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正文完 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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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餘十日。
枯樹下, 一面閃爍著七彩炫光的鏡子在空中飛來飛去，很是活潑。
“洛川，你看我學會的新花樣。”
姬明鏡不願回到肉身中, 那日情急之下, 似乎打通了關節, 漸漸能控制本體。
洛水光線昏暗，她便試著發光，起先只是白光，如今已經掌握了七種顏色, 活像個霓虹燈。
微暖的光線照在魔尊冰涼的身體上, 不同光線將他冷玉一樣的膚色染上顏色, 來回變換。
修長的手指微動，一道黑芒將鏡子裹住，拉到身前, 洛川看向她，眼中無奈。
“鬧夠了就回去。”他語氣淡淡, 目光掃向被被放在一旁的少女肉身。
“嘻嘻。”姬明鏡身形一晃, 輕松掙開了束縛, 飛到空中，一頭紮進了湖水中。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回 開口，姬明鏡只當聽不見，燭龍鑄造的法器具有空間挪移之能，就連洛川也很難捕捉，她在湖中快速穿梭, 深入湖底，很快發現了魚群的蹤跡。
洛川的視線始終追隨者她。
很快，湖面飛出一物, 銀光閃閃，姬明鏡托舉著一條銀魚朝岸上飛去。
“哈哈哈，沒想到吧，我還能烤魚。”姬明鏡聲音清脆。
洛川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滋滋發響的銀魚和充當燒烤架的小鏡子，修眉微挑。
“別閑著啊，魔尊大人，勞煩撒一把香料。”姬明鏡用法術將銀魚翻了個身，湊到洛川面前。
回到本體後，她沒有眼睛，對外界的感知卻更分明，洛川俊美的面容近在遲尺，黑發隨風輕揚，鳳眸動人心魄，清冷眉目間隱有笑意，如霜雪初融，十分耀眼。
姬明鏡看入了神，一時沒註意火候，銀魚發出焦味。
“呀！”她急急忙忙收回了靈力，魚卻已經黑糊一片，沮喪道，“等等，我重新來過。”
說罷，朝湖水飛去，卻被一根手指攔了下來。
洛川眼中似笑非笑：“你變成這幅模樣，如何能吃魚。”
“自然是給你的呀。”姬明鏡理所當然道。
她固執地不肯離去，變著法兒作怪，試圖讓洛川習慣她的存在。
……
第三日。
妖王畢風與人尊聯合，將天罰將至的消息傳遍修界，人人自危。
隨後，人與妖結成聯盟，將願意離開大陸的生靈聚集在各大主城，開始了遷徙的準備。
洛川沒有開放洛水大門的封印，但醒來後開始與外界聯系，通過水鏡查看修界與凡間的情況。
第五日。
凡人陸陸續續得知消息，但並非每一個人都願意離開大陸，有些人留戀故土，洛川並未強求。
第九日。
修界動作迅速完成了整合，畢風再次來到洛水，求見魔尊。
封印開啟，妖王的身形一閃，遁入雲層中，落在湖畔邊。
畢風一身紫袍，面容有幾分憔悴，但笑容依舊儒雅，他走到枯樹下，朝洛川微微鞠躬。
“魔尊，如今人族與妖族都已得知消息，在各大主城等候，明日便是約定之日，您可需要人護法？”
洛川眸色淡淡，道：“不必，你可回去等候。”
渡飛升劫是極難的事，稍有不慎便會前功盡棄，更何況洛川想要借天雷開啟空間裂縫，更是兇險，畢風此次前來，是報著必死的決心。
兩人對視，魔尊神色從容，手腕上的符文閃爍著金光，越發顯得神秘，他是大陸修為最高之人，也只有他，能幫助大陸生靈逃過一劫，代價卻是性命。
這樣的心性，非常人所能有。
畢風沈默片刻，點了點頭：“我與人尊會最後離開大陸，若是您有需要，便用靈符召喚我們。”
他恭敬地呈上兩道符箓，上面有傳送之法，可千裏之外將人召來。
洛川卻沒接下靈符，道：“不必。”
“大人，此事兇險，您還是留下吧。”畢風語氣擔憂。
一直在樹上偷聽的姬明鏡有些坐不住了，寶鏡靈光閃爍，飛到畢風面前。
“畢風哥哥，要的要的，把靈符給我吧。”
一扇鏡子突然發出熟悉的人聲，妖王眼神微訝，盯著她看了片刻：“小鏡子，你怎麽變成這副模樣。”
姬明鏡怕千面擔心，在洛川與外界聯系時從不露面，只用聲音報了平安。
“哈哈，變成這幅模樣，才不怕洛水的魔氣啊。”
她托起妖王手上的符箓，飛到洛川身邊，回身道：“畢風哥哥，你不用擔心，要是有事情，我讓他捏碎符箓。”
畢風點頭：“好，我等著。”
姬明鏡輕快道：“千面和冉遺就交給你照顧了，我們明日見。”
洛川濃黑的鳳眸掃向她，並未開口。
姬明鏡為了不讓千面擔心，並沒有把自己的決定告知，只說要陪伴洛川到最後一日，再離去。
畢風：“千面很擔心你，天劫非同小可，切莫沖動行事。”
姬明鏡晃動鏡面，輕松道：“畢風哥哥，謝謝你，明日就結束了，大家一定能過上新的生活。”
畢風深深看了她一眼，身體漸漸騰空。
“魔尊大義，畢風永生難忘。”
“小鏡子，保重。”
說罷，他朝上空飛去，漸漸消失在雲層中。
姬明鏡目送他遠去，懶洋洋地靠在洛川的肩膀，習慣性放出暖光，覆蓋住魔尊冰冷的身軀。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輕笑，洛川的手指點了點她的頭頂，很是親昵。
“鏡兒，莫非你想一直做一面鏡子。”
明日就是他飛升渡劫的日子，姬明鏡擔心他將自己送走，一直不肯回到肉身，只要她不回去，洛川就拿她沒辦法。
“做鏡子也沒什麽不好，可以發光，不用呼吸，還能烤魚呢。”她語帶笑意。
洛川將她捧住，微微低頭：“可我想再看一眼你人身的模樣，我不會再迫你離開，變回來，好嗎？”
他的嗓音低沈而又磁性，姬明鏡望著他漆黑如墨的美麗雙眸，鏡面漸漸泛起粉色，越來越燙。
“好。”得了洛川的承諾，她答應了下來。
洛川起身，輕柔地托著她走向石屋，裏面設有陣法，存放著姬明鏡的人身。
他濃黑的睫毛微垂，註視著躺倒在地上的綠衣少女，眼神溫柔：“去吧。”
姬明鏡從他懷中飛了起來，一頭紮進人身的腹部，意識有片刻迷糊，很快找到了過去的感覺。
少女嬌小的身軀顫動，靈動的雙眼睜開，朝洛川露出笑容。
她爬起身，很是自然的將手遞給他：“最後一日，我想吃你親手烤的肉。”
洛川握住她的手，扶著她起身，薄唇勾起笑意：“好。”
兩人並肩走向湖泊邊的枯樹，在熟悉的位置坐下，洛川問：“想吃什麽，銀魚？”
姬明鏡這幾日一直在拿湖裏的銀魚練習廚藝，奈何效果實在不佳，有些談魚色變，連連擺手：“不不不，烤山雞如何，我實在不想再聽見烤魚的聲音了。”
洛川勾了勾唇，伸手劃開一道空間裂縫，黑芒湧入其中，不過片刻，便帶回來一只毛色鮮艷的山雞。
姬明鏡嘖嘖稱奇：“這也太方便了吧！”
洛川親手架起烤架，火焰升騰，山雞鮮美的肉味漸漸濃郁。
姬明鏡坐在他身邊，註視著他完美無瑕的側顏，思緒萬千，鳳無也為她烤過肉，兩人此時的模樣有片刻重合，可她很快註意到洛川泛著金色光芒的手腕，是餘息在他神魂中打下的刻印，若是他入魔，便會魂飛魄散。
姬明鏡回想起自己初到洛水的時候，月圓之夜，金色符文幾乎爬上了洛川的全身，當時她以為是夢境，如今想來，那時，洛川便有了入魔的征兆。
即便他當時守住了本心，但他以魔氣修煉，若成功渡劫，便會成為天魔，一樣會觸發神魂中的禁制。
姬明鏡情不自禁握住了他的手腕，撫摸著上面的金色符文，眼中劃過悲意。
她不甘心，兩人好不容易心意相通，卻要面對這樣的局面，可洛川身上背負著星羅大陸萬千生靈，比起兒女情長，還有許多更重要的東西需要他守護。
他雖自小被囚困於此，但心中始終存在善念，從三位分-身的身上便可窺之。
寂塵救下了萬福寺百姓，沈劍為了龍祁犧牲，鳳無更是為了她甘受天雷，他們都是洛川的一部分，他看上去冷淡如冰，但數千年卻克制住了讓人無數修者瘋狂的魔氣，那些為他授課的修者也曾是純善之人，但吸收魔氣後都漸漸偏激瘋狂，走入歧途，只有他堅持了下來，走到最後。
洛川偏頭看向她，反手握住她柔軟的手指。
姬明鏡很快收住了情緒，咧嘴一笑：“烤快些，我饞死了。”
她將頭靠在洛川的胸膛，觸感溫熱，發現他不知何時，又催動功法將自己的身體變暖，不由嘿嘿一笑。
他雖話少，但卻一直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她。
不多時，山雞已經熟透，發出誘人的香氣，洛川將雞骨剔除，雞肉裝盤遞到她面前。
這樣熟悉的手法，就如當初在石洞的每一日，兩人總是這樣相處。
姬明鏡心中觸動，夾起一塊雞肉咬住，露出甜美的笑容。
太陽漸漸落下，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
湖風瑟瑟，姬明鏡牽住洛川的手，沿著血紅色的曼珠沙華散步，濕潤的露水沾濕了她的衣裙，她摘下一朵紅花，別在洛川黑色的腰帶上，露出調皮的笑容。
“作為一面鏡子，能日日照出你的樣子，也算是不虛此生。”
她眼眸彎起，壞笑著在他鴉羽般的黑發上也插上花朵，環住他精瘦的腰，笑得肩膀顫抖。
洛川任她施為，鳳眸中映出她綠色的身影，宛如一叢積極生長的小草。
“鏡兒。”他托住她纖細的手臂，低頭看她，珍而重之地在她額角落下一吻，“遇見你，才是我的幸運。”
姬明鏡微微怔住，數十年前，戰場上，銀甲將軍與她分別時，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不！”她掙脫開他的手臂，猛地退後，“你是不是想打暈我，就算你打暈我，我也可以用本體跟著你。”
她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像是只急紅了眼的小兔子，洛川不禁勾唇。
“你還笑我！反正，明天說什麽我都要陪著你，除非，你願意將我煉成眼珠。”
洛川的笑容微收：“鏡兒，你可以陪著我到最後，但其餘的話莫要再提，你需答應我，明日會和他們一起離開。”
姬明鏡眼神微黯，點了點頭：“好，我會和他們一起離開。”
她在心中打定主意要留下來，希冀著微小的轉機，只要有一絲可能，她都不會放棄，但這些，不能被他知道。
微寒的湖風下，她飛撲進洛川的懷中，與他緊緊相貼，紅著眼睛看著他，似乎一輩子都看不夠。
洛川身體微僵，很快放松下來，輕拍著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
姬明鏡仰頭註視著他比星辰更璀璨的雙眼，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一觸及分。
“洛川，我心悅你。”她的聲音帶著小小的顫音，使他的心湖不由自主跟著顫抖起來。
他猛地收緊手臂，雙唇相接，濃烈的吻落下，仿佛要將她吞吃入腹。
“我亦是。”他低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姬明鏡忍不住將他抱得更緊，不知何時，兩人滾落在了微濕的青草之上，炙熱的吻落在她精致的下巴，脖頸，漸漸向下。
“洛川……”姬明鏡抱住他的脖頸，聲音越發顫抖。
腰帶被解開，血紅的曼珠沙華在糾纏中被碾碎成泥，兩人的身體緊緊相貼，密不可分。
……
清晨，姬明鏡緩緩睜開雙目，揉了揉酸痛的腰肢，卻見身側已空無一人。
她的心突然被捏緊，環顧四看，卻很快發現了迎著朝露而來的身影，想到昨夜，不由微微臉紅。
“洛川！”姬明鏡大聲喊道。
她爬起身，見洛川後面跟著一個龐然大物，是蜥獸小黑，它看見老朋友十分興奮，甩著長尾，朝她爬了過來。
“小黑！你長這麽大了！”姬明鏡興奮道。
“吼！”蜥獸用如撞鐘一樣的大腦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洛川道：“它已有神智，可隨你一同前往新的大陸。”
天道並非要滅世，天罰引來的魔族只會攻擊有神智的生物，等到天罰結束，它們還會回到混沌的魔界之中。
姬明鏡點點頭，摸了摸小黑的腦袋，並未多言。
洛川取出一只金色的手鐲，執起她的手，扣了上去：“這是我為你準備的禮物。”
姬明鏡用神識查看，發現這是一件儲物法寶，裏面空間巨大，堆疊著數不清的珍貴之物。
這些東西，是數千年來，魔尊的全部積蓄，價值連城。
姬明鏡卻並未細看，珍而重之地回握他的手，道：“時間若是到了，你便去吧，我會遠遠地看著你。”
洛川手腕上的金色符文閃動的越發頻繁，朝他身上蔓延，他努力克制著噴薄欲出的魔氣，朝她清淡一笑。
“鏡兒，保重。”
“我會的。”
說罷，洛川的身形漸漸被黑氣籠罩，消失在了空氣中。
掌心失去重量，姬明鏡的手指緊握成拳，咬緊牙關，未發出任何聲音，只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壓下排山倒海的悲意。
“轟隆……”
雷聲響起，幾乎是一瞬間，洛水的天空雲層聚集起來，隱隱散發著金光。
天劫，降臨。
威壓先行落下，密林中的獸類發出嚎叫，拼命遠離此處。
罡風卷動枝葉，打在湖水上，到處都是壓抑的氣息，姬明鏡擡頭尋找洛川，終於在魔界裂縫附近找到了他的身影，朝他拔腿而去。
她的目光緊緊鎖在洛川身上，沒註意到飛來的石子，險些被擊中，金色手鐲發出微光，石頭還未近身，便已粉碎。
姬明鏡不由低頭看向手腕，神情微楞，是洛川的力量在保護她，他考慮的很周全。
雙目浮上熱意，姬明鏡咬緊下唇，迅速接近他，躲藏在一塊巨石附近，擡頭看向壓頂的劫雲。
“轟……”第一道劫雷降下，劃破天空，朝洛川飛去。
黑衣的魔尊面容沈靜，並未用任何手段，而是直直地任由天雷落在身上。
白色的雷光降下，他身體肌肉繃緊，露出胸膛優美的線條，修長的手指揮動，借著天雷之力，開啟了第一道時空裂縫。
妖都，萬人祭壇之上忽然裂開一道黑色的口子，裏面傳來舒適的清氣。
畢風眼眸微動，擺了擺手，早已準備好的妖族將領鉆入裂縫中，幾息後，紅色的光芒在裂縫中浮現。
畢風松了口氣，開啟傳音陣法。
“魔尊大人，傳送門確認無誤。”
他的聲音在洛水響起，水鏡中，九尾狐兩兄弟並肩站立，千面一襲白袍，協助兄長指揮妖族，面容嚴肅。
姬明鏡看著他的眉目，露出懷念的微笑。
“好。”洛川回答，“等我號令。”
離開的除了修士還有凡人，若是分批離開，天道定會阻攔，只有同時出發，才是最安全的。
畢風面色凝重，點了點頭。
“轟隆……”又是一道雷光落下。
洛川面色不變，借用天地之力，連開十道傳送門。
接下來是百道，千道……
他的分-身走過大陸的每一處城池，便能精準地打開靈氣聚集之處的傳送門。
“轟隆……”第七十六道劫雷落下。
洛川的衣袍已然焦黑，身上的裂痕流出鮮血，滴落在黑沈的湖水中，傷口卻又因為裂縫中的魔氣在飛快覆原。
周圍的樹木和湖泊被波及，一副末日降臨的殘破模樣，湖水攪動不止，拍打在岸邊，淹沒了成片的曼珠沙華。
姬明鏡緊緊抓住地下的土壤，一瞬不瞬地望著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生怕分了洛川的心神。
“時間到了，走。”洛川聲音嘶啞。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星羅大陸各地的妖族與人族開始用最快的速度沒入傳送門中。
人尊帶領著修士卷起凡人，投入新的大陸，頓時，星羅大陸的四面八方皆有劫雲生成。
修士不該改變凡人的宿命，但此時，沒有人再懼怕天罰，傳送門後，是他們新的天地。
洛水上空，劫雲翻卷起來，轟鳴聲不斷，就像是上天在發出警告。
還有最後五道劫雷，這是所有人離開的時間，天劫過後，洛川將飛升為天魔，魂飛魄散。
七十七。
老弱最先進入傳送門中。
七十八。
各地的劫雷劈砍而下，試圖阻止這一次逆天逃離。
人族與妖族的強者奮力撐起防禦陣，將天雷攔下。
七十九。
洛水上空的劫雲越發躁動，雷光是紫金色，鋪天蓋地打在洛川的脊背，將他的骨骼血肉粉碎，試圖將他抹殺。
魔尊的身形一晃，嘔出一口帶著碎肉的鮮血，從天空跌下。
“洛川！”姬明鏡忍不住呼喊出聲，站起身來，朝他跑去。
洛川勉強撐住身體，不再下落，偏頭看向她，揮出一道黑芒，將她送回安全的地方。
“別過來，我撐得住。”他白玉面孔上布滿了猙獰的金色符文，薄唇微勾，朝她微笑。
八十。
比方才更粗壯的劫雷降落，這一次，是完完全全的金色，帶著天道的憤怒，打在膽敢違逆他的修者身上。
“轟……”
洛川還沒來得及恢覆的身體被完全覆蓋其中，消失了蹤影，這道劫雷接觸之物，樹葉，山石，都被碾碎成灰。
“不！”姬明鏡瞪大雙目，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可隨後，劫雷漸漸散去，天空中再次露出洛川的身影，他幾乎已經成為一個血人。
姬明鏡剛剛放下的心又揪了起來，還有最後一道天雷，這次洛川傷的更重，該如何是好。
顧不得許多，姬明鏡借著本體的能力，飛身而起，緊緊抱住了洛川。
他已是強弩之末，無力再阻攔她，索性捏碎了畢風留下的符箓，轉送陣開啟，畢風的身影很快出現。
“把她帶走。”洛川勉力睜開被血浸染的眼睫，啞聲道。
畢風見他的慘狀，眼中不忍，當即運起靈氣，助他的身體恢覆，可洛川半人半魔之體，吸入太多魔氣，靈氣對他的作用微乎其微。
他打斷了畢風的治療，堅定道：“把她帶走。”
隨後，他在兩人之間開啟一道傳送門，先將蜥獸送入，再將姬明鏡推向畢風。
“不！我不走了。”姬明鏡死死抓住洛川的手臂，綠裙染上了血色。
“畢風哥哥，照顧好千面，就此別過。”她目光決絕，語氣卻很平靜。
畢風被她的模樣震撼，一時無言，竟生不出阻止之心。
“魔尊，我此來還有消息告知，人尊傳信，凡間遷徙已經完成，星羅大陸願意離開的生靈已經盡數轉移。”
“太好了！”姬明鏡微笑道。
洛川的付出總算沒有白費，就算魔族降臨，星羅大陸的種子也不會滅絕。
“鏡兒，走吧，有你陪我到最後，我再無遺憾。”洛川擡起傷痕累累的手指，觸碰她的面容。
姬明鏡環住他的脖頸，將面頰與他相貼，輕聲道：“洛川，我是因你而生，也當陪你赴死。”
洛川眼神震顫，嘴唇開合，卻無法發聲，他環抱住她溫熱的身體，只覺得心中滾燙，得知時日無多時，他便早早的做好了安排，試圖遠離她，可沒想到，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她是至情至性之人，怎會輕易放手。
“可我，想你好好活著。”
洛川眼中金光閃爍，符文已經遍布他的身軀，就像是無數鎖鏈，將他的神魂困縛，絕不允許他墮落為魔。
他深深看了姬明鏡一眼，用盡最後的力量，發出一道黑芒，將她裹挾，和畢風一起朝傳送門推去。
“洛川！”當手指被迫離開他的身體，姬明鏡眼中的淚再也無法抑制。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吼出這句話後，她的腹部發出白光，靈海中，四海八荒鏡飛速運轉，以她為原點，開拓出一塊空間，將洛川護在其中。
她的身體有了力量，脫離黑芒，重新朝他飛去，畢風想要抓住她，但撲了個空。
“小鏡子！”畢風半個身子已經投入傳送門中，拉扯感傳來，他面色焦急道，“千面還在等你。”
姬明鏡回身，微笑著說：“這是我的選擇，畢風哥哥，謝謝你們，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說罷，畢風紫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傳送門中。
湖泊之上，只餘兩人緊緊相擁，姬明鏡重新握住洛川的手指，將頭埋在他的胸膛。
事已至此，洛川知自己勸不走她，沒有再說話，只靜靜環抱著她，感受胸膛前柔軟的身體，風眸中微光閃爍，落下一滴淚，化在她凝脂般的後頸。
“轟……”
最後一道天雷落下，毀天滅地，宛如巨斧劈砍而下。
姬明鏡緊緊抱住洛川，閉上了眼睛。
劇痛傳來，肉身似乎化為飛灰，碾碎成塵。
這就是終點了嗎？
“哎……”一聲嘆息響起。
白光中，姬明鏡睜開了眼睛。
在她面前，是一條巨大的燭龍，眼睛如燈籠，擺一擺尾巴就能打散一片雲層。
“燭九陰，是你。”姬明鏡疑惑出聲，“為什麽我臨死前，竟然會看到你。”
如雷笑聲傳來，燭九陰龍須飛舞：“小東西，你可還沒死。”
回憶起腦海中毀天滅地的劫雷，姬明鏡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別開玩笑，我定是和洛川一起死了。”
燭九陰眨了眨眼，神秘道：“難道，你們不想活嗎？”
姬明鏡反應過來，飛快道：“你有辦法？”
燭九陰在空中盤旋，飛到她身前：“這是我在你身上留下的最後一道神念，好奇想看看那小子會落得什麽下場，順帶取回龍厲的筋骨。”
姬明鏡冷汗，龍族還真是堅持，上次燭九陰神念現身，也是想取回龍厲的筋。
他龍爪一揮，一根金光閃閃的龍筋落入爪中，道：“龍筋我已經取得，若你還想活著，便帶著他前往異界。”
“異界？”姬明鏡皺眉道，“可洛川身上有禁制，無法離開星羅大陸。”
燭九陰挑眉：“他無法離開，但現在是你帶他離開，最後一道劫雷還沒落下，只要去沒有魔氣的地方，他或許可留一線生機。”
姬明鏡眼中發出亮光，目光灼灼地看著燭龍：“前輩，我想試試，多謝你。”
燭九陰擺了擺尾巴，瀟灑一笑：“不必，你是我的造物，我願意幫你。”
他如雷的聲音傳入姬明鏡的耳朵，於此同時，巨大的信息紮入她的腦海，那些燭龍傳承的空間秘法在她眼前浮現，她很快找到了要用的法門。
天雷之下，姬明鏡猛地睜開雙目，與燭龍的交談只發生在一瞬間，龍筋被抽走後，大量魔氣沖出，洛川的身體稍微恢覆。
姬明鏡渾身閃爍著白芒，眼中空茫，揮手拉開一道裂縫，在最後一刻，抱住洛川遁入其中。
“轟！！！”劫雷炸開，將洛水炸出巨坑，可坑中早已無人。
身體傳來拉扯之感，姬明鏡緊緊抱住洛川，重重跌在地上。
“啊！”身下是□□的觸感，下落的時候，洛川翻身為她擋住了沖擊。
姬明鏡趕緊爬了起來：“你沒事吧。”
洛川的一身衣袍早已破碎，露出條塊分明的胸腹肌肉，姬明鏡將他渾身上下檢查了個遍，並未發現傷口，這才松了口氣。
“我沒事，只是……”洛川伸出手指，微微收緊，卻感受不到原本體內如影隨形的狂暴魔氣，“我好像失去了力量。”
姬明鏡這才發覺，自己的身體似乎有些沈，少了之前的輕盈之感，靈海也不可探知，似乎失去了修者的能力。
她環目四周，卻發現了明顯的不同，兩人傳送後落在一處樹木密集的山頂，遠遠望去，山下有鋼筋鐵骨的大廈，霓虹閃爍，車流不息。
“這是！我的故鄉！”
原來燭九陰說的沒有靈氣與魔氣之處，就是他的埋骨之地，也是她腦海記憶的來源。
姬明鏡一把抱住洛川，露出燦爛的微笑：“我們都還活著！是燭龍救了我們，這裏沒有妖也沒有修士，和平又富足，你以後再也不用擔心神魂束縛，我們可以走遍山川大陸，為自己而活。”
洛川回憶起她將自己推入裂縫的場景，明白了些，他並不留戀自己的力量，輕聲道：“若能與你相伴，變成凡人又有何妨。”
只是，變成凡人後少了過去的能力，還需另尋出路養活家室，讓她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可隨後，洛川的修眉微微挑起，眼睜睜看著姬明鏡從手鐲中取出一件衣物。
“嘿嘿，這裏是燭龍埋骨之地，借他的清氣，我能打開儲物袋。”
她看向衣衫破碎的洛川，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魔尊大人，以後我來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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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樹下, 一面閃爍著七彩炫光的鏡子在空中飛來飛去，很是活潑。
“洛川，你看我學會的新花樣。”
姬明鏡不願回到肉身中, 那日情急之下, 似乎打通了關節, 漸漸能控制本體。
洛水光線昏暗，她便試著發光，起先只是白光，如今已經掌握了七種顏色, 活像個霓虹燈。
微暖的光線照在魔尊冰涼的身體上, 不同光線將他冷玉一樣的膚色染上顏色, 來回變換。
修長的手指微動，一道黑芒將鏡子裹住，拉到身前, 洛川看向她，眼中無奈。
“鬧夠了就回去。”他語氣淡淡, 目光掃向被被放在一旁的少女肉身。
“嘻嘻。”姬明鏡身形一晃, 輕松掙開了束縛, 飛到空中，一頭紮進了湖水中。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回 開口，姬明鏡只當聽不見，燭龍鑄造的法器具有空間挪移之能，就連洛川也很難捕捉，她在湖中快速穿梭, 深入湖底，很快發現了魚群的蹤跡。
洛川的視線始終追隨者她。
很快，湖面飛出一物, 銀光閃閃，姬明鏡托舉著一條銀魚朝岸上飛去。
“哈哈哈，沒想到吧，我還能烤魚。”姬明鏡聲音清脆。
洛川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滋滋發響的銀魚和充當燒烤架的小鏡子，修眉微挑。
“別閑著啊，魔尊大人，勞煩撒一把香料。”姬明鏡用法術將銀魚翻了個身，湊到洛川面前。
回到本體後，她沒有眼睛，對外界的感知卻更分明，洛川俊美的面容近在遲尺，黑發隨風輕揚，鳳眸動人心魄，清冷眉目間隱有笑意，如霜雪初融，十分耀眼。
姬明鏡看入了神，一時沒註意火候，銀魚發出焦味。
“呀！”她急急忙忙收回了靈力，魚卻已經黑糊一片，沮喪道，“等等，我重新來過。”
說罷，朝湖水飛去，卻被一根手指攔了下來。
洛川眼中似笑非笑：“你變成這幅模樣，如何能吃魚。”
“自然是給你的呀。”姬明鏡理所當然道。
她固執地不肯離去，變著法兒作怪，試圖讓洛川習慣她的存在。
……
第三日。
妖王畢風與人尊聯合，將天罰將至的消息傳遍修界，人人自危。
隨後，人與妖結成聯盟，將願意離開大陸的生靈聚集在各大主城，開始了遷徙的準備。
洛川沒有開放洛水大門的封印，但醒來後開始與外界聯系，通過水鏡查看修界與凡間的情況。
第五日。
凡人陸陸續續得知消息，但並非每一個人都願意離開大陸，有些人留戀故土，洛川並未強求。
第九日。
修界動作迅速完成了整合，畢風再次來到洛水，求見魔尊。
封印開啟，妖王的身形一閃，遁入雲層中，落在湖畔邊。
畢風一身紫袍，面容有幾分憔悴，但笑容依舊儒雅，他走到枯樹下，朝洛川微微鞠躬。
“魔尊，如今人族與妖族都已得知消息，在各大主城等候，明日便是約定之日，您可需要人護法？”
洛川眸色淡淡，道：“不必，你可回去等候。”
渡飛升劫是極難的事，稍有不慎便會前功盡棄，更何況洛川想要借天雷開啟空間裂縫，更是兇險，畢風此次前來，是報著必死的決心。
兩人對視，魔尊神色從容，手腕上的符文閃爍著金光，越發顯得神秘，他是大陸修為最高之人，也只有他，能幫助大陸生靈逃過一劫，代價卻是性命。
這樣的心性，非常人所能有。
畢風沈默片刻，點了點頭：“我與人尊會最後離開大陸，若是您有需要，便用靈符召喚我們。”
他恭敬地呈上兩道符箓，上面有傳送之法，可千裏之外將人召來。
洛川卻沒接下靈符，道：“不必。”
“大人，此事兇險，您還是留下吧。”畢風語氣擔憂。
一直在樹上偷聽的姬明鏡有些坐不住了，寶鏡靈光閃爍，飛到畢風面前。
“畢風哥哥，要的要的，把靈符給我吧。”
一扇鏡子突然發出熟悉的人聲，妖王眼神微訝，盯著她看了片刻：“小鏡子，你怎麽變成這副模樣。”
姬明鏡怕千面擔心，在洛川與外界聯系時從不露面，只用聲音報了平安。
“哈哈，變成這幅模樣，才不怕洛水的魔氣啊。”
她托起妖王手上的符箓，飛到洛川身邊，回身道：“畢風哥哥，你不用擔心，要是有事情，我讓他捏碎符箓。”
畢風點頭：“好，我等著。”
姬明鏡輕快道：“千面和冉遺就交給你照顧了，我們明日見。”
洛川濃黑的鳳眸掃向她，並未開口。
姬明鏡為了不讓千面擔心，並沒有把自己的決定告知，只說要陪伴洛川到最後一日，再離去。
畢風：“千面很擔心你，天劫非同小可，切莫沖動行事。”
姬明鏡晃動鏡面，輕松道：“畢風哥哥，謝謝你，明日就結束了，大家一定能過上新的生活。”
畢風深深看了她一眼，身體漸漸騰空。
“魔尊大義，畢風永生難忘。”
“小鏡子，保重。”
說罷，他朝上空飛去，漸漸消失在雲層中。
姬明鏡目送他遠去，懶洋洋地靠在洛川的肩膀，習慣性放出暖光，覆蓋住魔尊冰冷的身軀。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輕笑，洛川的手指點了點她的頭頂，很是親昵。
“鏡兒，莫非你想一直做一面鏡子。”
明日就是他飛升渡劫的日子，姬明鏡擔心他將自己送走，一直不肯回到肉身，只要她不回去，洛川就拿她沒辦法。
“做鏡子也沒什麽不好，可以發光，不用呼吸，還能烤魚呢。”她語帶笑意。
洛川將她捧住，微微低頭：“可我想再看一眼你人身的模樣，我不會再迫你離開，變回來，好嗎？”
他的嗓音低沈而又磁性，姬明鏡望著他漆黑如墨的美麗雙眸，鏡面漸漸泛起粉色，越來越燙。
“好。”得了洛川的承諾，她答應了下來。
洛川起身，輕柔地托著她走向石屋，裏面設有陣法，存放著姬明鏡的人身。
他濃黑的睫毛微垂，註視著躺倒在地上的綠衣少女，眼神溫柔：“去吧。”
姬明鏡從他懷中飛了起來，一頭紮進人身的腹部，意識有片刻迷糊，很快找到了過去的感覺。
少女嬌小的身軀顫動，靈動的雙眼睜開，朝洛川露出笑容。
她爬起身，很是自然的將手遞給他：“最後一日，我想吃你親手烤的肉。”
洛川握住她的手，扶著她起身，薄唇勾起笑意：“好。”
兩人並肩走向湖泊邊的枯樹，在熟悉的位置坐下，洛川問：“想吃什麽，銀魚？”
姬明鏡這幾日一直在拿湖裏的銀魚練習廚藝，奈何效果實在不佳，有些談魚色變，連連擺手：“不不不，烤山雞如何，我實在不想再聽見烤魚的聲音了。”
洛川勾了勾唇，伸手劃開一道空間裂縫，黑芒湧入其中，不過片刻，便帶回來一只毛色鮮艷的山雞。
姬明鏡嘖嘖稱奇：“這也太方便了吧！”
洛川親手架起烤架，火焰升騰，山雞鮮美的肉味漸漸濃郁。
姬明鏡坐在他身邊，註視著他完美無瑕的側顏，思緒萬千，鳳無也為她烤過肉，兩人此時的模樣有片刻重合，可她很快註意到洛川泛著金色光芒的手腕，是餘息在他神魂中打下的刻印，若是他入魔，便會魂飛魄散。
姬明鏡回想起自己初到洛水的時候，月圓之夜，金色符文幾乎爬上了洛川的全身，當時她以為是夢境，如今想來，那時，洛川便有了入魔的征兆。
即便他當時守住了本心，但他以魔氣修煉，若成功渡劫，便會成為天魔，一樣會觸發神魂中的禁制。
姬明鏡情不自禁握住了他的手腕，撫摸著上面的金色符文，眼中劃過悲意。
她不甘心，兩人好不容易心意相通，卻要面對這樣的局面，可洛川身上背負著星羅大陸萬千生靈，比起兒女情長，還有許多更重要的東西需要他守護。
他雖自小被囚困於此，但心中始終存在善念，從三位分-身的身上便可窺之。
寂塵救下了萬福寺百姓，沈劍為了龍祁犧牲，鳳無更是為了她甘受天雷，他們都是洛川的一部分，他看上去冷淡如冰，但數千年卻克制住了讓人無數修者瘋狂的魔氣，那些為他授課的修者也曾是純善之人，但吸收魔氣後都漸漸偏激瘋狂，走入歧途，只有他堅持了下來，走到最後。
洛川偏頭看向她，反手握住她柔軟的手指。
姬明鏡很快收住了情緒，咧嘴一笑：“烤快些，我饞死了。”
她將頭靠在洛川的胸膛，觸感溫熱，發現他不知何時，又催動功法將自己的身體變暖，不由嘿嘿一笑。
他雖話少，但卻一直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她。
不多時，山雞已經熟透，發出誘人的香氣，洛川將雞骨剔除，雞肉裝盤遞到她面前。
這樣熟悉的手法，就如當初在石洞的每一日，兩人總是這樣相處。
姬明鏡心中觸動，夾起一塊雞肉咬住，露出甜美的笑容。
太陽漸漸落下，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
湖風瑟瑟，姬明鏡牽住洛川的手，沿著血紅色的曼珠沙華散步，濕潤的露水沾濕了她的衣裙，她摘下一朵紅花，別在洛川黑色的腰帶上，露出調皮的笑容。
“作為一面鏡子，能日日照出你的樣子，也算是不虛此生。”
她眼眸彎起，壞笑著在他鴉羽般的黑發上也插上花朵，環住他精瘦的腰，笑得肩膀顫抖。
洛川任她施為，鳳眸中映出她綠色的身影，宛如一叢積極生長的小草。
“鏡兒。”他托住她纖細的手臂，低頭看她，珍而重之地在她額角落下一吻，“遇見你，才是我的幸運。”
姬明鏡微微怔住，數十年前，戰場上，銀甲將軍與她分別時，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不！”她掙脫開他的手臂，猛地退後，“你是不是想打暈我，就算你打暈我，我也可以用本體跟著你。”
她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像是只急紅了眼的小兔子，洛川不禁勾唇。
“你還笑我！反正，明天說什麽我都要陪著你，除非，你願意將我煉成眼珠。”
洛川的笑容微收：“鏡兒，你可以陪著我到最後，但其餘的話莫要再提，你需答應我，明日會和他們一起離開。”
姬明鏡眼神微黯，點了點頭：“好，我會和他們一起離開。”
她在心中打定主意要留下來，希冀著微小的轉機，只要有一絲可能，她都不會放棄，但這些，不能被他知道。
微寒的湖風下，她飛撲進洛川的懷中，與他緊緊相貼，紅著眼睛看著他，似乎一輩子都看不夠。
洛川身體微僵，很快放松下來，輕拍著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
姬明鏡仰頭註視著他比星辰更璀璨的雙眼，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一觸及分。
“洛川，我心悅你。”她的聲音帶著小小的顫音，使他的心湖不由自主跟著顫抖起來。
他猛地收緊手臂，雙唇相接，濃烈的吻落下，仿佛要將她吞吃入腹。
“我亦是。”他低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姬明鏡忍不住將他抱得更緊，不知何時，兩人滾落在了微濕的青草之上，炙熱的吻落在她精致的下巴，脖頸，漸漸向下。
“洛川……”姬明鏡抱住他的脖頸，聲音越發顫抖。
腰帶被解開，血紅的曼珠沙華在糾纏中被碾碎成泥，兩人的身體緊緊相貼，密不可分。
……
清晨，姬明鏡緩緩睜開雙目，揉了揉酸痛的腰肢，卻見身側已空無一人。
她的心突然被捏緊，環顧四看，卻很快發現了迎著朝露而來的身影，想到昨夜，不由微微臉紅。
“洛川！”姬明鏡大聲喊道。
她爬起身，見洛川後面跟著一個龐然大物，是蜥獸小黑，它看見老朋友十分興奮，甩著長尾，朝她爬了過來。
“小黑！你長這麽大了！”姬明鏡興奮道。
“吼！”蜥獸用如撞鐘一樣的大腦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洛川道：“它已有神智，可隨你一同前往新的大陸。”
天道並非要滅世，天罰引來的魔族只會攻擊有神智的生物，等到天罰結束，它們還會回到混沌的魔界之中。
姬明鏡點點頭，摸了摸小黑的腦袋，並未多言。
洛川取出一只金色的手鐲，執起她的手，扣了上去：“這是我為你準備的禮物。”
姬明鏡用神識查看，發現這是一件儲物法寶，裏面空間巨大，堆疊著數不清的珍貴之物。
這些東西，是數千年來，魔尊的全部積蓄，價值連城。
姬明鏡卻並未細看，珍而重之地回握他的手，道：“時間若是到了，你便去吧，我會遠遠地看著你。”
洛川手腕上的金色符文閃動的越發頻繁，朝他身上蔓延，他努力克制著噴薄欲出的魔氣，朝她清淡一笑。
“鏡兒，保重。”
“我會的。”
說罷，洛川的身形漸漸被黑氣籠罩，消失在了空氣中。
掌心失去重量，姬明鏡的手指緊握成拳，咬緊牙關，未發出任何聲音，只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壓下排山倒海的悲意。
“轟隆……”
雷聲響起，幾乎是一瞬間，洛水的天空雲層聚集起來，隱隱散發著金光。
天劫，降臨。
威壓先行落下，密林中的獸類發出嚎叫，拼命遠離此處。
罡風卷動枝葉，打在湖水上，到處都是壓抑的氣息，姬明鏡擡頭尋找洛川，終於在魔界裂縫附近找到了他的身影，朝他拔腿而去。
她的目光緊緊鎖在洛川身上，沒註意到飛來的石子，險些被擊中，金色手鐲發出微光，石頭還未近身，便已粉碎。
姬明鏡不由低頭看向手腕，神情微楞，是洛川的力量在保護她，他考慮的很周全。
雙目浮上熱意，姬明鏡咬緊下唇，迅速接近他，躲藏在一塊巨石附近，擡頭看向壓頂的劫雲。
“轟……”第一道劫雷降下，劃破天空，朝洛川飛去。
黑衣的魔尊面容沈靜，並未用任何手段，而是直直地任由天雷落在身上。
白色的雷光降下，他身體肌肉繃緊，露出胸膛優美的線條，修長的手指揮動，借著天雷之力，開啟了第一道時空裂縫。
妖都，萬人祭壇之上忽然裂開一道黑色的口子，裏面傳來舒適的清氣。
畢風眼眸微動，擺了擺手，早已準備好的妖族將領鉆入裂縫中，幾息後，紅色的光芒在裂縫中浮現。
畢風松了口氣，開啟傳音陣法。
“魔尊大人，傳送門確認無誤。”
他的聲音在洛水響起，水鏡中，九尾狐兩兄弟並肩站立，千面一襲白袍，協助兄長指揮妖族，面容嚴肅。
姬明鏡看著他的眉目，露出懷念的微笑。
“好。”洛川回答，“等我號令。”
離開的除了修士還有凡人，若是分批離開，天道定會阻攔，只有同時出發，才是最安全的。
畢風面色凝重，點了點頭。
“轟隆……”又是一道雷光落下。
洛川面色不變，借用天地之力，連開十道傳送門。
接下來是百道，千道……
他的分-身走過大陸的每一處城池，便能精準地打開靈氣聚集之處的傳送門。
“轟隆……”第七十六道劫雷落下。
洛川的衣袍已然焦黑，身上的裂痕流出鮮血，滴落在黑沈的湖水中，傷口卻又因為裂縫中的魔氣在飛快覆原。
周圍的樹木和湖泊被波及，一副末日降臨的殘破模樣，湖水攪動不止，拍打在岸邊，淹沒了成片的曼珠沙華。
姬明鏡緊緊抓住地下的土壤，一瞬不瞬地望著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生怕分了洛川的心神。
“時間到了，走。”洛川聲音嘶啞。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星羅大陸各地的妖族與人族開始用最快的速度沒入傳送門中。
人尊帶領著修士卷起凡人，投入新的大陸，頓時，星羅大陸的四面八方皆有劫雲生成。
修士不該改變凡人的宿命，但此時，沒有人再懼怕天罰，傳送門後，是他們新的天地。
洛水上空，劫雲翻卷起來，轟鳴聲不斷，就像是上天在發出警告。
還有最後五道劫雷，這是所有人離開的時間，天劫過後，洛川將飛升為天魔，魂飛魄散。
七十七。
老弱最先進入傳送門中。
七十八。
各地的劫雷劈砍而下，試圖阻止這一次逆天逃離。
人族與妖族的強者奮力撐起防禦陣，將天雷攔下。
七十九。
洛水上空的劫雲越發躁動，雷光是紫金色，鋪天蓋地打在洛川的脊背，將他的骨骼血肉粉碎，試圖將他抹殺。
魔尊的身形一晃，嘔出一口帶著碎肉的鮮血，從天空跌下。
“洛川！”姬明鏡忍不住呼喊出聲，站起身來，朝他跑去。
洛川勉強撐住身體，不再下落，偏頭看向她，揮出一道黑芒，將她送回安全的地方。
“別過來，我撐得住。”他白玉面孔上布滿了猙獰的金色符文，薄唇微勾，朝她微笑。
八十。
比方才更粗壯的劫雷降落，這一次，是完完全全的金色，帶著天道的憤怒，打在膽敢違逆他的修者身上。
“轟……”
洛川還沒來得及恢覆的身體被完全覆蓋其中，消失了蹤影，這道劫雷接觸之物，樹葉，山石，都被碾碎成灰。
“不！”姬明鏡瞪大雙目，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可隨後，劫雷漸漸散去，天空中再次露出洛川的身影，他幾乎已經成為一個血人。
姬明鏡剛剛放下的心又揪了起來，還有最後一道天雷，這次洛川傷的更重，該如何是好。
顧不得許多，姬明鏡借著本體的能力，飛身而起，緊緊抱住了洛川。
他已是強弩之末，無力再阻攔她，索性捏碎了畢風留下的符箓，轉送陣開啟，畢風的身影很快出現。
“把她帶走。”洛川勉力睜開被血浸染的眼睫，啞聲道。
畢風見他的慘狀，眼中不忍，當即運起靈氣，助他的身體恢覆，可洛川半人半魔之體，吸入太多魔氣，靈氣對他的作用微乎其微。
他打斷了畢風的治療，堅定道：“把她帶走。”
隨後，他在兩人之間開啟一道傳送門，先將蜥獸送入，再將姬明鏡推向畢風。
“不！我不走了。”姬明鏡死死抓住洛川的手臂，綠裙染上了血色。
“畢風哥哥，照顧好千面，就此別過。”她目光決絕，語氣卻很平靜。
畢風被她的模樣震撼，一時無言，竟生不出阻止之心。
“魔尊，我此來還有消息告知，人尊傳信，凡間遷徙已經完成，星羅大陸願意離開的生靈已經盡數轉移。”
“太好了！”姬明鏡微笑道。
洛川的付出總算沒有白費，就算魔族降臨，星羅大陸的種子也不會滅絕。
“鏡兒，走吧，有你陪我到最後，我再無遺憾。”洛川擡起傷痕累累的手指，觸碰她的面容。
姬明鏡環住他的脖頸，將面頰與他相貼，輕聲道：“洛川，我是因你而生，也當陪你赴死。”
洛川眼神震顫，嘴唇開合，卻無法發聲，他環抱住她溫熱的身體，只覺得心中滾燙，得知時日無多時，他便早早的做好了安排，試圖遠離她，可沒想到，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她是至情至性之人，怎會輕易放手。
“可我，想你好好活著。”
洛川眼中金光閃爍，符文已經遍布他的身軀，就像是無數鎖鏈，將他的神魂困縛，絕不允許他墮落為魔。
他深深看了姬明鏡一眼，用盡最後的力量，發出一道黑芒，將她裹挾，和畢風一起朝傳送門推去。
“洛川！”當手指被迫離開他的身體，姬明鏡眼中的淚再也無法抑制。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吼出這句話後，她的腹部發出白光，靈海中，四海八荒鏡飛速運轉，以她為原點，開拓出一塊空間，將洛川護在其中。
她的身體有了力量，脫離黑芒，重新朝他飛去，畢風想要抓住她，但撲了個空。
“小鏡子！”畢風半個身子已經投入傳送門中，拉扯感傳來，他面色焦急道，“千面還在等你。”
姬明鏡回身，微笑著說：“這是我的選擇，畢風哥哥，謝謝你們，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說罷，畢風紫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傳送門中。
湖泊之上，只餘兩人緊緊相擁，姬明鏡重新握住洛川的手指，將頭埋在他的胸膛。
事已至此，洛川知自己勸不走她，沒有再說話，只靜靜環抱著她，感受胸膛前柔軟的身體，風眸中微光閃爍，落下一滴淚，化在她凝脂般的後頸。
“轟……”
最後一道天雷落下，毀天滅地，宛如巨斧劈砍而下。
姬明鏡緊緊抱住洛川，閉上了眼睛。
劇痛傳來，肉身似乎化為飛灰，碾碎成塵。
這就是終點了嗎？
“哎……”一聲嘆息響起。
白光中，姬明鏡睜開了眼睛。
在她面前，是一條巨大的燭龍，眼睛如燈籠，擺一擺尾巴就能打散一片雲層。
“燭九陰，是你。”姬明鏡疑惑出聲，“為什麽我臨死前，竟然會看到你。”
如雷笑聲傳來，燭九陰龍須飛舞：“小東西，你可還沒死。”
回憶起腦海中毀天滅地的劫雷，姬明鏡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別開玩笑，我定是和洛川一起死了。”
燭九陰眨了眨眼，神秘道：“難道，你們不想活嗎？”
姬明鏡反應過來，飛快道：“你有辦法？”
燭九陰在空中盤旋，飛到她身前：“這是我在你身上留下的最後一道神念，好奇想看看那小子會落得什麽下場，順帶取回龍厲的筋骨。”
姬明鏡冷汗，龍族還真是堅持，上次燭九陰神念現身，也是想取回龍厲的筋。
他龍爪一揮，一根金光閃閃的龍筋落入爪中，道：“龍筋我已經取得，若你還想活著，便帶著他前往異界。”
“異界？”姬明鏡皺眉道，“可洛川身上有禁制，無法離開星羅大陸。”
燭九陰挑眉：“他無法離開，但現在是你帶他離開，最後一道劫雷還沒落下，只要去沒有魔氣的地方，他或許可留一線生機。”
姬明鏡眼中發出亮光，目光灼灼地看著燭龍：“前輩，我想試試，多謝你。”
燭九陰擺了擺尾巴，瀟灑一笑：“不必，你是我的造物，我願意幫你。”
他如雷的聲音傳入姬明鏡的耳朵，於此同時，巨大的信息紮入她的腦海，那些燭龍傳承的空間秘法在她眼前浮現，她很快找到了要用的法門。
天雷之下，姬明鏡猛地睜開雙目，與燭龍的交談只發生在一瞬間，龍筋被抽走後，大量魔氣沖出，洛川的身體稍微恢覆。
姬明鏡渾身閃爍著白芒，眼中空茫，揮手拉開一道裂縫，在最後一刻，抱住洛川遁入其中。
“轟！！！”劫雷炸開，將洛水炸出巨坑，可坑中早已無人。
身體傳來拉扯之感，姬明鏡緊緊抱住洛川，重重跌在地上。
“啊！”身下是□□的觸感，下落的時候，洛川翻身為她擋住了沖擊。
姬明鏡趕緊爬了起來：“你沒事吧。”
洛川的一身衣袍早已破碎，露出條塊分明的胸腹肌肉，姬明鏡將他渾身上下檢查了個遍，並未發現傷口，這才松了口氣。
“我沒事，只是……”洛川伸出手指，微微收緊，卻感受不到原本體內如影隨形的狂暴魔氣，“我好像失去了力量。”
姬明鏡這才發覺，自己的身體似乎有些沈，少了之前的輕盈之感，靈海也不可探知，似乎失去了修者的能力。
她環目四周，卻發現了明顯的不同，兩人傳送後落在一處樹木密集的山頂，遠遠望去，山下有鋼筋鐵骨的大廈，霓虹閃爍，車流不息。
“這是！我的故鄉！”
原來燭九陰說的沒有靈氣與魔氣之處，就是他的埋骨之地，也是她腦海記憶的來源。
姬明鏡一把抱住洛川，露出燦爛的微笑：“我們都還活著！是燭龍救了我們，這裏沒有妖也沒有修士，和平又富足，你以後再也不用擔心神魂束縛，我們可以走遍山川大陸，為自己而活。”
洛川回憶起她將自己推入裂縫的場景，明白了些，他並不留戀自己的力量，輕聲道：“若能與你相伴，變成凡人又有何妨。”
只是，變成凡人後少了過去的能力，還需另尋出路養活家室，讓她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可隨後，洛川的修眉微微挑起，眼睜睜看著姬明鏡從手鐲中取出一件衣物。
“嘿嘿，這裏是燭龍埋骨之地，借他的清氣，我能打開儲物袋。”
她看向衣衫破碎的洛川，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魔尊大人，以後我來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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