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迪和蘇煙背對背的躺在陳眠的床上，為了讓蘇煙感到安心，他還特意把陳眠放在了兩個人中間，作為一條不可逾越的線。

本來二人還想跳回去回學校，但想到就算翻墻進去了，宿舍的門都已經關了，如果再叫醒宿管阿姨，那他倆到時候翻墻出去的事就會被捅到班主任那，加上老師們對這個年紀男女的敏感性，他們有理也說不清楚了，更別說現在逃課在先，本就是他們沒理。

陳眠本意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的身體是否還安然在家裏，如今看到房間空空如也，她忽然就不知道以後要怎麽辦了。

她的身體如今不知所蹤，好一點的猜測就是溫奕名給她送醫院了，不好的猜測就是她說不準就在太平間躺著了。陳眠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悲觀，明明變成貓的時候她還是對未來非常樂觀的。

她又不能在這倆中學生面前隨便說話，隨意傾訴自己的苦惱，只好躺在他倆中間聽他們的談話。

因為第二天要早起趕回學校，所以張迪在旁邊也不怎麽說話，倒是蘇煙，忽然像是被打破了心事一般開始觸及她本來不願意講的事。

“你一定很好奇學姐自殺那天我為什麽也會在頂樓吧？”蘇煙翻了翻身，卻依舊背對著張迪，她的表情在陰影裏讓人琢磨不透。

這問題讓張迪回答想也不是不想也不是。學校裏出了這種事情，可看起來她們之間又千絲萬縷透著聯系。

說他不好奇都是假的。

可他在她面前的每一句話都斟酌萬分，生怕說錯了什麽惹得她心底的傷感事。如此反反覆覆思前想後，他最後還是選擇做個傾聽者，並以沈默收場。

“當然是因為我認識她。”蘇煙說完啞著嗓子苦笑了一聲，透著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滄桑感：“她是陪我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從小就沒媽媽，卻早熟很懂得照顧人。小時候我父母工作忙，也沒什麽人陪我玩，她家裏也一樣是冷冷清清。我們兩個人這才成了朋友，不是親姐姐勝似親姐姐。你說，這麽好一個人為什麽要碰到那些事？”

那些事？他猶豫了一番還是忍不住問：“她怎麽了？”

蘇煙沒由來的嘆了口氣，那聲氣息在黑夜裏顯得尤為突兀和落寞： “高一那年她父親還因病去世了，之後的很長時間，她性子變得憋悶起來，什麽事也不和我說。我一直以為是家人的離去讓她變成這樣。直到後來我才明白，那段時間的她有多孤獨多害怕。”

蘇煙停了下來，忽然問了張迪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如果一個你非常信任的人對你做了非常齷齪的事，你會怎麽辦？”

張迪這傻小子一聽這話自然就把自己信任的人帶入了蘇煙。如果蘇煙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他大概無法想象自己是難過多一些還是恨意多一些。被信任喜歡的人傷害，反正不好受就對了。

學姐她當時無依無靠慌張不堪，又隱忍著所有事沒給蘇煙說。他忽然間坐起了身，側身看向依舊躺在床上的人：“難道是……”

聽到這裏，陳眠也集中了註意力。

蘇煙繼續自己的話：“那段時間她經濟拮據，就申請了貧困助學金。她的班主任知道了她家裏的事情，就經常帶她去辦公室開導她。本來她是很尊重那位老師的，他講課好人也風趣幽默。加上他了解她家裏的情況後也對她照顧的無微不至。可是時間久了她就發現他不過是個人面獸心的惡心變態。”

張迪本不願意將事情朝最壞的那方面想，可是蘇煙所有的話語裏，每個字裏行間，如同一把生銹的鈍刀生生戳進去又剜出來。然後將血淋淋的真相拋給他。

“你肯定也猜到了，她被班主任猥/褻/了。”

張迪的心臟忽地一滯，這幾個字眼猶如被撞碎的玻璃渣撲向他所有的感官裏。

他隱忍著自己的憤怒：“學姐沒報警？”

“她不過也只是個未經世事的小姑娘，甚至連她自己也認為這件事非常的丟人，思前想後她告知了校長，除了校長她誰也沒告訴。”

“那校長怎麽做的？”問完他就覺得自己明知故問了，這件事情他從始至終都沒有聽說過，毫無疑問是校長業界學校所謂的聲譽將這件事壓了下去。

“校長害怕事情鬧大，到時候影響招生和學校在市裏的排名。就勸學姐不要告訴別人，為了安撫她，就把班主任調到了行政樓去做行政工作。”

“調到行政樓工作？你是說那個給學生補辦校牌還有一些補助申請工作的那個老師？”張迪想起這個老師就是一陣窩火，有次他的校牌不小心丟了，又因為學校課間操的時候會有值日檢查，所以他迫不得已去找那個老師補辦。那個男老師一會兒說他帶的證件不齊，一會說他亂丟東西，找了一堆理由就是不給他辦。

又他媽不是不給工本費，他故意刁難男生也是莫名其妙。但是那個老師對來辦事女生就很客氣，現在想起來，他對女生溫和的假象不過是為了把魔爪伸向別人。

“對就是他。”她的聲音不知為什麽忽然有些沙啞，“學姐也不過是為了能夠安安靜靜的好好學習，將來考上一個好大學。她看到校長把班主任調到了別的樓工作，以為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天天面對他，就同意了校長的做法。”

“那後來怎麽……”

“我有說過她父親病逝的事情吧？所以後來她經濟拮據，肯定要申請貧困助學金。”

聽到這裏，連陳眠都心裏一寒：那個女生要去交證明材料，就必然還得去找他。如果他故意挑她刺說各種證明材料不合格，不給她名額，由此威脅她做一些不願意做的事情。那她無疑是羊入虎口。

“她自殺前幾天我才知道這些事。”蘇煙聲音裏滿是愧疚：“為什麽我沒能早點發現她的無助？”

“那天警察找你的時候，你把這件事隱瞞了？”旁人並未做聲回應，可此時的沈默無疑是一個肯定的答案。

那天學姐約蘇煙在天臺，告訴了她所有的事情，她不是沒想過報警，可是他們兩個在那些相互勾結，為了所謂的名聲榮譽，就將對學姐的傷害悄無聲息的隱藏掉。

她曾經對蘇煙說過，她心底的那個自己早就在學校死掉了。如今的自己不知道還有什麽理由拖著這具行屍走肉茍活在這裏。早晚有一天，她會讓這具肉體也消失再這片土地上。讓傷害她的人不得安生。

張迪睜大眼睛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就像蘇煙的內心，他怎麽努力也看不清楚對方。“現在都鬧出人命了，你願意學姐最後只是被安一個抑郁癥自殺的名頭？”

“我明白，可現在不是時候。”

“你到底在顧慮什麽？這不是你的性格，你就願意這樣和這些不公認輸？”他疑惑的同時心底又騰升出一陣莫名的憤怒，總覺她還瞞著自己要搞一出轟動的大事。

“我沒證據。”

聽到他們的對話，陳眠終是忍不住打斷蘇煙這奇怪的想法：“找證據是警察的事情，不是你一個未滿十八歲的孩子的事情。”

蘇煙被這突如其來的女聲嚇了一跳，她起身蹙眉看向張迪：“什麽聲音？”

不及張迪做出反應，陳眠已經熟門熟路的裝作了一只智能筆：“你好，我是你智能語音助手小眠，輕喊“嘿，小眠”即可觸發智能對話。”

蘇煙聞此也沒在懷疑什麽，便又躺了下去： “連校長都能把這件事壓下去，那些警察能信嗎？”

陳眠知道她是在回答張迪。

“那你為什麽相信張迪這傻小子？”她又問，蘇煙沒告訴警察，沒告訴身邊任何人，卻獨獨把件事告訴了他。

“嘿小眠，請關掉你的語音。”張迪手忙腳亂的在黑暗裏把陳眠摸索著抓過來塞在自己的枕頭下，生怕她再發出什麽聲響。“我們明天就報警，和警察一五一十的說一說這件事。”

“就算他們能為我主持公道，可是學姐死了，他們死無對證，校長為了學校的前途到時候隨便給我安一個造謠生事查不屬實的名頭，你覺得我和學姐誰會有好下場？”

張迪明白她的擔心不無道理，之前網絡上那些傳的沸沸揚揚的事情，最後都不了了之。沒有證據，沒人會長久的記住這些不公。輿論做不到，網絡也做不到。

他無奈：“那你要怎麽做？”

“我有自己的方法，學姐雖然是自殺，但他脫不了幹系，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做的惡心事。”她在夜色裏一動不動，冷靜的說出這些，又像是故意講給他聽：“我不奢求你能幫助我，只希望你不要阻止我。”

她話裏明顯帶著別的意思，卻又不肯明說。

“你打算怎麽做？”他又重覆了一遍，“你到底想怎麽做？我或許能做些什麽。”

“張迪。” 她打斷他，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這不關你的事，也不是你的責任，這是我的。你沒必要趟這趟渾水。睡覺吧，明天還要偷偷回學校。”

蘇煙堵住張迪所有的發問，和衣閉眼而睡。她從來都不會擔心張迪的為人，也不會扭捏的要他睡在地板上。她從來都是相信他的，就如同今晚會和他睡一個房間。

可她卻不能把他也卷進這件事。

兩人同枕而眠，卻各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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