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凪聽到他的話,忍不住用那雙黑沈沈的眼睛看著他：“你是什麽意思？”

“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菅原道真並不被他的氣勢所壓：“只是好奇你是怎麽想的而已，畢竟在我的理解中沒有感情就是這樣的嘛。”

他望進那雙黑深的眼睛裏,一字一頓地說：“你對五條悟他們的特殊到底是因為在意還是僅僅只是為了方便而順著之前的模式相處下來,這兩者的區別我很好奇。”

不等泉凪回答他繼續說：“要知道,悟君他可是也清楚這一點的。”

聽到這句話，泉凪的瞳孔忍不住快速收縮了一下。

“你是說……他是這麽想的？”

認為他之所以會對他以及家入硝子、夜蛾正道他們特殊的原因是因為他只是在順著之前沒有失去感情的時候的相處模式？

菅原道真沒有說話,但他的沈默已然告明了一切。

泉凪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感受是什麽,或者說他並沒有感受到什麽,只是！只是……

“你現在動搖的很厲害呢,泉君。”

泉凪猛地擡起頭看向菅原道真，從他雙眼的倒影裏看到了自己現在的模樣。

奇怪,好奇怪，怎麽會是這樣子？

“你在迷茫，你開始分不清楚了。光是使用理性已經不再滿足你認識這個世界和身邊的人了，也許你該承認這一點。”

承認？承認什麽……？

菅原道真的樣子在泉凪的眼裏發生了變化，世界開始顛倒，他之前確定的認知開始坍塌……不對,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咬破舌尖,刺疼的感覺以及腥甜的味道換回了他的理智。他居然在不知不覺間被菅原道真影響到這種地步，不,也許不是因為菅原道真,而是他身體裏的其他什麽存在。

泉凪忍不住揪緊自己心臟位置的衣服,用力過猛把和服都捏出褶子來。

“迷茫？我在迷茫嗎？”他重覆剛剛菅原道真的話,再次睜開眼睛，他的瞳孔變得更加幽深，連光射入進去後都沒有辦法逃脫,宛若最深的深淵，讓人看不見他眼底的一切。

“學神菅原道真。”他喚了一下對方的名字：“你對我的措辭是不是應該需要註意一點呢？”

————

等在門口的五條悟沒有想著去偷聽，裏面的兩個神力量都屬於深不見底的那種，他沒有必要去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對著掌心呼出一口氣，立刻變形成了白霧消散在空氣裏。今年真冷啊，不知道會不會下雪呢？下雪的話可以跟凪一起去看看雪景，感覺也挺不錯的……

就在他漫無邊際地胡亂想著的時候，泉凪從祠堂走了出來。

他立刻迎了上去：“你們談完了？”

然後他發現了泉凪不太一樣的地方，明明他離開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可現在他的樣子讓他非常擔心。

就像是木偶被抽走了它的牽線，瞬間賦予了靈魂的媒介消失了，能夠表演出巧妙絕倫演出的演員已經退場，留下的不過是一堆沒有生命的破木頭罷了。

“凪，你……”五條悟想說點什麽，可話到嘴邊他卻什麽都說不出來。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一刻這樣嘴拙過，除了喊他的名字外什麽都做不到。

聽到自己的名字，泉凪的眼睛才眨了眨，他緩緩看向五條悟：“我？我沒事，只是發現，不，明白了點什麽……抱歉，我自己也說不上來。”

這樣子失魂落魄的他，讓五條悟瞬間回到了那天薨星宮的門口。他明明就離得這麽近，卻什麽都不知道。那天他只會沖著泉凪生氣，大喊著讓他把一切都告訴他，但此時他沒有這個想法了。雖然依舊很想知道他的身上發生了什麽，但現在他只想擁抱對方。

他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

張開雙手，將人緊緊抱在懷裏：“不知道就不用說了，你不需要勉強自己的。”

泉凪睜著眼睛直楞楞地看著他的下巴。

就是這個樣子，為什麽會和他預想的不一樣呢？

根據他了解的那個五條悟，知道了自己在隱瞞他的時候為什麽不會繼續追問下去？

為什麽會這麽輕易的放過獲知真相的機會呢？

這和他認知裏的五條悟不一樣。

泉凪又有一種天地開始倒轉的感覺，即便他被五條悟抱在懷裏仍舊感覺不到這個世界的真實。

伸出手將人推開，泉凪低著頭說道：“事情差不多結束了，我也該回去了。我去把衣服換下來。”

五條悟抓著他的手腕：“不吃個飯再走嗎？”

“不了，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

“……那我讓司機送你。”

“好。”

掙脫五條悟的手，泉凪承認此時他並不是很想看見對方，他需要一個自己的時間好好去思考，思考他自己的想法。

將人送上車，五條悟看著泉凪的頭頂沒有說話。

沈默地把門關上，對著司機囑咐道一定要把人送到高專才行。

司機還是接他們過來的那一個，他不太明白幾天前來的路上兩人都還好好的，這是發生了什麽怎麽感覺氣氛有些凝滯呢？

但他只是五條家雇傭的外人，心裏雖然好奇主人家的事情，但到底還是把想法壓在心底，對著新上任的家主點點頭保證一定將人安全送回去。

泉凪安靜地坐在後座，把頭靠在窗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玻璃，一下便帶走了那一片的溫度。順著汽車的倒車鏡，他看見五條悟把他送上車後並沒有直接離開，而是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著汽車遠去。

同樣的一輛車，車內同樣呼呼開著暖氣，可就是因為少了一個人，就讓他開始懷疑起這個車廂一開始有這麽空的嗎？冬天有這麽冷的嗎？

汽車開到市區，因為臨近過年，到處都充斥著聖誕節以及新年的熱鬧氣氛。

看著窗外熱鬧的景象，泉凪突然說：“停車。”

司機沒有聽清，他看著後視鏡問道：“您有什麽要求嗎？”

“麻煩停車，我在這裏下車就可以了。”

司機有點為難，畢竟五條悟給他的指示是一定要把人安全送回到高專。

“可是，悟少爺，不，家主大人的意思是……”

“沒有關系。”泉凪說著坐直了身體，伸手就要去拉車門，好像在說如果你不停車我一樣可以下去。

這下可把司機嚇得夠嗆，急忙找個路邊把車停好，生怕人真的在行駛過程中突然跳下去。

“凪、凪小姐，你這是！剛剛實在是太危險了！”

司機的指責跟風一樣僅僅是從泉凪的耳邊拂過，完全沒有聽進去。他打開車門，簡單說了一句謝謝後就下車了。把司機一個人留在車上，繼續開也不是下車追人也不是。就這麽稍微耽擱了一下，等司機解開安全帶下車的時候，泉凪早就融入人群當中哪裏還看到人影？

這樣糟了……司機在心裏淚目，沒有完成家主的命令，他回去以後會被扣掉年終獎嗎？QAQ

泉凪穿著和服獨自走在人來人往的東京街頭，到處都是成雙成對的組合，即便是形單影只的人也跟他完全不一樣。

他很少獨自出來行走在街頭，以前是因為沒有機會，後來是沒有需要。

但是這一次他打算好好看一看這個到處都是人流的國際一線城市，看一看這個他曾經無限向往的外面的世界。

男人、女人；小孩、老人……這裏什麽樣的人都有，便是像他這樣穿著和服的人在群裏也一點都不特殊。

可是一樣的，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

男人也好、女人也罷，小孩、老人在泉凪看來都是一樣的，沒有任何區別。就跟他腳下踢到的這塊小石頭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那五條悟、家入硝子、夏油傑、夜蛾正道、巖田昴……他們對他也是跟這些人，這些東西是一樣的嗎？

明明身處最繁華的街道，泉凪卻感覺這裏只有自己一個存在。

他捫心自問，是一樣的嗎？就像菅原道真說的那樣，他對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感覺嗎？五條悟他們的特殊僅僅是因為他在承續過去嗎？

……

……

……

是的，是這樣的。

他承認。

菅原道真說的沒錯。

他本來就不是人類，卻總是妄想用人的身份生活下去，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從來沒有改變過。

可他對這個世間一點留戀都沒有嗎？

不是的，他還是有的。

他跟五條悟做過約定，留下來。可留下來的到底是什麽？

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一個叫做‘泉凪’的人，一直存在於世的不過是個沒有完整記憶的不知道是什麽存在的神明，就連他神明的身份也是這麽模糊不堪。

他的記憶比起之前其實又恢覆了一部分，腦海中一直有一個黑色的人影在跟他說話：一定要……帶回來。

帶回來什麽？

還有另外一個嬌小一點的人影，每次她出現，泉凪就開始忍不住的嘆氣。

這些破碎的記憶時刻都在擾亂他的思緒，讓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麽。所以他才抓著術士和面妖不放，因為他從面妖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感覺，是一種非常親切，似乎曾經一直陪伴在身側的感覺。

可是術士藏得實在是太深了，即便他讓伏黑甚爾待在夜鬥的身邊，這麽久了還是沒能找到他的蛛絲馬跡。本來他是不著急的，他的時間還有很多。

可現在菅原道真點破了他特意戴上的偽裝，讓他瞬間失去了留在此世的理由，他很著急，要是再找不到術士的話他要怎麽辦才好？

他又該戴上什麽樣的新面具去面對五條悟他們？

就在他呆立在街頭的時候，一個人突然撞到了他。

泉凪從自己的思緒裏回過神來，去看那個撞到自己的人。

那是一個長相清秀的年輕男人，他似乎是被地上什麽東西絆了一下才不小心撞到他的。

那人齜牙咧嘴地揉著小腿，然後非常抱歉地擡起頭，在看清泉凪的臉時還忍不住紅了一下臉：“不、不好意思，不小心撞到你了。”

他的身上傳來的感覺非常奇妙，讓泉凪忍不住恍惚了一下：“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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