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關燈
後宮之中,太後所居的長信宮靜而不偏,聚清凈之氣,適宜療養。兩儀宮是歷代皇後所居之地,與皇帝的乾坤宮南北呼應,乾坤宮宏偉肅穆,兩儀宮中正典雅。

然而要說最美的宮殿,卻是宸君孟清極所居的圓照宮。

圓照宮在高祖時候不過是個帶池塘的小花園,後來將池塘拓寬,修出縱橫的溝渠水道,又沿水道漸漸修建成宮殿,因此與其他宮殿形制頗不相同,是個卍字形的宮殿,所以才在名字上補了一個“圓”字,稱圓照宮。

能住在圓照宮就是皇帝至寵的象征。

傅冉到了圓照宮門前,孟清極才不慌不忙迎了出來。相較於傅冉一身光華燦爛的皇後常服,孟清極穿著一身天青色便裝,頭發只用絲網束起,毫無刻意打扮的痕跡,顯得十分清爽隨意。見到傅冉就行了禮道:“不知皇後駕臨,故而不曾更衣修飾,請皇後恕罪。”

傅冉笑道:“無妨,我是來游園的,你穿什麽樣我不關心。”

周圍人都微微色變。兩儀宮這邊的蘇棉已經開始腦殼疼了,心裏一聲哀嚎——我的好皇後呀!這宮裏不管暗裏鬥得怎麽死去活來,誰表面上不是客客氣氣?傻子才當面扇耳光呢!他不知道皇後是真傻還是裝傻,居然連表面上親和都懶得做,一副完全沒把宸君看在眼裏的樣子。

孟清極這邊的蘇辛一幹心腹則是氣憤加鄙視——宸君是什麽人?皇帝捧在手上寵了三年,怎麽可能一夜之間就變成舊愛。更別提皇後連雨露還沒沾過,從皇帝的身到皇帝的心一樣都沒抓住,居然還有臉來抖威風?還真當自己占了傅娉婷兄弟的名分,就和傅娉婷一樣了!

孟清極臉上卻比其他人鎮靜些,只垂著眼請傅冉入宮觀賞。

傅冉觀賞園照宮景致的時候,卻比對孟清極的態度好許多,一直稱讚不已。孟清極那種刻意布置出的枯荷倚塘,秋色霜霜,傅冉也讚嘆了兩句靈巧。

孟清極聽到傅冉一直誇讚,更覺這皇後喜怒不定,頗難揣測。不過他向來為自己的布置自豪,臉色總算好看了些。

游園之後,兩人在圓照宮一間面水的花廳中煎茶品茗。孟清極擅長此道,動作優雅,拿著細長銀箸慢慢翻弄著烤爐上的茶餅;傅冉心不在焉,只是望著軒窗外的水景,道:“還有多長時間才好?”

孟清極煎茶時候喜靜,不愛別人打擾,輕聲道:“殿下稍候,只需一刻左右。”

傅冉就道:“那時間正好,我飲過茶就走,一刻鐘夠你讓人把東西擡出來了。”

孟清極心中一跳:“不知皇後所指何物?”

傅冉似笑非笑:“四季宮景十二屏。我問過宮司,說是在你這裏。”

孟清極臉上神色愈發淡漠:“殿下應知這東西不易搬動,而且我自得了它就沒有用過,一直存在庫房中,擡出來還需清理整齊才能見人。今日殿下陡然提出,我未有準備,恐怕不好擡走。”

傅冉只道:“你多叫幾個人去清理,午後我就能擡走。”他說得斬釘截鐵,不給孟清極留絲毫餘地。

孟清極不說話。傅冉繼續發呆。

一刻鐘後,茶餅煎糊了。

孟清極借口換爐子換茶餅換衣服,先退下了。

一到裏間,蘇辛立刻憤憤不平道:“果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他居然想擡走宮景十二屏!難道真要讓他擡走?”

這邊蘇棉惴惴不安向傅冉道:“未經聖上允諾,殿下這樣冒然到圓照宮來擡走十二屏,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這本就是皇後才能持有之物!”

“怎麽可能?我決不會把十二屏交給他!”

四季宮景十二屏從表面看是一架制作華美大方的隔斷大屏風。上面用漸變的春夏秋冬四季景色,連接起整個後宮的亭臺樓閣,擺放在宮殿中十分亮眼。

比這華貴的外表更有價值的是,它實際上是一件通靈寶物。

當年高祖皇後請來蓬萊術士,為自己制作了一批通靈之物。近百年過去,這批東西要麽遺失不見,要麽封存不見天日,唯有這座寶屏代代相傳,仍被歷代後宮主人鐘愛,珍惜萬分。

這座寶屏因繪制了整個後宮地形,又包含了二十四節氣,術士施法之後,便成了一件不可多得的寶物——只要宮中有什麽血光異動,或是有人在宮中使用法術,屏風上都能有反應。對後宮之主來說,有了這座寶屏,監視其他人動向就十分便利。

不過與鳳印不同的是,這座屏風卻並非是一定屬於皇後。之前就有皇後失寵,皇帝將寶屏賞給寵妃的先例;先帝駕崩之後,這座寶屏是由慈光公主掌管的,為她後來能掌控後宮,勾結梁王作亂助了一臂之力。

天章登上大寶之後,因太後一直病中,精神不濟,因此這座屏風天章就賞給了孟清極。

若說鳳印是皇後身份的證明,那寶屏無疑就是這種證明的保障。

“先拖住他,”孟清極冷著面孔,“這事情我要請聖上決斷。”

他身邊的蘇辛立刻道:“我這叫人去到聖上那邊通個氣。要讓皇後就這麽搬走寶屏,以後肯定更不把宸君放在眼裏。”

孟清極嘆了口氣:“正是如此。我並非戀棧權勢,只是不甘心任他這般肆意踐踏罷了。”

孟清極在內室拖拖拉拉,傅冉在外面等得便有些不耐煩,叫過蘇棉道:“時候不早了。”

蘇棉巴不得他打道回府,就聽傅冉道:“去叫膳房將午食擡到圓照宮來。”頓時一個頭有兩個大,但也無法阻止——這圓照宮說是宸君的宮殿,但若皇後駕臨擺頓飯,從道理上說,並無不可,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榮寵。

孟清極這邊剛悄悄派了個小太監去到天章那邊搬救兵,就聽說傅冉要在這裏擺膳,終是忍不住走了出去。

幽雅的茶廳中食桌已經擡了上來,上面擺滿了各種珍饈。傅冉正倚在榻邊,看到孟清極過來,立刻就問:“十二屏準備好了?”

孟清極垂著眼睛:“還需幾日……”

傅冉立刻打斷他:“今日不行,拖到明日,明日不行,再拖到明日,這樣一日日拖下去,難道這事情就能不了了之?你是覺得這樣多拖幾日也是好的,還是覺得只要拖過了今日我就拿你沒辦法?”

孟清極不說話。

沒人敢說話。

皇後口無遮攔,可誰也不知道該怎麽接他的話。

孟清極僵在那裏,傅冉又語調平平道:“這裏不用你伺候,你站一邊就行了。”按照宮規,皇後用膳的時候,宸君是要侍奉的。

孟清極臉上漸漸紅了,傅冉又道:“你覺得我羞辱了你?我要告訴你,這是你自取其辱。”

天章每日都在乾坤宮處理國事,除非去太後那裏,否則一般直到掌燈時候才會回後宮,中午時候也是在乾坤宮用膳。孟清極派去的太監無法直接見天章,都是跟蘇檀通消息,再由蘇檀向天章稟告。

等天章用過飯,蘇檀才小心稟道:“皇後去了圓照宮,去要十二寶屏,宸君一時沒準備,這會兒似乎還在拖延著。”

天章正為政務所累,聽到這些後宮瑣事更覺不快,脫口而出:“他到底要怎樣!”

蘇檀揣摩皇帝說的這個“他”應當指的是皇後,便緩緩道:“皇後似乎是打定了今日不拿到寶屏就不離開圓照宮的主意,午膳也擺在了圓照宮。”

天章立刻問:“這是誰派人過來說的?皇後?還是宸君?”

蘇檀不敢隱瞞:“是宸君派人來的。”

天章面色稍緩,吩咐蘇檀:“你去圓照宮跑一趟,告訴宸君,那本就該是皇後的東西,是朕之前疏忽了,今日就讓皇後搬走。”

有了天章的決斷,傅冉很快帶著這塊巨大的寶屏,浩浩蕩蕩回到了兩儀宮。

當天晚上,天章宿在了圓照宮。

新婚才第三天,皇帝沒有與皇後圓房,卻臨幸了宸君。

兩儀宮中,皇後的寢殿早早就熄燈落帳,皇後似乎情緒不佳,已經就寢了。

一片漆黑中,只有那座剛剛搬回來的寶屏靜靜矗立。

“搶回了寶物有什麽用?失去了聖心才是最要命的,”陶嬤嬤忍不住對蘇棉嘀咕,“你要多勸勸皇後,再這樣下去可怎麽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