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氣陰沈，秋風蕭瑟，寒風刺骨，流光殿外的草木搖落，露凝成霜，原本還是雍容華貴的牡丹雕零，僅剩下無精打采的枝葉，現在正是菊梅傲霜鬥雪的時刻，朵朵臘梅或是在吐露清香，或是在含苞欲放，等待著風雪的洗禮。菊花卻像是花中隱逸君子，綻放在罩著霜露的綠葉間。

來往的宮女太監一張嘴便是裊裊霧氣，忍不住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為了宮中禮儀不得不穿著單薄的湘繡衣裳，拿著酒壺，托盤快速而不慌亂地往大殿中走去。

“都警醒著點，這一次全是貴人，你們要是出了一點差錯，小心我將你們一個個小崽子扒皮抽筋。”一個老太監在一邊教訓著。

一眾宮女太監都是振奮著精神答應。

流光閣是天啟國用來招待異國來使，舉辦宴會之地。

此時，流光閣場中央有一個高臺，上面的舞女迎著寒風跳著蝶戀花的舞蹈，薄紗舞動，異常華美。

高臺兩側有許多人，各位大臣都帶著自己的家眷落座，上首是皇帝蕭麒淵，身旁就僅僅只有趙太後、萬貴妃、趙淑妃三人，並未見其他妃嬪。

宴會上正是觥籌交錯，官員往來敬酒，江亦儒並沒有坐在自己該做的位置，而是厚著臉皮坐在蕭雲澤的身邊。

“王爺先前就知道夙離國派人來上林都城了是嗎？”江亦儒低著頭靠近了蕭雲澤，低聲說著話。

“北堂毅是早就來了天啟國，只是這一次並不是以使臣的身份來的，現在他就是一個富商。”蕭雲澤為江亦儒解釋道。

江亦儒又問：“那王爺知道他來的目的嗎？”

“應該是為了天啟國和夙離國通商之事而來的。”蕭雲澤細細解釋著。

夏雨霏就在此正襟危坐，也沒有理會蕭雲澤和江亦儒兩人的竊竊私語。

一曲蝶戀花之後，高臺上的舞女依次退下，高臺上立即空曠起來。只聽見有太監傳來一聲夙離國北堂世家小少爺覲見。

眾人都將目光投向宮門口，等待著來人。一名眉眼含笑的藍衣男子出現在宮門口，大步踏進了流光閣中。

北堂毅帶著身後的幾位隨從給蕭麒淵行禮：“夙離國北堂世家北堂毅見過皇上，吾皇萬萬歲。”

他將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身體站直，微微彎腰，用夙離國的禮儀問候著，雖然看起來很怪異，可依舊讓人瞧不出半分紕漏。

蕭麒淵親自吩咐道：“北堂公子請坐。”

北堂毅在蕭雲澤的對面坐下。蕭雲澤將冰冷的目光放在北堂毅身上。

“不知今日北堂公子來天啟國可是有何要事？”蕭麒淵坐在龍椅上開口問道。

北堂毅從太師椅上起身，對蕭麒淵回稟道：“回皇上的話，其實是我們夙離國有意和天啟國商榷兩國通商之事。”

“夙離國可是有意和天啟國商議公開的通商條款？”蕭麒淵問道。

天啟國與夙離國歷來都是有通商的少數商隊，但那大多是民間的商隊，天啟國與夙離國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官商是從來沒有與夙離國通商的，怎麽現在夙離國主動提出與天啟國通商了？

“回皇上的話，我們皇上正有此意，只是想來這件事情太過突然，擔心皇上還要再思量一二，所以才派下官趁著做生意的時機前來拜見皇上，想事先征討皇上的意見。所以這次下官並不算是夙離國的使臣，而是一個探路人。”

北堂毅侃侃而論，輕笑中帶著一抹隨和。

“這……”蕭麒淵遲疑片刻，似乎沈沁在思慮之中。

瞧見蕭麒淵似乎有些故意猶豫不決，北堂毅又道：“皇上不必擔憂，下官又不是使臣，皇上但說無妨，不必擔憂兩國的邦交受到影響。”

“這件事還要從長計議一番，暫時是很難下決斷的。”蕭麒淵故意推脫道。

說起來兩國通商之事有利亦有弊，若是在先前，他肯定很樂意和夙離國通商，可是先前方才發現了迷幻藥，那是番邦傳來的藥物，哪怕兩國沒有通商，依舊有人悄悄從番邦運來那害人的毒藥。

若是真的打開了通商的大門，恐怕以後流入天啟國的就不只是迷幻藥了。

可是兩國通商的利益巨大，帶來的財富是不可估量的。天啟國定然能在布匹，茶葉，瓷器等方面大賺一筆，相信天啟國的經濟會更加繁榮，也能獲得更多的馬匹、寶石等物，這對於他來說是個巨大的誘惑。

蕭麒淵已經是心動起來，卻因為風險太大而遲疑了。

“說起來夙離國想和我天啟國通商是不是應該拿出一點誠意來？”蕭雲澤放下手中的茶盞繼而起身，冰冷的嗓音在大殿飄蕩，聽起來異常沈穩。

夏雨霏也是好奇地瞧著蕭雲澤，他這人的心思太難猜測，想必又是在思量謀取什麽利益。

他好像從來不會做不合適的買賣，就好比之前她與他做交易，表面是她占了便宜，但其實是她被他利用，處處受他壓制，他僅僅將她看做擋箭牌，擋住外界的風言風語，免得繼續被人誤會成斷袖，說起來，最終的贏家還是他。

“下官還不知曉九王爺希望夙離國拿出怎樣的誠意？”北堂毅將含笑的眸子對準蕭雲澤，並沒有絲毫意外。

蕭雲澤嘴角漾起一抹冷意：“當然是平城。”

此話一出，臺下眾人一陣嘩然，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平城在天啟國與夙離國交界之地，在五十年前還是天啟國的屬地，可是後來被背叛夙離的一個玄月部族將平城占領，當時天啟國外憂內患，根本無暇顧及平城。

最後還是夙離國派兵親自將那個部族斬殺殆盡，並將平城交給了夙離國的一個有從龍之功的藩王治理，並沒有歸還天啟國。

先帝聖宣帝還曾與夙離國交涉，想將平城收回，可是夙離國並不肯，而兩個國家都是如此強盛，並不願意動用武力，所以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此事一直是天啟國眾人的心病，自己的屬地被人一聲不響地拿去，無論怎樣談條件都是枉然，這簡直是一個國家不能忘卻的恥辱。

此事已經被擱置許久都毫無解決之法，可是現在蕭雲澤將此事又拿出來，簡直是在平靜的湖面拋下一枚石子，引起了軒然大波。

北堂毅臉上掛著禮儀的笑容，看起來愈發俊美無雙：“九王爺是打著這個主意？下官也能理解九王爺為何有此一說。不過九王爺問錯人了，此事下官是做不了主的。”

“本王沒有問錯人”蕭雲澤定定地望著北堂毅，眼中的寒芒加深，“雖然北堂少爺此次是以夙離國商人的身份來天啟國的，可你實質上還是夙離國的使臣，此次是來天啟國探一探我們的口氣的。所以本王想麻煩北堂公子給你們夙離國的皇上回稟此事。”

北堂毅儒雅一笑，開口道：“原來王爺說的是此事，下官願意去皇上面前回稟，可是平城已經在夙離國的統治之下度過了五十年，現在平城人早就與夙離國的百姓通婚，流通的語言、文字都是夙離國的，這樣的話似乎有諸多不便。”

平城雖然只是一個小城池，但是平城地下有很多銀礦，每年為夙離國鑄造了大量銀錠，他們夙離國怎麽肯將這麽大一片肥肉松口還給天啟國？

在場的人一聽就知道北堂毅話裏的意思，都不動聲色地瞧著北堂毅。

“如此說來夙離國是不願意與我們商榷此事。”江亦如也站起身來，醇厚的聲音從他口中傳出。

“並非不願意，而是此事牽涉甚廣，推行難度極大，還得從長計議。”北堂毅暗自尋思著兩人的難纏，還是推脫著。

“本王時間多得是，很樂意和夙離國從長計議。”蕭雲澤寒眸往北堂毅身上打量，冷言道。

這些年，天啟國的的湘繡、陶瓷、茶葉等物品在夙離國大受歡迎，許多民間商隊前來天啟國行商，那些民間商隊賺取了大量銀錢，他們的生意甚至比官商的生意更大。

想必宏明帝甚是不甘心官商被民間商隊壓制，想與天啟國通商，以更加低廉的價格買入，將這條賺錢的法子據為官商所有。

他倒是打著好算盤，只是沒有一點代價怎麽成？這代價就看他們願不願意了。

“那……”北堂毅凝望著蕭雲澤的寒眸，硬著頭皮道，“下官就將此事稟告給皇上，到時候皇上定然會另外派人出使天啟國，來商議此事的。”

至於商榷的結果如何，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了，他的任務僅有兩國通商之事。

蕭雲澤勾唇一笑，但願如此……

江亦儒端起酒杯，放肆大笑著走到北堂毅身前，開始與北堂毅攀著肩膀稱兄道弟：“北堂兄願意傳此話就是幫了天啟國一個大忙，來，下官敬你一杯。”

北堂毅也是端起酒杯，兩人酒杯相撞，一飲而盡。

兩人身後的一個侍衛雖然低垂著腦袋，但是眸中似有流光劃過，不見蹤跡。

哪怕蕭麒淵知道此事是極難達成，仍然假意面帶喜色：“平城之事還要勞煩北堂公子給宏明帝回稟了。”

“這件事情下官自然會回稟我們皇上，不過還請皇上考慮考慮兩國通商之事，下官也好將兩件事一起回稟。”畢竟那才是他來天啟國的任務。

蕭麒淵頷首：“兩國通商之事，朕定會認真考慮。”

“下官還要在天啟國再待一段時日，皇上可以再仔細考慮一番。”北堂毅緩緩開口。

蕭麒淵笑意加深，故作親切道：“那北堂公子可以在天啟國好好游玩一番，朕一定會派人好好招待公子。”

“多謝皇上。”北堂毅再次行禮道謝。

夏雨霏的眼光往蕭雲澤身上瞧去，他眸光閃動，眸中感情看不真切，他究竟是在打什麽主意？

思及此處，她略微蹙眉，緊抿唇瓣，清麗的容顏上隱隱縈繞著絲絲愁緒。

一群粉衣舞姬魚貫而入，在高臺上娉婷而立，隨著樂師彈起古箏來，舞女隨著音樂翩翩起舞，長袖拂動，姿態動人。

一名身穿黃紗對襟廣袖留仙裙的女子輕紗遮面，在一眾舞姬中領舞，一群舞女圍城一個圓圈，黃衣女子就佇立在舞臺中央，她身姿蹁躚，軟若無骨，曼妙的身子在黃紗下若隱若現。

錚錚琴音在大殿飄蕩，女子應和著音樂起舞，露在外面的杏眼含水，看起來異常楚楚動人。

眾人忍不住將目光投在她的身上，雖然美人固然動人，但是在如此重要的場合，也沒有人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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