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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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我壓根沒廢口舌就把雪糕接回了家。這只沒出息的當了幾次媽的笨貓,在新家瘦得不成樣子。

同住在機關大院的吳阿姨是退休老幹部,丈夫是烈士,兒女都在外省成家立業,獨居的吳阿姨收養了五只野貓,整日和貓作伴。這五只野貓性子烈又霸道,打小被好好善待的雪糕壓根不是它們對手。五只山大王集體欺負雪糕,搶雪糕的食物,抓雪糕的臉,不然雪糕靠近吳阿姨,把這只淑女貓咪整天恐嚇得不敢動彈。

吳阿姨見我來接貓,簡直是喜出望外,不住念叨:“小昴啊你可算來了,雪糕在我這受罪,我又不能把它送回你家,我聽小煋說這貓是你的寶貝,也就一直沒把它寄養給別人。”

雪糕自打我進門就一溜煙鉆我懷裏,小腦袋拱啊拱的,特可憐,我看著特心疼,恨不得直接把雪糕打包帶回北京。因為嫂子在家過年的緣故,我沒把雪糕帶回家,本想暫且讓它在吳阿姨這再將就兩天,可這孩子抓著我的衣服不撒手,眼睛水汪汪的都快流出眼淚了。

我:……

如果這個時候硬是把雪糕丟下,趙昴你還是不是人。

可想了許久,我竟然沒有找到一個可以寄放雪糕的地方。大年三十的寵物醫院都關門了,沒法把雪糕寄養。

孫蛋王家裏烏煙瘴氣,自然不適合養貓。

狗頭他媽有鼻炎,對小動物過敏。

簽兒妹那邊更不行,自打他父親去世,他就帶著媽媽去了深圳那邊。他媽身體不好,在深圳那邊住院的錢都由簽兒妹承擔。簽兒妹哥哥妹妹都已成家,經濟狀況也不好,壓根幫不上什麽忙。簽兒妹過年壓根沒回家——也罷,他在這兒一早沒家了。

我又想了好些個人,一個比一個不行,最終我只得把雪糕揣懷裏坐在家門口沈思。

我要是就這麽把雪糕帶回家,我媽肯定不樂意,嫂子估計也會不高興,畢竟雪糕又沒消毒又沒打針。

天色漸暗,各家燈火通明陣陣歡聲笑語,我坐在那,像個傻逼。

啪——

一個煙頭扔在我面前。

我擡頭,看見一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即便這張臉我已經許久未見。

“哎,在這坐著幹什麽?”張夏先耍酷,大冬天還穿著個呢子風衣,凍得直打顫。我們這算是北方小城,這寒冬臘月的,不穿羽絨服壓根不行。

我示意懷裏的雪糕:“嫂子懷孕了,雪糕不能進家。”

“這貓還養著呢?”

張夏先知道這貓是夏易融撿的。

“嗯。”

他打了個噴嚏,揉了揉發紅的鼻尖,道:“給我吧,我讓我奶奶幫你養兩天。”

我把雪糕遞給他,雪糕倒也乖巧,壓根不排斥,乖乖趴他懷裏。完成雪糕交接,他轉身進了隔壁大院。我輕輕舒了口氣,也回了家。

年初一,我去張老爺子家拜年。

上大學之後我每年就回家兩次,加之張老爺子總是趁著過年時去度假療養,這麽一算,我也得有兩三年沒見他了。

這次相見,張老爺子明顯老了。皺紋多的看不清原本的面孔,過去挺直的背脊也垂了下來,手抖,腿腳也不再靈活,離了拐棍就無法走路。

在我印象中,他應該是個英姿颯爽的老爺子才對啊。

這次回家,我看見爸媽的白頭發,看見媽媽在廚房偷偷捶腰,看見老態龍鐘的張老爺子。

在我從未註意的時候,這些人全變老了。

無可奈何的事。這應該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事情,每個人都會變老,沒人能抵抗住時間。每個陪伴在我身邊的人都會老去都會死去,只是,我本就知道並接受的事,如今卻讓我多少有些難過。

張夏先卻不如我這般矯情,他在自己房間逗貓,壓根不在意樓下的任何動靜。

我上樓去看他,路過張臨皓房間時,發現房間房門大開,屋裏幹幹凈凈,一看就是保姆剛收拾的——大概是張老爺子以為張臨皓會回家,特意讓保姆收拾的。

張臨皓這幾年都沒回來,除卻極為偶爾的一個電話,和這個家近乎斷了聯系。

也有外人說閑話,說張臨皓這家夥是個白眼狼,甭管他和張家究竟是什麽關系,張家到底養了他這麽多年,可這家夥出息了之後就消失不見。

白眼狼。

張臨皓房間的擺設一點都沒變,墻上還貼著他一直以來得的獎狀,優秀班幹部,三號學生,櫃子裏擺著各種比賽的獎杯,桌上的筆筒和臺燈也沒變——當年我就在這個房間過了很多個寒冬夜晚,我躲在這裏看書,這裏像是我一個小小的堡壘。

那都是多少年之前了。

“你來了?”

我正發呆,張夏先從自己房間出來,他看我呆在那,順口道:“爺爺讓收拾的,每年都來這套,也不嫌膩。”

我不知道張夏先對張臨皓是否還有期待,可我確實再沒從他口中聽過張臨皓的名字,哪怕是“姓楚的”。張臨皓已然是張夏先最不敢觸碰的一塊傷疤。

“出去走走?”他提議。

“好。”

我和張夏先就這麽莫名其妙和解了,在分裂的五年後。

沒人提當年的事。那些過往一早被塵封,隨隨便便一說都會讓人心情沈重。

我倆步行去爬山,趕上了年初一去寺廟燒香的大波人群。我們並肩走著,一不小心就會被人群沖散。我倆也沒怎麽說話,卻也不顯得尷尬。我們中間有多年空缺,本該尷尬不已手足無措才對,可自幼的相伴具有神奇的力量,那些過往回憶不自覺填補了這中間的空差,甚至不自覺湮滅了那些不好的過去——他爸爸的性向已經因無法撼動而只得漠視的事實,他對張臨皓表明心意的那晚短暫的如同我的一個夢境。

而他和夏易融,我從很早之前就已不再去想。

他和夏易融的事,是我唯一自欺欺人的記憶。

就這山,從小到大我跟張夏先爬過很多次,燒香,拜佛,提泉水,鍛煉身體,次數多的我已經記不清。我們還在這裏見過鄭篤藝,當時這美妞和一傻大個兒一起,被抓包之後這妞差點羞得哭出來。我們還和張臨皓夏易融一起爬過山,也就是在這裏,夏易融說,趙昴,我們在一個城市上大學吧。

故地重游,從來不是一件好事。

晚上我倆去實中老巷子裏的老餐館吃了頓飯,那餐館破破爛爛,衛生也不好,可味道卻是一等一。我上大二那年,實中被評為勞什子重點示範高中,反正逼格挺高。學校逼格一高,環境也得跟著改善。學校旁邊的老街正在拆遷,這老餐館很快就關門了,要是再晚一個月,我們就再吃不著了。大碗辣子面,京醬肉絲,爆炒豬肝,牛肉砂鍋,再來瓶冰鎮啤酒,爽。

我倆喝的微醺,你一杯我一杯,直到十一點多才勾肩搭背回了家。

“哎趙昴。”

“嗯?”

“等我下次去北京,找你去喝酒啊。”

“嗯,好。”

各回各家,我找我媽,他找雪糕。

張夏先家裏只有爺爺奶奶雪糕和一個保姆。他爸媽依舊沒離婚,看樣子也永遠不會離婚。他爸成為了真正的工作狂,零九年尾還被評為典型。典型的背後是長期不回家不顧家,家中的事他即便想顧也有心無力,工作太忙,太忙,在那個位置上,責任令他無法放松,他身系百姓疾苦,他應當將自己奉獻出去——這並非假大空的套話,是我爸和趙煋告訴我的,這二者口碑一直很好,我爸自不必說,趙煋以後一定會是個好公仆。

張夏先他媽還在娘家住著,不過她究竟是何種生活狀態,沒人在意。

張夏先畢業後一直跟著他爸的一個兄弟夥跑工程。他本身是學土木工程,雖說大學裏啥都沒學成,但畢竟名校畢業證在手,拿出去裝門面。他本不想幹這,可他跟幾個朋友搞資產管理賠了一大筆,之後也就不敢碰那些泡沫,乖乖跟著實業家學經驗——說是學經驗,也就是混日子罷了。

他在那公司裏當個小主管,平日工作就是上班簽到下班簽到,每月直接領工資就成——搞工程的公司大多有這樣的閑職,全是“打點”崗位,專門安排給政府領導的家屬親人。

他還是喜歡出去玩,他的朋友大多是同樣無所事事的二代,喝酒打牌賭博搞女人,這些人混在一起無非就幹這些事。

當這種生活成為他的“常態”時,也就無所謂這些是對是錯了。

只是在我們很小的時候,旁人都說張夏先這孩子以後有出息。

“夏先一看就是有出息的孩子啊”——那些長輩這麽說著,雖然他們也不知道“出息”的具體定義是什麽,也不知道這“出息”究竟是從哪看出來的。

但張夏先自小就是個被給予厚望的人。

而現在,也不過是個平常人罷了。

年假結束我帶著雪糕回了北京。

迎接我的是一份解雇信,還有同樣被解雇的林西水。

這家夥笑嘻嘻沖我跑過來故作委屈嚶嚶嚶道:“昴昴我被解雇啦,你要履行承諾,來包養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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