放下手裏的空壇,戳了戳明教的肩膀,聲音清朗:“餵,你醉了嗎?”

……

明教陰郁了。

“你怎麽不說你沒醉?”少年雙手撐著下巴,大眼睛閃啊閃啊的望著他,嘴角高高揚起,他笑起來其實很好看,有種自內而外散發出來的開朗歡喜。然而明教此刻不想看見這張笑臉。

“只有喝醉了的人才會一個勁兒地說沒醉,”明教瞇著眼睛睨他,“我還沒那麽蠢。”

“所以你沒醉咯?”少年還是笑瞇瞇的問他。

明教瞪他一眼,沈默以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喝了,現在還只是在犯暈,等到後勁上來了,他肯定是要醉的,他睨著這個少年,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活了數百年,竟然有一天會栽在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少年身上。

明教那時候想不明白,其實也許這就是佛家所謂的孽緣吧。

是孽也是緣,躲不過的。

少年又戳了戳明教:“還喝麽?不喝你就是認輸了。”

……

明教有脾氣了。

他順手抄起手邊最近的一個酒壇,拍開封泥咕咚咕咚就是一壇酒下肚,最後一口還沒喝下去呢,只聽見“啪”的一聲脆響,酒壇子摔落地上,碎成無數片,剩餘不多的酒液灑了一地,在燭火的照耀下亮亮堂堂。緊接著又是“咚”的一聲,藏劍雙手支著下巴笑瞇瞇的看過去,就看見明教的腦袋直直撞在了桌子上。

原來這人喝醉了就是直接睡過去啊,好生沒趣啊。藏劍嘖嘖感慨。

他擡起手來拍了拍巴掌,暖閣的門被人從外面推了開來,一早就等在外面的下人們魚貫而入,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鋪床的鋪床,擡洗澡水的擡洗澡水,大家都井井有條的忙碌著,甚至還有人將明教寬衣解帶的放到了剛鋪好的床上。

藏劍看一切都準備的差不多了,揮揮手,所有人都低著頭,井然有序的退了出去,關上房門,房間裏又只剩下藏劍,和躺在床上的明教了。

自小養尊處優的藏劍小少爺眉眼彎彎,他走到床邊將明教扒光,將他放進了木桶裏,水溫剛好,他小心翼翼的扶著他,給他洗去一身的酒氣。

分明是從小被人伺候的人,分明是第一次伺候別人,卻動作熟練絲毫不見扭捏生澀。

明教這時是睡著了的,被熱氣一熏,那酒精全身游蕩,揮發不盡。他像是在做夢,眉頭一會子皺起來,嘴角一會兒悠揚的老高,面上的表情變幻莫測,喜怒無常。

藏劍在一片氤氳的水汽後面看著他,直覺得好玩。

好不容易給他洗好澡了,扛到床上換一身幹凈的裏衣穿上,又回頭吩咐下人給他重新準備一桶熱水,他也要好好洗個澡。

熱水裏蒸一回,藏劍感覺還殘留在自己血液裏的酒精也被揮發幹凈了,此時此刻的他異常清醒,一如往常。

千杯不醉。

皮膚下面的血液仿佛是冷的,即便泡在溫水裏他也覺得冷,五臟六腑在翻騰不歇,仿佛酒精讓他的五臟六腑都沸騰了起來。這種翻騰讓他很不好受,然而這翻騰又讓他千杯不倒。藏劍雙臂撐著趴在木桶邊,閉目調息,慢慢壓下腹中的不適。

等他洗的差不多了,從木桶裏出來,穿好衣裳著人把水擡下去,這才返身,將明教往床的裏面挪了挪,自己也鉆了進來。

楊花柳巷的暖閣裏,床本就大,兩個人睡綽綽有餘,少年鉆進被窩,一雙冰涼的手腳惡意的貼上明教早就被焐熱的身子,好夢正酣的明教縮了縮身子,眉頭皺了起來。藏劍笑起來,這簡直就是個天然的暖手爐!也不知道這暖手爐現在正在做著什麽夢呢?夢裏面會不會有我?……

一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一邊慢慢沈沈睡過去。

第二日一早。

先醒過來的是明教。

他緩緩睜開眼睛,只覺得外面的陽光太過刺眼,他瞇著眼睛慢慢適應,模模糊糊間似乎看見身邊還有一個黑乎乎的身影躺著,他揉了揉眼睛,在光線的適應中視線慢慢清晰起來,然後他就看見一張俊秀熟悉的臉龐無限被放大的出現在自己眼中。

明教第無數次地楞了楞。

腦子還有些暈暈乎乎的轉不過來,他翻了個身,慢慢開始回憶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回憶他和少年拼酒拼到直接醉過去的事情,然而他緩緩的又翻了個身,躺平,腦袋歪了歪,正對著藏劍那張睡意迷蒙的臉。

所以這是什麽情況?

明教有些不明就裏。掀開被子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新的裏衣,身上也是清爽的,分明是有人幫自己洗過澡換過衣服了。

所以……

明教望著少年的眼睛危險的瞇了起來。

睡夢中的少年本能的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皺了皺眉頭,睡得不甚安穩。

明教挪了挪,想要起身穿衣服走人,動了動才發現那仙人醉的後勁兒實在太大,他這會子身子還有些軟,頭還有些暈,根本起不來。

算了。他掙紮了一會兒,不高興了。重又閉上眼睛,只當沒有醒來過,繼續睡!

果然是酒勁兒沒過,回籠覺一覺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到明教再次慢悠悠的轉醒過來的時候,睜開眼就看見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直直望著自己眨啊眨,珍珠一般的瞳仁上倒影這兩個呆呆傻傻的自己。

春日的暖陽自窗戶直直照射進屋子裏來,將一切都渡上了一層懶洋洋的柔和暖意,少年就在這樣的暖陽裏牽起嘴角,他的眼中帶著三月化不開的春意盎然,一把清朗好嗓音,他說:“昨晚賭約是你輸了。”

明教頭疼,他皺了皺眉,移開目光,忍住想要問昨天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的欲望淡淡開口:“願賭服輸,你要提什麽條件,說罷。”

少年想了好一會兒,搖搖頭:“唔,這麽好的機會,我還是留著吧,等到以後若是有非用不可的時候我在提出來。”

婆婆媽媽。明教在心裏腹誹。

明教等了一會兒,見藏劍沒有要起床的打算,他今日還有事情要辦,便一個翻身爬了起來,跨過少年下了床,穿好衣裳打算走人。少年在身後扯了扯明教的衣擺,明教回頭去看,他還是懶洋洋的躺在床上,只一雙眼睛水水潤潤一片清明的望著自己。

明教皺眉:“怎麽?”

“你要去哪裏?”少年巴巴的問。

“……”明教使勁兒抽出被少年拽住的衣角,轉身揮揮手,推門走了出去。

若是他那時腳步頓一頓,回過頭去看,興趣還能看見藏劍的少年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落寞。

可惜明教是個從不回頭的人。

不論他的身後有多少人,前路漫漫,終究會只剩下他自己孤身一人。

所以,不需要回頭。

明教這一次來杭州,不過是有任務在身,過了些日子,任務完成了,他便收拾行李,打道回府,一路往西南方向的巴蜀之地去了。

那時他心裏想的好啊,自己與藏劍在西湖邊上相遇,不過是巧合罷了,此番離開,從此往後山高水遠,他走他的陽光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彼此再無交集,兩不相幹,挺好。

然而這世上,偏偏有個詞,叫做事與願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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