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沒代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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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藏不露是一種卓越的才能。

——弗朗索瓦·德·拉羅什富科

44.

其實,我並不是很願意參與【調查】。

本來,這件事的主角就不是我,我只是扮演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罷了。但現在太宰治想要把這一池水攪得更亂,把我也卷進漩渦裏面,我感覺事情即將往我不想要看到的方向發展。

那個視頻的真假,我早就知道了。身旁經過了什麽人,路上又發生了什麽事,別人可能會遺忘,或者根本沒註意,但我還不至於不記得。

6月27日那天,因為第二天就是期末繪畫基本功的考試,所以學生們都在放有石膏的美術室觀察、練筆到很晚才回家。

而且,那天的夜色是夏日裏最漆黑無光的,快到了旁邊沒有人相互攙扶就會沒有安全感的程度,人光是看清前方的路就已經要費勁全力,因此,視頻中的路人才無一例外地忽略了出車禍的小女孩的存在。

我看了一眼正和我走在一起的三個人,白鷺祁連和我接觸得並不多,而且我覺得他身上的氣場和我不太合;岸谷清司和我是很純粹的工具和使用者的關系,我現在也沒有能用得上他的地方;石原優紀,雖然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不差,但今天是我第一次和她說上話,如果要搭話,會不會太冒昧了?

…想要邁出交際的第一步真難。

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要是太宰治能更乖哪怕一點點就好了,有他在,我完全可以讓他做我交友方面的代言人,我自己只要做一個安安靜靜與世無爭的甩手掌櫃就行。

真可惜,我也只能在夢裏想一想。

最後,我還是選擇了向石原搭話,“石原小姐。”

石原聽到我突然出聲,嚇得一激靈,她側過頭,澄凈的湖藍色眸子瀲灩生輝,令我聯想到《貝加爾湖畔》還有《靜靜的頓河》,我有點想彈這兩首曲子了。

此刻她那雙水光粼粼的眸子微睜著,好似有些窘迫地望著我,“有、有事要問我嗎?”

我怎麽感覺她好像比我還要緊張。

“我發現,我掛在胸前的鋼筆不見了,想回頭找找。而且,我註意到你也是一直在找什麽東西的樣子。”我說道。

“啊,那是因為…”石原沒再看我了,目光四下飄忽著,又像是在尋找著什麽,她悄聲說道,“我發覺有人在跟蹤我們。”

“…?”

“不要回頭,那個人就在你背後的那家餐廳裏。”石原眉頭微蹙,但似乎並不害怕,語氣比剛才還要平穩。

我不知道她是對這種事很有經驗,還是反應比較遲鈍,我直覺是後者。

“那我們…”本來我想隨便找個理由就退場的,石原這麽把有人跟蹤我們的事情指明,我再這麽做,在別人看來無疑是自找麻煩的行為。

【那我們還是一起行動吧】這句話停留在我的唇邊。

因為這個時候,岸谷和白鷺兩個男生在一旁已經交流完畢,達成了新的共識,“在那條小路調查完之後,我們兩個人,決定找到小女孩所在的醫院看看,畢竟不管事情真相如何,她是無辜的。”

不是吧,這還帶加戲的??

這場游戲的劇情線原本是很明晰的,就是一個女人出於報覆和拜金的心理,利用一個小女孩自導自演了【車禍】,是我這樣的人都能看明白的事情。

可是岸谷清司、石原優紀、白鷺祁連、太宰治,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意無意地撥弄了這團線,那麽這團線就會變得剪不斷、理還亂。

那麽,想要梳理好這團線,就得從結點開始解決。

我把裝在胸前口袋的另一只鋼筆掏了出來,打開了手機的前置攝像頭。調試好角度,借助幾個反射,我就可以看清【跟蹤者】的身影。

我真心地希望,這幾個動作能被不斷地延長,因為萬一結果是我內心所預想的那樣,我沒想好我該擺出什麽表情來應對。

不要是他千萬不要是他——

我都快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與血液的流動了,只覺得自己等了幾輩子那麽長,我的大腦甚至翻湧著,把手機關掉,再把它用力擲出去的沖動。

終於我看清了背後那位【跟蹤者】的身影,並不是那個人。

我像是在高空中漂浮的人,重新獲得了踩在地面上的踏實感,終於能夠恣意地呼吸。

對於那個人來說,在生與死的鋼絲線保持平衡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而沒有刀光劍影的平淡日常,恐怕反而一直令他捉襟掣肘吧。

這就是我和他之間不同的點,從一開始,我們兩個人本質的對立就註定了結局。表面上的和平共處,只會讓我們不斷看清楚對方是什麽樣的人,進而厭惡又理解著,對方身上和自己無比相似的部分,憧憬又不滿著,和自己截然不同的部分。

但是,在意識到並不是他的那一霎那,也只有那一霎那,我心裏竟然產生了【不是他,挺好的】這樣的想法。

是我在改變嗎?

45.

在發生事故的路段勘察,只不過是給事實板上釘釘。

“畢竟漏洞實在太多了,”白鷺祁連擡了擡金絲邊眼鏡,“視頻開始幾秒女孩好像是在張望著尋找什麽人,但是放慢速度後可以發現,她的視線在某個方向停留的時間遠遠大於其他的方向,以及那個女性為什麽沒有俯下身來查看女孩的情況,就直接抱走了女孩…細看之下,全是可疑之處。”

“可是這點同樣很奇怪啊,”石原慢條斯理地說,“我們的推理,這位女性既然有時間、精力甚至人脈制作出這樣的計劃,那完全有能力把這些bug完善啊。”

因為沒有必要。

只要能達成目的,就已經是成功的計劃了。將計劃變得沒有瑕疵,成本也會相應地增多。

岸谷舉起手,略顯疑惑地發問,“重要的不是這些吧。我想問,我們是不是一直都抓錯重點了?”

“我以為大家一定會討論【為什麽那個女性會這樣利用小孩子】,但不知道為什麽,你們好像都不在意這個問題。”他真情實感地補充道。

來了,來了,我最不想面對的問題終於來了。

石原訝然地說道,“啊!不好意思,我好像並沒有想到這個層面上去。嗯…要問原因的話,我總感覺,這些事不是真實地發生在我的身邊的,反而像是看電影或者玩推理游戲一樣。”

我這時候發現,原來石原也是有問必答的類型。

“我也是同樣的感覺。這種事太偏離我們的日常了,我到現在都沒辦法真的相信。綾小路,你覺得呢?”白鷺秀逸的眼睛看向我。

“我感覺,自己沒有代入感。”我說道。

我沒有說謊。

岸谷臉色登時蒼白了,他苦笑一聲,“好,我明白了。”

明白什麽?是因為岸谷他太敏感而清醒了,而且心太軟了,所以看到鮮血淋漓的真相時,沒辦法欺騙自己嗎?

所以說,心軟的人通常會過得不那麽快樂。

岸谷頓了頓,又竭力扯出一抹正常的笑,但我不懂是哪裏出了問題,他做得不太成功,兩頰的肌肉突兀地隆起,笑得僵硬又奇怪。

我總是特別不喜歡看到這樣的假笑,甚至可以說害怕看到這樣的笑。每次面對它時,我總要疑心自己晚上會做噩夢。

我必須強調,假笑比鬼魂和屍/體恐怖得多。

“可能很冒昧並且不合時宜,但我想說,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們可以聊一聊各自的家人嗎?可以是現在,也可以是以後。”岸谷懇切地請求道。

“欸…這個…這個有什麽好聊的嗎?”石原優紀小心地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我覺得大部分人的家人都是大同小異的吧,我說不出什麽新奇的地方。”她說著似乎覺察到了什麽東西,越說越小聲,到後面徹底噤聲。

我不知道說什麽,只好用沈默代替回答。

白鷺祁連也同樣。

之後去醫院的路上,我們誰都沒有再說話。

空氣再度回歸了我最熟悉也最享受的安靜模樣。

我坐在電車裏靠窗的座位,得以窺見窗外不斷刷新的風景。

家人的話題已經被揭了過去,接下來我只需要靜待醫院裏的結果即可。一種安寧的感覺湧上我的心頭,沖淡了相對逼仄的空間帶給我的煩躁。

這是不是《雙城記》裏說的【我們都在奔向天堂,我們都在奔向相反的方向】呢,我無可抑制地想。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綾小路視角的糖點比太宰視角的糖點都多了,醒醒啊路姐你還記得你的冷酷無情人設嗎(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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