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霏和蕭雲澤陪著紅鸞在國清寺玩了一天方才回都城。

兩人將紅鸞送到了皇宮，等回到王府時，已是月色朧明，玉盤掛在天邊，隱約可以瞧見玉兔搗藥的影子，九王府亦籠罩在黑暗中。

剛進王府大門，不料蕭雲澤出聲道：“公主來天啟國幾日了，本王事務繁忙，還未盡地主之誼，今日本王便陪公主在王府裏逛幾圈，公主就當做本王是借此向公主賠禮了。”

夏雨霏很奇怪，今日蕭雲澤怎麽客氣起來，平日裏不是寡言少語，懶得跟她多說一句廢話嗎？

“嗯。”哪怕心裏存著疑問，夏雨霏還是輕輕頷首，同意了他的建議。

九王府長廊下掛著一盞盞宮燈，暈染出暖色的光芒，000可以隱隱瞧見涼亭外種著一片銀杏樹，現在正是落葉紛飛的季節，片片銀杏樹葉像一把把小扇子鋪在地上，人一走上去，就發出細微的聲響。

幾位侍女遠遠地站著，兩人就在此談起話來。

“今日多謝公主照顧紅鸞了。”饒是不喜歡夏雨霏，蕭雲澤也要跟她道謝。

“王爺怎麽如此客氣了？這倒不像是王爺的行事風格。”夏雨霏淡淡一笑，整個人都沈沁在月光之中，如月光般柔和。

蕭雲澤嗓音低沈，話裏含著一絲冷意：“事關紅鸞，本王還是應該道謝，紅鸞才六歲，自小在我們的呵護下長大，天真爛漫，不懂人心險惡。看得出來她很喜歡你，本王只希望公主不要讓紅鸞失望才好。”

他最後一句話帶著嚴厲的警告，只要她傷害到紅鸞一點，他就會不顧代價解決她。

夏雨霏還以為他會說什麽好話，原來是來特意警告她的，她泰然處之，嘴角上揚：“王爺不用拐著彎來試探我，我雖是南陵國公主，卻也不會卑鄙到利用一個小孩兒。王爺就將自己的心放回去吧！”

他把她看成南陵國的細作不成？天天派人監視著她還不夠，見她與紅鸞親近還特意來警告她。

“公主殿下是惱羞成怒了？本王又不曾錯怪你什麽。”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涼薄。

紅鸞是他最疼愛的侄女，他自然不能容忍她利用她，她接近紅鸞的目的本就不單純，還在他面前故作純良不成？

“我才沒有惱羞成怒，”夏雨霏停下腳步，擡頭凝望著蕭雲澤寒涼的眼眸，臉上帶著慍怒，“是王爺誤會了我的用意，是不是在王爺看來，我是南陵國的公主，就一心向著南陵國，想著如何報覆，如何挽回南陵國戰敗的顏面？是不是君泠接近任何人都是別有用心，居心叵測？”

他知道他對她無法做到信任，可是她不是真正的木君泠，壓根兒就沒想著使什麽陰謀詭計，她對紅鸞也是真心實意，不含半分虛假利用之心。

“公主殿下倒是有自知之明。”蕭雲澤冷漠無情的神色代表著他的答案。

夏雨霏再怎麽不在乎他的信任與否，也容不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誤解。

她斂眉道：“那我只能說是王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爺既然喜歡隨意揣度他人的心思，就勞煩王爺拿出依據來，若是拿不出，便請王爺不要再冤枉我。”

蕭雲澤嘴角的冷笑加深，聲音也帶著寒氣：“公主在南陵國是什麽樣的人，本王調查得一清二楚。公主這身醫術是從何而來，不妨告訴本王好了。”

還不止如此，她的性格、愛好、生活習慣都發生了翻天地覆的變化。

原本一身紅裳傾天下的君泠公主，現在倒變得清新脫俗起來，最不愛紅衫了。

對待得罪自己的人向來是往死裏折磨，從小到大折磨死了上百個丫鬟。

連不小心得罪她的世家小姐們也未能在她手中保住性命，南陵國人都相傳她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得罪了她連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可現在，青黛稟告說她到濟世醫館打抱不平，還給那對故意坑害醫館名譽的母子給錢，這些都太反常了。

包括今天也是，她僅僅是言語上威脅唐婉，根本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動作。

她驟然轉了性子，是想著初來天啟國，萬事不該做得太絕，還是故意收斂自己的脾性？

夏雨霏從暴露出自己會醫術的那一刻，她早就想好怎樣回答蕭雲澤的問話了。

她對著蕭雲澤淡淡一笑，自信道：“當然是自己學的，只是一直沒有告訴旁人罷了。我的性子如何，王爺僅僅從別人的片面之詞中得到答案，這跟道聽途說有什麽分別？王爺就確定自己的消息一定是正確的，沒有絲毫差錯？”

“本王的消息正確與否便不用公主操心了，還請公主向本王好好解釋一番。”蕭雲澤冷睨她一眼，繼而開口。

他的消息來源絕對可靠，她要是真的能隱藏自己的醫術十來年，那他的暗衛不是白養了？

夏雨霏解釋道：“南陵國每五年就會舉行試毒大會，選出毒王進宮研制毒藥，這一點相信王爺很清楚。南陵國制毒之人太多了，毒藥也是層出不窮，毒術未免太常見了，所以本公主反其道而行之，學習醫術解毒，而且解毒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這些話半真半假，她是夏家的醫術傳人，一生以治病救人為己任，與南陵國的毒王一脈水火不容，毒王一脈及其研制的毒藥在夏家的醫書上早有記載。

“原來如此，說起來南陵國的毒藥也實在厲害，瑞新城的軍民就是死在南陵國的毒藥手上。怎麽公主不去學習毒術，反而來學這治病救人的醫術？”

說到此處，蕭雲澤眼中寒芒大勝，隱隱泛出嗜血的紅光來，他側過身，伸出雙手緊緊地捏住她瘦弱的肩膀，力道之大，差點捏碎了脆弱的骨頭。

他知道南陵國毒王，也知道他們研制的毒藥有多厲害。

那場戰役天啟國是贏了，可是代價卻是五萬軍民的犧牲，八千鄭家軍全部被毒死，部分城中百姓也中毒了，遍地都是森森白骨，血肉都化為了血水，蔓延至全城。

生還的人則遭到南陵國軍隊的大肆屠殺，一連十多天，整個瑞新城都猶如人間烈獄。

若不是他暗中派人協助鎮國大將軍，將解藥偷到手了，還不知道瑞新城會變成什麽樣子。她倒還敢將此事說出來……

那段日子夏雨霏正在無憂谷中，只是知曉邊境打仗了，詳細情況並不清楚，所以不知曉蕭雲澤為何發怒，還誤以為他是不相信她的話。

夏雨霏忽略掉肩膀上的疼痛，又道：“人各有好，我還是喜歡醫術多一些。”

蕭雲澤一陣冷笑，眼底的恨意加重，怒目而視：“公主喜歡醫術，可是南陵國卻是最尊崇毒術，南陵國還下了毒藥‘化骨’謀害我天啟國軍民五萬人，這又如何解釋？”

“什麽？”

夏雨霏雙目圓睜，暗自詫異，“化骨”可是南陵國最狠毒的毒藥，由上一任毒王研制。

它的藥效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樣，只要人一接觸到半分，就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血肉化膿，白骨露出，死前一直承受著死亡來臨的恐懼，中毒之人無一幸免。

可是這種毒藥竟然會被南陵國拿來用到戰場上，這簡直是慘無人道，喪心病狂！

這樣重大的消息，她竟然半分都不知道，夏雨霏臉色慘白一片，半晌才啟唇，“這不是我能阻止的，若我早知道也許便不會……”

她說到最後，竟然啞然失聲，低垂著腦袋，眼中水花泛濫。

她有什麽好說的，她不是木君泠，無法阻止那場慘無人道的殺戮，她無能為力……

“不會什麽？公主會阻止那場殺戮不成？”蕭雲澤晃動著夏雨霏嬌弱的身子，強迫她擡起頭來。

她竟然還裝作不知道，她是南陵國公主，就算是不了解朝廷大事，也不可能沒有聽見一點風聲。

“所以王爺才這樣厭惡我嗎？處處監視著我的行動，我與紅鸞稍微走近一點，王爺就擔心我會利用她，傷害她。”夏雨霏沈聲反問，聲音裏帶著絲絲顫抖。

原以為他只是討厭她是戰敗國的公主，瞧不起她，原來他是對南陵國恨之入骨，所以才如此對她。

蕭雲澤眼中泛出紅光，又道：“公主愛怎麽想就怎麽想。不過再怎麽說，都無法抹去南陵國對天啟百姓所犯下的深重的罪孽。”

“王爺，並不是所有南陵國的人都是壞的，我也不是，王爺不肯相信我也沒關系，我會用行動向王爺證明，我對天啟國絕無惡意。”夏雨霏保證道。

那些事情與她無關，她是絕對不會做那種喪心病狂的事。

“哦？”蕭雲澤挑眉，“那本王就拭目以待，看看公主如何用行動證明。”

她以為她說幾句話，做個保證他就會相信嗎？

夏雨霏態度認真，語氣堅決：“我知道王爺對我的話不信任，但總有一天王爺會相信的。”

總有一天，他會證明她說的話不假。

“……”蕭雲澤沒有出聲，眼神晦暗不明，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番嗤笑。

夏雨霏問道：“王爺這是默認了？”

“既然公主這樣說，那本王就暫且相信公主便是，只是希望公主莫要讓本王失望才是。”他眼裏燃起危險的氣息，話語冰冷，讓人膽戰心驚。

他不介意陪她玩玩兒，暫且就假裝相信她好了。

夏雨霏忍著疼痛，輕輕碰碰蕭雲澤的手臂，忍痛道：“既然王爺問完話了，是不是應該放開我了？”

蕭雲澤聞言立即放開手，垂眸俯視眼前的夏雨霏。

夏雨霏覺得肩膀都快疼得麻木了，幸好他松手了，不然她的肩膀的骨頭都要碎了。

“王爺，君泠告辭。”她盈盈行禮告退。

夏雨霏覺得擡手都困難，那裏肯定烏青一片了，還是早點回去瞧瞧要不要上藥。

蕭雲澤點一點頭，冷著臉開口道：“公主回去好好休息。”

夏雨霏緩緩轉身，踏著沈重的步伐離開了。

她如今落到這般境地，究竟是誰的錯呢？

她不是木君泠，卻替她承受著所有人的鄙夷目光，忍受著蕭雲澤的猜忌，有誰給過她半分餘地……

蕭雲澤凝視著夏雨霏遠去的背影，陡然覺得她的背影有一種蒼涼油然而生。

他搖搖頭，是他想多了吧，這種工於心計的女人怎麽可能會受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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