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風雲動蕩不安，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

聽著城外連日來的進攻，瑞新城裏人心惶惶，城墻處，箭光火石，硝煙彌漫。

死去的將士被拖下去，又叫人補上，前仆後繼，不畏犧牲。

鄭頌胤的一身鎧甲浸染了血漬，手持大刀，衣擺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臉頰的胡須被灰塵包裹，成了幾縷絲線，眼眶通紅，似乎殺紅了眼，右臂一揮，高喊著：“將士們，誓死守衛瑞新城，我們的父母妻兒不應該受到他們鐵蹄的踐踏。”

這是瑞新城第二次遭受南陵國的襲擊，之前的戰火痕跡還在，百姓們好不容易休養生息，走出了人間煉獄的陰影，不能重蹈覆轍。

這守城的將士大多是瑞新城人氏，或者戍邊多年，在瑞新城娶妻生子的，聽他一番話，原本疲憊的身體似乎被重新註入力量，像狼一樣嘶吼著，沖到城墻邊緣繼續攔截爬上來的南陵國士兵。

點火，拋石，射箭……雲梯下，墻角處，屍體層層疊疊，猶如一座猩紅小山。

一個副將匆匆而來，盔甲破破爛爛的，臉上沾著黑灰，只有眼睛能看到兩抹白色，略帶焦急。

鄭頌胤望著這猛烈的攻勢，有些詫異，按理說他們雙方犧牲的士兵都不少，南陵國應該也是窮途末路，可按照現在的形勢，他們還保留著實力，似乎還劍有所指。

這種反常讓人很是擔憂，按理說南陵國軍隊不過休養生息一年有餘，糧草，軍備不應這般充足，究竟是何處出了問題？

“這是第幾次進攻了？”鄭頌胤蹙眉回想著每一次進攻雙方的損失，心中愈發不安。

副將擦了擦冷汗，焦急萬分地稟告：“將軍，這是第十八次進攻了。”

最開始他讓人調查了南陵國軍隊的數量，不過十萬，而他們也有十五萬精兵，實力在南陵國之上。可如今看來，對方至少二十萬有餘，他們這是在用車輪戰消耗他們的精力，等到他們僅剩一些殘兵敗將之後，一舉拿下瑞新城。

這個猜測讓他都後怕，瑞新城已經淪陷一次了，絕不可有第二次，更何況，瑞新城地勢陡峭，易守難攻，而再往東的幾座城池，地勢平坦，兵力不足，糧草供應不上，若此次讓南陵國得逞，將勢如破竹，天啟國危矣……

其餘的幾個統領先後聚在了一起，焦急的目光投在他身上，有了鎮國大將軍，他們就有了主心骨。

“他們掩藏的兵力不少，援軍再等十日就成，無論如何，你們務必記住：死守瑞新城。接下來幾日，你們輪番守城……唔……”鄭頌胤驀地睜大眸子，口中噴出鮮血，濺到了副將身上的盔甲上。

他難以置信地望了望刺過左胸的箭矢，一頭栽倒在地。

幾個統領扶住他的身子，驚懼地喊道“將軍……”

一人使勁兒捂住他的胸口不斷溢出的鮮血，揚聲喊道：“快叫軍醫。”

副將在鄭頌胤倒地的瞬間，瞧見背後放箭之人如一道殘影般消失在角落，他瞬間朝著城墻追去，“混蛋……”

不過三日，鎮國大將軍鄭頌胤中箭身亡，瑞新城等三座城池接連失守的消息傳到了上林都城，朝堂上君臣難安。

而鎮國將軍府陷入了一片哀痛之中，馬革裹屍尚未還，府內已經是一片縞素。

幾個戴著白花，穿著喪服的婦人坐在大堂內，雖然滿面愁容，但是周身氣勢不減。

大殿中央站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媒婆，頗為拘束地說道：“這王家大少爺年紀也不小了，你們大小姐還得守孝三年，我們大少爺實在……”

若非收了好處，她無論如何都不敢來這鎮國將軍府的。

鎮國將軍夫人徐氏抓緊了椅子上的扶手，憤憤不平地說道：“我鄭家身份地位倒也不差，這王家少爺配我們大小姐也是極為合適，婚事原本就說好了，開春就嫁過去，如今老爺戰死沙場，還未入土為安，你們竟敢今日來退婚……”

“姐姐，或許可以請媒人前去給王家稟告一聲，大小姐在熱孝之內出嫁並不有違孝道。”一個小妾低著頭，攥緊了手帕，戰戰兢兢地提議道。

“你給我住嘴！”徐氏簡直就是七竅生煙，鄭家的女兒犯不著如此作賤自己。

此話若是傳出去只會說鄭家大小姐上趕著嫁人，連孝道都不顧了。

這夢姨娘進府多年，表面上還算是個安分的，只是用心險惡，屢教不改。

夢姨娘逝去眼角委屈的淚水，面容愁苦，“姐姐，妹妹只是好心提個法子罷了。”

“妹妹出身不高，不懂這些實屬稀松平常，但是還望你下次莫要鬧出笑話了。”徐氏鄙夷地暗諷幾句。

夢姨娘正要反駁，餘光瞟見鄭老太君緩步而來，頓時住了嘴。

鄭老太君眼眶紅紅的，容顏似乎蒼老了十歲，脊背更彎了，“吾兒方才戰死沙場，你們今日便要退婚？”

他們鄭家追隨先帝先帝多年，雖不說滿門忠烈，也算是有從龍之功，只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媒婆只得硬著頭皮道：“此事實屬無奈之舉。”

“祖母……”鄭子音擡腳進門，看著大堂內劍拔弩張的氛圍，有著超乎尋常的鎮靜。

她的面容猶如一潭平靜的湖水，無悲無喜，父親征戰沙場多年，一身傷病，每日都在刀刃下過活，所以離死亡也更進一步，這個家已經是支離破碎了，她不能再軟弱。

“子音來了……”鄭老太君瞧見了鄭子音，眼淚在積蓄，這孩子也是個命苦的，因為家中是武將，平日裏喜歡舞刀弄劍，便在上林都城得了一個刁蠻的名聲，十九歲了還未能出嫁。有了心儀的男子，對方卻不將她放在心上，自己拋下顏面接近他。

年輕時她也是江湖兒女，後來更是跟著夫君在沙場征戰，對於男女大防並不在乎，見著孫女喜歡，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卻萬萬未料到，到最後，恰恰是她的舉動害了她！

那日清晨，她拖著一身內傷回來，伏在她懷裏哭泣，一遍遍問著：他為什麽不喜歡她，為什麽看不見她的真心……

那事過去了很久，她好不容易斷了心思，經過媒婆的介紹有了個未婚夫，如今還要守孝三年，男方年紀也不小了，已經有退婚的念頭了，而她的好孫女，日後的婚姻大事恐怕甚是艱難……

鄭子音一身紅色鑲邊勁裝，青絲浮動，暗香飄來，英氣的臉龐，表情平靜，“祖母，我聽說王家來退婚了，特出來瞧一瞧。”

“婚姻大事，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還是別摻合得的好。”徐氏站起身欲將鄭子音推回去。

鄭子音拂開她的手臂，沈聲對著媒婆說了一句：“還請您回去稟告王家，婚約取消，改日我們將聘禮及合婚庚帖送過去，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鄭子音辦事向來不拖泥帶水，當斷則斷。這幾句話已經讓他在座的震驚了。

“音兒，你怎能擅作主張？”這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要商議退婚，也是應該由她來。

“祖母，你看呢？”鄭子音直接忽略了徐氏的話，眸子看向鄭老太君。

既然不是心儀之人，退婚正好合乎她的心意。

鄭老太君嘆息道：“就照音兒說的辦。”音兒這個傻丫頭，性子太執拗了些。

老太君發話了，其餘的人也無話可說。媒婆喜出望外，美滋滋地回去稟告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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