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番外一 棠梨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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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一

01.

下雪了。

中島敦動作輕盈地起身,走到窗前將兩扇玻璃窗合上,窗簾緩緩地拉好,將凜冽如刃的寒風與偵探社溫暖舒適的辦公間隔絕開來。

他轉身回位,正巧瞥見眉清目秀的黑發青年正偏頭安靜地看著窗外。

這位青年名為太宰治,雖然擁有常人無法理解的自/殺癖好,有時很愛捉弄人,經常翹班、態度輕浮又不正經。

但在中島敦眼中,太宰先生是把他帶離無助困窘的時光,為他的成長指路的溫柔又可靠的前輩。

太宰感覺到他的目光,鳶眸看過來,“喲,敦君,怎麽了嗎?”

現在是武裝偵探社沒有明文規定的【午休時間】,入冬的午後待在暖和的室內容易讓人犯困,比起低效率的工作,倒不如光明正大地摸魚休息一下,等一兩個小時後再將室溫調低至能驅走瞌睡蟲又不會過冷的範圍。

中島敦望向太宰桌上的咖啡杯,咖啡不再冒出熱氣,看質感很可能已經涼了,杯壁上有兩層咖啡漬,一層深一層淺,下意識地把自己內心的想法脫口而出,“太宰先生,您還沒休息嗎?”

他說完,又自覺冒犯,略帶慌張地說道,“啊……抱歉,只是表明我的疑惑,沒有想要知道答案的意思。”

太宰輕笑著說,“沒關系。倒是敦君意外的細心,最近很有偵探的樣子嘛。”

他繼續補充道,鳶眸在光線微暗的房間裏呈現類似褐色寶石的剔透光澤,“不過,你是不是還有別的話想問我呢?”

中島有些意外太宰直接點明了這一點,“那個,也不算問題。而且——直接說出來沒關系嗎?”

中島敦發覺太宰今天可能有心事,這個結論並非來自縝密的觀察與推理,而是由於中島自身的某種直覺。

【有心事】這個詞也不太妥當,更像是為某件事苦惱的樣子。但這種說法安在太宰先生的身上反而更奇怪了。

太宰眨了眨眼,磁性溫和的嗓音響起,“不說也沒事啦,我大概看出來你想說什麽了。”

他頓了一秒又說,“我表現得很明顯嗎?”

中島敦莫名覺得有種如何回答都是錯的,不知從何入手的無力感,“沒…沒有。”

太宰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麽,正當中島以為他會把這個話題岔開時,太宰卻狀若無意地開口道,“敦君,假設一下我有一個戀人……”

“??!!”中島敦一副狀況外的樣子,他剛才是從太宰口中聽到了【こいびと】這個詞嗎。

太宰看到他的表情,反而噗嗤笑出聲來,“怎麽,很奇怪嗎。”

從事實上看,中島敦應該要點頭,但情感上,他如果點頭,那不就等於承認他潛意識認為太宰先生【沒有資格】戀愛,中島站在太宰的角度想了想,被這樣否定應該會受傷吧。

所以中島敦沒有點頭,而是直視太宰的眼睛,希望太宰能感受到他的認真,“不奇怪啊,有戀人對人來說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太宰聽到他的回答,微楞了一瞬,垂下眼瞼勾出一個清淺的笑意,“敦君真是個溫柔的人呢。”

下一秒,他鳶眸閃過玩味的笑意,語氣上揚,“不過我確實沒有戀人這種東西,剛才是逗你玩的哦。”

“……”

中島敦不會知道的是,剛剛他在面對太宰【很奇怪嗎】這一問題的思想辯證,某種程度上與太宰治的想法驚人的吻合。

類似的玩笑,太宰之前不是沒有開過,絕大部分人對【太宰治會談戀愛】這件事第一反應都是震驚和不可置信,接著慨嘆一句“明明是個繃帶浪費裝置”之類的話,在太宰之後否認時露出松了口氣或果然如此的表情。

聽起來是標準的小品、喜劇對吧?但對太宰而言是一出黑色幽默。

因為,這樣的反應和話語,顯示出在他們的意識深處,太宰治並不具有被愛和愛人的資格,將他獨身一人視作理所應當的事實。

也許他們本人感受不到這一點,但太宰幾乎在看到意外、驚訝的表情的那瞬間,聽到或不解或感慨的話語的那瞬間,就條件反射般地得出了結論。

如果說自己會因為別人眼中這般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感到不解、失望、失落,那未免顯得自己也太懦弱了吧——太宰會這麽想。

但這些心情又是切實存在的。

假如是過去從黑的那段時期,太宰倒不會有任何失望之情,可現在,雖然有自我吹捧的嫌疑,但太宰確實作為來到看似光明的世界的一員活著,確實在試著做得好一些,作為敦君和小鏡花的教導者、引路人在活著。

而且,他也並不是無情無欲無求的人,會收到這樣的評價還真是糟糕。

會因此感到有一點難受的自己好像更糟糕。

不過,每一次這般發現,他心頭總會閃過傾訴、反駁的欲望,但要說什麽,要反駁什麽,太宰自己也不知道,話到嘴邊卻毫無頭緒。

是錯覺嗎?

02.

話說回來,中島敦發現的太宰所苦惱的事情其實很簡單。

綾小路上周被邀請參加高中同學聚會。

聚會由原A班領導者阪柳有棲牽頭舉辦,在綾小路看來,高等育成學校這種制度下,同學之間的關系更像同事,班級像是公司,整個團體一起配合完成種種項目,再結算績點與開支。

所以,這次聚會也相當於結交人脈的活動,簡單來說認臉就行。

綾小路大學畢業後,在當公務員處理文書工作和不找固定工作、做一行沒多久就換之間選擇了前者。雖然後者聽起來非常誘人,但是也很累。自己的懶惰還是最終戰勝了對循規蹈矩的自己潛藏的厭惡。

反正,能擁有選擇工作的權利,能擁有比較與抱怨的權利,已經是一種自由。

綾小路倚在一架三角鋼琴邊上,阪柳來到她邊上的時候,她正在拿著手機不知道給誰發消息。

兩個人高中時期有些交集,對彼此的能力有個大概的認知,是可以互損對方兩句的關系。

綾小路發完消息後擡眸看向阪柳,示意她有什麽話就先說,結果阪柳跳過無意義的寒暄,第一句話就是重磅炸彈,“綾小路桑,你和別人同居了?”

綾小路沒有想到她這麽直接,都不上前奏的,暗金瞳一瞬間驟縮,過一秒才慢吞吞地答道,“……你能不能換個說法。”

阪柳“嗯”了一聲,端詳著綾小路的臉,文秀幹凈,氣質仍舊很內斂,但精氣神倒是好了不少,起碼可以把【陰沈】的評價換成【沈靜】。而且,眉眼偶爾會顯露出屬於這個靈魂的冷銳,耀眼而深沈。

阪柳心想,人到了一定年齡之後,就會越活越像內心的樣子,綾小路二十五歲後說不定會更有鋒芒。

哎,這樣看來真是便宜剛才與綾小路互發消息的那個人了。

但她嘴上卻道,“我想以你的能力,對方應該是自願的。你還不至於騙感情吧?”

綾小路想了想,沒有找出反駁的點,“嗯,你說得對。”

阪柳沈默了兩秒,才慢條斯理地開口,“有機會的話,有可能的話,我可不可以和那個人見一面呢?”

“?”綾小路沒有理解其中的邏輯。

“這在社交上叫做【把關】。”阪柳微笑著解釋道。

“……”一起生活久了,太宰偶爾會有他和綾小路角色錯位的感覺,比如此刻。

她真的不知道這會面代表著什麽嗎?還是裝作不知道故意看他不自在的樣子?

如果是他的話,動機一定是後一個。

但是,綾小路對親情的觀點很偏執扭曲,不懂得怎麽回應,對小孩子也是抱著【在櫥窗裏看著就好了,要是靠近可能會傷人傷己】的態度,連這種【見家長】的場合,都是同學來代替。

想到這裏,太宰只好把拒絕的話咽下去。

橫濱的這個初雪天就是商量好的日期。

當晚如坐針氈的太宰治馬上後悔了。

真的好恐怖。

阪柳有棲有著銀紫色的頭發,長相嫻靜甜美,身材嬌小,說話的語氣也是溫軟有禮。

前提是互相問好之後,她的第一句話不是“啊,聽說綾小路桑交了男友,我本來還不信呢。”

“我不是啦。”太宰聽後皺了一下眉,條件反射地回答。

嘖,但這樣就顯得更有問題了。

阪柳神色微訝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笑容弧度變大了一些,“哦,是這樣啊。”

“……”

綾小路這個時候出聲勉強為太宰辯解了一下,“你不用管他,他發病了,讓他自己一個人玩就好。”

太宰面上笑得更燦爛,在桌下握住綾小路的手,在她手心上敲著摩斯電碼——

【今晚你等著,不對,這一整周的晚上你都等著】

綾小路沈默了片刻,懶得理他。

阪柳沒有錯過這暗流湧動的互動,垂下眸子漫不經心地說道,“感覺綾小路桑這樣也挺好的,比高中時期有意無意間當上海王強多了——你對其他人那麽冷感,根本行不起來……”

“……”這回換到綾小路不說話了。

太宰望著綾小路此刻迷惑又無語的表情,非常努力地憋笑。

但接下來的對話中,話題要是扯到他身上,太宰還是極端不自在,感覺自己隨時都要被雷飛了。

綾小路和阪柳都是涉獵很廣,各種雜學信手拈來的類型,而且阪柳看樣子相當熟悉綾小路的節奏,即使接近冷場也有辦法力挽狂瀾。

呵,她們兩個在一起多好。

太宰心如死水地望著這一幕,一頓飯吃完都感覺不出什麽味道,咽了什麽下去可能都沒法覆述出完整的順序。

這部演員毫不配合演出的劇目的高/潮是,散場之前,阪柳對著他點了點頭,從容溫和地說道,細聽之下確實相當接近長輩的語氣,“你人挺好的,不過是不是有點太安靜了?你們吵得起架嗎?”

“……”太宰治什麽也不想說。

03.

兩人踏著雪走在如純白曠野般的街道。

終於,太宰偏頭看向綾小路,面無表情地開口,“有這麽好笑嗎。”

“我沒……”綾小路聽到自己的聲音,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在笑,一瞬間把嘴角的弧度壓了下去,暗金色的貓瞳又回歸於安靜清冷的模樣。

怎麽這麽不經逗。

太宰低低地嘆了口氣,故作惆悵地說道,“哎,感覺自己過得好失敗,白天要被搭檔欺負,晚上還要被某人騙身騙心。哇,這樣說我都忍不住可憐自己了呢。”

“……你正常一點。”

太宰語氣無比真誠地答道,“我正常狀態就是這樣的。”

綾小路好像感知到了什麽,語調不自覺放輕放緩了些,“你這麽易碎嗎?”

太宰註視著她白皙秀氣的臉,“嗯”了一聲。

“可在我眼中,你不是玻璃,你是寶石。”綾小路神情自然地對他說,與平常她引經據典時的語氣一樣篤定,暗金色的眼眸在黑白交織的雪夜裏像是一道煙霞。

太宰與她對視了三秒,正巧周圍只有他們兩個人,所以他選擇去親吻她的側臉。

綾小路呆了一下,沒想到太宰治在道路上就直接行動,之前除了車站分別時的那一次,兩人做這種親昵的動作,不是在暗巷就是在家裏。

而且他們也基本不牽手,甚至並肩走路時都相當註意距離,連衣料的摩擦都不會有。

太宰從口袋中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護手霜,塞到她手上,笑瞇瞇地說道,“寶石也是需要保養的,你幫我塗吧。”

太宰等那麽久,就是為了這一刻。

不然以他的性子,這種耐不住的會面不是拒絕就是放鴿子,怎麽可能忍完整場。

“……”綾小路料到太宰會有後招,沒料到太宰會這麽無聊,能嬌氣到這種程度。

“手伸出來。”她認命般地旋開蓋子,倒了一些護手霜在手心上,太宰的手同樣相當漂亮,白皙修長,美中不足的是能看見淡青淡紫的血管,遠看像是蒙上了一層灰,沒有綾小路的手那麽白。

太宰的準備工作做得很出色,剛才故意有一段時間手沒有插著口袋來迎接如刀的風,所以溫度偏低,膚色些微發紅,如果不保養明天真的有可能生凍瘡。

綾小路垂眸,長睫在眼底投下陰翳,看起來安靜而認真。

手心與手背相觸傳達著對方的熱度,帶來光潔細膩的觸感。

但兩個人都沒有意識到這比單純的牽手要親密太多了。

剩下的道路,兩人的手並沒有直接相握,但走路擡起手臂時,會默契地碰觸到些許肌膚。

也許未來的某一天,他們可以坦然地牽上。

太宰在這個時候,好像明白他內心閃過的反駁的欲/望是什麽了。

人是生而孤獨的,總想費盡一切心機手段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好像加上親人、朋友、戀人等頭銜就能永遠擁有,就不是孑然一身似的。可是實際上這些頭銜的真正作用是在失去的時候為這段關系蓋棺定論,是在墓志銘上方鐫刻的文字。

所以,我和你的關系,只要是我和你就好了。

因為真的想抓在手心啊。

其實,被愛的資格和愛人的資格,與自殺/癖,與回避依戀型人格,與躁郁癥,與述情障礙等易被否定的特質全然無關,人類生而有之。

並且,愛也是人的本能。

太宰偶爾也會想試試坦坦蕩蕩地說出這種話的感覺。

04.

這套屋子是兩個人一起出資買的,綾小路出資會更多一些。

至於綾小路大學階段的經濟來源,其實假期打零工的薪水根本就不夠,開學季的周末如果不去打工,連日常花銷都很難維持,而且她也不願意在這方面多花時間,所以一般都是走捷徑去賭/場之類來錢快的地方,很沒有【普通人】遵紀守法的自覺。

太宰在買房後的第二天,不懂受了什麽刺激,將她帶到一家高檔的首飾店裏面,“好像這麽久,我都沒有送你什麽實質上貴重的禮物吧?你有沒有中意的,挑幾個。”

“然後你就會掏錢買下來嗎?”綾小路根本就不相信。

“不,然後我就說,`除了以上這些,其他的全部包起來。' ”他指尖夾著一張不知道從何而來的黑卡,笑意盈盈地說道。

“……”幼稚鬼。

其實,他們倒不是很經常在一起待著,一周有四個晚上能湊齊兩個人已經算多了。

回到家裏,綾小路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翻看今天的報紙,太宰也湊過來看,隨即得意洋洋地說道,“今天是我猜對了哦!這個集團股份下跌了12個點而不是11個點。明天你要做家務了。”

“哦。”她淡淡地應聲。

太宰眨了眨眼,打量了她幾秒,突然輕輕地開口道,“反應這麽平淡好沒意思啊——”

“不要總是輸不起嘛,綾小路同學?”

這話一出,綾小路立即擡眸用某種接近審視的目光看著太宰,他鳶眸略微彎起,燈光勾勒出臉龐俊美的輪廓,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

綾小路定定地看了他兩秒,突然湊近,輕捏住他的下巴吻了吻,還舔了一下他的下唇。

太宰有點意外。

她今天這麽主動嗎?

還是他一句話激發出綾小路的裏人格了?

“你怎麽……”

“學你的。”

太宰不由得笑出聲來。

這般氣氛給人一種人間煙火氣般的美好的錯覺,似乎一直藏於心底的話也可以脫口而出。

他輕聲說,“承認吧,你喜歡我。”

綾小路側臉在月光下很漂亮,難得給人以驕傲鋒利的錯覺。

她毫不猶豫地接道,“是你沒我不行。”

05.

阪柳有棲覺得自己真的是個盡心盡力的工具人。

明明以綾小路的能力,想要隱瞞自己的事輕而易舉。

偏偏她只是遮掩了一半,其他線索都沒清除,讓阪柳不得不產生好奇與探究的欲/望,接著自發地陪她演完這場戲,在朋友、綠茶、家長之間隨意切換。

話說,兩個人之間玩情/趣,為什麽要牽扯到旁人啊?

自己真是犧牲很大。

阪柳在八點多時給綾小路發了一條私信,【(微笑)我犧牲這麽大,你欠我一個人情吧?】

過了五分鐘,信息才顯示已讀。綾小路也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腦補出對面一臉冷淡地發這種表情,阪柳覺得挺有意思的。

但綾小路接著回了一句——

【我們有做任何交易嗎?】

【不是你自願的嗎?】

嘖。

心黑手黑的謀略家。

<>

中島敦回顧了整件事,總感覺有些違和。

太宰先生今天晚上六點多的時候,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後跟辦公室的大家輕飄飄地丟下一句,“我的現世報來了,先走啦。”就大搖大擺地下班了。

……雖然之前太宰也經常做這樣的事,但總覺得今天不太一樣。

從一開始就有點違和。具體是哪裏,中島敦也沒法說上來。

這時,江戶川亂步睜開眼睛,單純的用疑惑的目光瞟了他一眼,像是見到數學考卷從第一題一直不會做跳到最後一題的學生。

咦?

谷崎直美倒是朝敦笑了一下,“敦君,你還小不懂的啦。”

中島敦……真的不是很懂。

直美小姐示意與謝野小姐接過這個問題。

與謝野拍了拍敦的肩膀,用娓娓道來的語氣跟他說,“敦君,你以後要是註意到太宰反常的表現,可以不用管的。”

“啊,為什麽?”中島敦有些想要反駁,但內心又仿佛有一些接近真相的東西呼之欲出。

“因為,那可是太宰啊。”

與謝野代替亂步和直美等人解答了他的疑惑,語重心長地告訴他,“他願意讓你註意到這一點,可能是因為藏不住,也可能是因為——”

“其實他自己也樂在其中吧。”

—番外一 完—

作者有話要說:

細節:關於you know what,其實兩個人約定好了一周兩次。

很少湊在一起也是有意的,因為他們太吸引對方了一在一起很難忍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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