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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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顧容都沒有說一個字,徐希晨原本打算得好好的,但在堅硬的愛人面前,從來不輕易動搖的意志再次對顧容投降,挺直的腰背也軟了下去,頭靠在了顧容的肩上。

他不想對顧容表現出太多依靠,讓顧容不得不堅強起來,可感情哪是想當然能左右的,眼前面對的人如此真實,他的悲傷如此真切,這讓徐希晨軟弱。

他的頭一靠上去,冰冷著臉看著車外的顧容轉過了頭來,低頭看著他的臉孔突然間就柔和了下來,溫柔得不可思議。

徐希晨側頭就看到了他柔和的眼,心裏又酸又疼,心口肋骨那塊疼得讓他無法呼吸。

他經歷過人生,知道死別是這個世界上絕對無法挽回的傷痛,就如他父母和妹妹的過逝,這世上他再無親人,不會再有人成為他的爸爸媽媽和妹妹,他走了,顧容就不會再有一個叫徐希晨的愛人。

無人可取代,活著的人在活著的每一分鐘都會想起自己的失去,尤其他們人到中年,是人生當中在前面的經營鋪墊之後收獲最佳果實的時候,這個時候的失去不是誰都能熬得過去的,就像他爸爸,在失去妻子和女兒後一夜白頭,從此以後再無求生意志。

顧容比他爸還慘,他爸當時至少還有他,而顧容已經誰都沒有了,這個人本來就因幼年喪母情感偏執,徐希晨用了很多年的愛意把他扭正過來,他很怕他走後,就算顧容已經明白這世間的種種不得已,恐怕也不會再走出去。

這些都是難題,以至於徐希晨看到他們的家的那一刻無比悲愴,懷疑自己過往一生是不是也過於偏執,用情太深,愛得又太過於濃烈,以至於只用了短短半輩子,就把別人可能一輩子才花得完的感情都用光了,提前結束生命,還把顧容害得這麽慘。

要是沒有他,顧容這種感情吝嗇的人,原本可以長命百歲。

徐希晨不信命的,可看著他們的家,顧容剛好去他們臥室收拾東西去了又不在身邊,他忍著滿腔悲愴和林濤講:“我看似是個好人,實則掌控欲很強,又有耐心,肯布局十年只為他回頭看我一眼,他本來可以不用和我相愛的,是我用好圈住了他。”

徐希晨是個感情從不外露的人,林濤和他是老同學,見過他送他父親走的種種情景,那個時候的徐希晨悲傷但還算堅強,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徐希晨,就像是有人敲碎了他的天靈骨,抽走了那口撐著他的氣,整個人在這一剎那間都崩塌了。

他悲傷得情難自禁,林濤一個見慣了生死以為自己都麻木了的鐵漢子被他的悲傷侵擾得暴躁不堪,當下想也不想怒回他道:“你少來了,你當年確定了又確定,才和他在一起,他都沒出櫃,是你跑到他爸面前讓他爸知道的,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是想讓他爸把他送出國去?”

徐希晨慘笑。

有些不太知情的人以為他愛慘了顧容,跑到顧容爸爸面前幫顧容出了櫃,實際上是那個時候顧容已經鐵了心要留在國內和他一起過了,而當時顧父已經幫顧容聯系好了國外讀博的學校,他也想讓顧容繼續深造,見顧容死活不去,他就把消息透露給了顧父,顧父是個有權力手段的男人,徐希晨以為他有辦法能把顧容弄出來回不來,可沒想到,顧容就是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誰都想不到,看似如鋼鐵一般堅強的顧容曾為了他自殺過,為此顧父不得不妥協,這是才是顧父同意他們在一起的原因。

他們曾為了彼此,忘記過自己。

徐希晨慘笑,問:“你說我要是逼他答應我以後好好一個人活下去,你說他會不會答應?會不會好好的一個人?”

“不知道,”林濤偏過頭,不看他:“你忘了你曾經和我講過一個人,說他笑起來就像個幽靈。”

那個人也是年紀輕輕就送走了摯愛的人,他是活著沒走,人看著也不錯,有一次林濤和徐希晨一起在酒店的早餐廳看到了這個人,徐希晨就和他說這個人已經沒魂了,不知道這個人繼續活著感受這個世界上的風和雨,甜和辣,朋友的陪伴,陌生人的問候,和深夜時孤獨一個人經受的那些痛苦相比,這人間對他來說是值得還是不值得。

林濤不是個風花雪月的人,當時沒有就徐希晨的話發表什麽看法,更沒有深思徐希晨當時說的話,可徐希晨當時和他說的每句話他發現他現在都記得。

他看著另一頭,在半對著徐希晨背的樓梯間,那個拿著兩個袋子的男人定定在樓梯間沒動在聽著他們說話,林濤紅著眼扭過頭來,問:“你當時說他其實活得沒意思了,但還在活,也不知道是活給誰看,你說他是活給誰看?”

活給死去的愛人看,因為他愛人在遺言當中求他好好活下去,忘了自己,繼續新的生活。

這個人是一直在活著,可活著哪是說忘了誰就能忘了誰的,所以他活著沒有忘了死去的人,行屍走肉一般精致地活著。

“你也想顧容成為他?”林濤道:“可顧容不是他,你都知道他做不到的事情,你何必還非要安排一輪。”

“也許,也許,萬一呢……”

“可怎麽可能有萬一,”林濤露出了個似笑似哭的哭臉:“我記得你當時嘆了口氣,說如果你用情至深至此,如果顧容提前走了,對你有這個要求,你會去做跟他一樣的選擇,就是再痛苦也會選擇一生去讓所有人都記得你和他,讓人知道就是他死了,你還是愛著他,我當時嘴賤,問你要是你走在顧容前面呢?你沒回我,但我們離開餐廳的時候你回了我一句,你說顧容不是你,會馬上去死的,你說過的事,你自己的人,你都不知道他?又拜托我們幹什麽呢。”

徐希晨楞住了,眼淚一滴一滴從他的眼睛裏滾落了下來,他喃喃著:“當時……怎麽就說了這樣的話呢。”

怎麽就那麽無知呢,愛一個人,怎麽可能會舍得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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