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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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零八年十月二號,趙煋結婚。

新娘是本地人,家庭很體面,父親是市院的副院長,母親是護士長。我不知道這些外界條件算如何,但在外人說來,我們兩家是天作之合。

男方家配齊車房,新房在實驗一小旁邊,學區房,全款,房產證是趙煋的名字。車是大眾朗逸,代步車,對於體制家庭而言,足夠低調。

我對趙煋如此神速表示出了深深的震撼,這壓根就是閃婚,怎麽看都不像是趙煋能幹出來的事。這倆人過年時才見第一次見,之後不溫不火的看了幾次電影逛了幾次街,兩人覺得還能湊合就見了家長,隨即訂婚,結婚。

牛逼。

趙煋結婚前一晚,我跟爸媽還在布置房間,貼喜字吹氣球,我困得直打哈,我媽卻精神的停不下手。我爸媽是開心呢,趙煋的事一直是他們的心頭刺,這下好不容易解決了,就等著抱孫兒了——他們是高興了,我可一點都不高興。

倘若趙煋一直不結婚,家裏的關註點就全在他身上,壓根不會有人催我。這下可好,趙煋結婚了,等我一畢業家裏就得催我結婚。我一同性戀,怎麽可能禍害旁人姑娘。張夏先他媽那例子擺在我眼前,我再道德淪喪也不能讓一好女孩受這罪——除非家裏給我買個智商有問題傻老婆,我把傻老婆當擋箭牌好好養在家裏,給吃給喝就行。

……

算了,我爸媽怎麽可能願意我娶個傻老婆。他們只可能不停催促我,逼迫我,讓我結婚生子——讓我走上趙煋這條路。

晚上十一點多我才掛好燈籠,回房睡覺時路過趙煋屋,發現他還沒睡,我前去敲了敲門。

“還沒睡?”我問。

“嗯。”趙煋趴在桌子前,還在擺弄他的模型。他的房間裏擺滿了這幾年做的模型,萬裏長城巴黎聖母院等各種建築,還有飛船航母船只槍械這些玩意,也不見他玩膩。

“你們這些幹部,不應該把業餘時間放在學習上麽?你這是不務正業。”我義正言辭道。

“幹部也是人啊,我又不吃喝嫖賭,玩個模型可不違反黨紀黨規。”趙煋笑。

“哎,這些模型準備怎麽辦?等你搬新家了,這些東西咱媽可不會給你保管。”

“無所謂。”趙煋頭也不擡道,“等做完這個就把這些全燒了,留著也沒用。”

“呃——”

既然做出來是為了燒,那你還做這些東西作甚!

“啊對,那什麽—”我試探問,“你跟呃——咳,嫂子。”

“嗯,怎麽了?”

“你跟嫂子感情挺好哈。”為了掩飾尷尬,我像個傻逼一樣哈哈幹笑兩聲。作為旁觀者,我並不太相信他這段情感。當初他為了李妍萱要死要活,怎麽能說不愛就不愛了呢?他和這姑娘才認識多久,這種匆忙的情感怎麽能叫愛呢。

趙煋手中的動作停了停,但也就是一瞬,他就繼續擺弄著手裏的東西,“小昴,”,他平淡道,“我很快就二十八了。”

我等不起了。

在真正步入社會之後,我從來都不喜歡參加由婚策公司策劃的婚禮。明明只要交換戒指表個態宣個誓十幾二十分鐘就能搞定的事,這些人非得搞一兩個小時,又是求婚又是下跪又是甜言蜜語海誓山盟又是七大姑八大姨輪番上臺考驗,再來一段煽情,讓新人們抱頭痛哭,壓根不顧新娘的眼妝都花了甚是難堪,將好端端的婚禮弄成言情劇,作秀一般——拜托,誰想看一個小時的肉麻劇?來賓只想早點吃喜宴而已。

每每參加這種勞什子婚禮我都無比懷念趙煋的場子。趙煋走中式婚禮,全程十五分鐘不到就結束。先是趙煋把新娘打橫抱上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然後趙煋掀紅蓋頭,換對戒,接著兩人喝交杯酒,連接吻都不用就禮成了——看這速度,看這效率,真是婚禮之表率。

實際上直到結婚那天,我才真正見過這個嫂子。

挺溫和小巧一人,笑瞇瞇的,一看就是“顧家”型女人。這種姑娘是最佳老婆人選,但平淡之下又少了些什麽——太隨和,沒脾氣個性,沒新意。

但若是這種女人當嫂子,我是沒什麽意見。

趙煋的婚假就三天。他本有一個月的假期,足夠和新媳婦去度個蜜月,但他說工作忙,一天也不願耽擱。趙煋每日驅車一小時去上班,嫂子也在醫院忙得抽不開身,絲毫沒有新婚夫婦的模樣。

我並不知道趙煋這段婚姻是對自己人生的一個交代還是源於愛情,他正在日漸成為一個算是優秀的中年人,事業正在步入正軌,組建了在外人看來幸福美滿的家庭,過個一兩年還會有個小孩——這就足夠了。

人活著,最大的成就是“被外人羨慕”,趙煋就是個被外人羨慕的人,所以他內心究竟做何感想,壓根不重要。

十月中旬,我參加了簽兒妹父親的葬禮。

簽兒妹他爸撐了幾年,最終還是沒能看到簽兒妹結婚生子那天。這些年他們家借了親戚朋友不少錢,那債務足夠簽兒妹賠進下半輩子——當然,如果他發了大財自然另當別論。

只是這人吶,哪有那麽容易功成名就。

簽兒妹這幾年已經足夠拼命,兼職所得的工資除卻補貼家用還要還債,他在事務所接活,沒活時就送快遞送外賣擺攤做家教,他被主管推卸責任繼而賠償公司損失,送快遞時被偷過快件,被拖欠過工資,被同事打壓過,甚至還被補習的學生侮辱過——社會將他迅速磨練成一個可靠的成年人,以至於他一個人操辦了自己父親的葬禮,聯系殯儀公司找風水先生接待賓客等等等等,全是他一個人來,他將破碎的家庭扛在自己肩上,絲毫不膽怯畏懼。

高中同學裏他只聯系了我和孫蛋王,畢竟是白事,不想叨擾別人。成功晉升為生意人的孫蛋王送了十個花圈過來,我沒他氣派,添了禮錢,又給簽兒妹他媽買了腦白金和安利。孫蛋王現在跟他爹一起幹事業,他爹在本市有家挺大的家具廠,孫蛋王一直幫他爹打下手,現在也能自己談個單子。他爹出資給他弄了個休閑城,一樓二樓洗浴住宿自助餐,三樓ktv,四樓健身房,生意挺火爆。那天簽兒妹全程忙得暈頭轉向,也顧不得搭理我倆,直到第二天傍晚他才叫我倆出來小聚一下,就在孫蛋王的休閑中心。

簽兒妹下巴一圈胡渣,一臉疲憊。我問他怎麽不回去休息,他苦笑說怎麽能睡得著。

我們都變樣了。

簽兒妹當初是班裏最皮實的家夥,油嘴滑舌招貓逗狗,孫蛋王和他狼狽為奸,兩人壞點子怎麽都使不完。現如今,這二人都成了老道的成年人。

那些年少無知,一早消失不見。

孫蛋王本想吹吹牛比調侃氣氛,但看簽兒妹情緒如此低落也就識趣噤聲。我們仨喝了三瓶白酒,我和簽兒妹光榮倒下,吐得連膽汁都不剩。

打那時起我不再喝酒,滴酒不沾,無奈煙是怎麽都戒不掉,好在從一天一包控制為一天一天半包。打那時起我也不再整日昏沈,相比較簽兒妹,我是個幸運的孬種,不該浪費人生。

之後我回學校,準備論文畢設事宜。為了畢設,我像個裝逼的文青,去西藏踩了次風。沒騎行,沒搭車,十分沒風骨,跟團去的,半個月,自由行。那時離314不過一年,我是瞞著爸媽偷偷去的,不然他們準不讓我去。

作為一個膽小怕事的家夥,最開始我力邀狗頭同去,可這個混蛋跟系裏同學去臺灣交換一個月,我只有孤單一人踏上旅途。

我去西藏真不是為了凈化心靈,我純粹是為了裝逼。現在攝影就流行拍個藏族高原紅小姑娘牽著她的小牦牛再露出燦爛笑容——美名曰“原生態攝影”,拍片技術不怎麽樣,修片技術也是千篇一律,但這種照片還真就能唬住人。我以前挺看不上這種片的,覺得跟影樓片沒什麽差別,但萬事難料,如今我也走上了這條裝逼之路。

而且裝逼的還不止我一人。

我對拉薩這地方又不熟,只能去照八角街大昭寺小昭寺,再對著布達拉宮來張遠景,最可恨的是,只要我能想到的拍照景點,全他媽都擠滿了人——全國攝影專業的學生都在準備畢設,來西藏的可不在少數。

在被踩了數次腳之後,我背著從王光明那裏低價買來的二手萊卡去了八羊井和納木錯,囫圇拍了許久,卻還是無奈作罷。

太做作。

接下來幾天我便不抱有目的性的隨處走走逛逛,但因為314的原因我還是不敢太隨意,好吧我慫我承認。

西藏是個好地方,最接近太陽的神聖之地,天,雲,雪山,聖湖,信徒,虔誠,潔凈,這裏美好而令人向往,卻也危險。這裏的一切令我流連忘返,可我會有些遺憾,那遺憾在說,沒有你,良辰美景更與何人說。

我跟著驢友團去了林芝,隨行大巴在海拔五千的雪溝停下,我裹著厚羽絨服跟隨旁人下車看風景。山間風口,大風呼嘯,入眼蒼白。寒風吹得人耳發痛,我睜不開眼,卻覺一陣玄冥。

萬事萬物,全是浮游。

能過眼的片子一張沒有,我也對西藏之行不報任何希望。也罷,畢設這玩意隨便做做就成,反正我也沒想當大師。

當時我們住在德吉北路一家旅社,旅社是一對湖南來的夫妻開的。丈夫黑壯高大,妻子短小精悍。這對夫妻在鄰居的幫助下逃過了災難,但店鋪被砸的稀爛,我們現在住的房間都是在政府幫助下新裝修的,隱約還能聞到油漆味。

老板娘做飯很有一手,旅社的夥食由她一手包辦,一人一頓十塊錢,給錢就能上桌吃辣子雞。我每日三餐都跟著老板娘吃,實在對這阿姨的手藝佩服的五體投地。閑著無事我就幫阿姨刷碗擇菜,聽阿姨講講他們來這裏的故事。阿姨說他們十幾年前來這裏投奔一個遠的不能再遠的遠方親戚,從那之後就一直留了下來。家中的兒子在湖南本地上大學,寒暑假時會來這邊玩。總歸也是不容易,遠離家鄉,誰心裏都不是個滋味。

我看著阿姨的白頭發,突然就萌生了一個想法。

我對阿姨說,阿姨,我能不能給你們拍一組照片。

就拍這對夫妻,拍他們的旅店,拍他們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日常生活——普通又不普通,尋常又不尋常。

阿姨想了想,說:“好呀,但你可得把我拍的好看點。”阿姨笑著,擠出一臉的折子。

都說湖南女人潑辣又漂亮,而這個湖南女人由於在高海拔地方長期生活,已經看不出過去水靈的模樣。

在阿姨的允諾下,我跟著這對夫妻拍了好幾天的照片。無非是日常景象,可在鏡頭下,這種尋常的洗衣做飯招呼客人卻又有種機緣巧合般的宿命感。在阿姨的介紹下,我還見了她在這裏的一些老姐妹,這些阿姨來自天涯海角,從海南到雲南,從山東到重慶,有的是兩口子來這邊做小生意,有的是嫁給了當地的丈夫,都是十分和善可愛的阿姨,笑的時候露出深深的皺紋。

臨走那天,阿姨給我包了好幾罐自制的辣椒醬,不住叮囑我註意安全,以後有時間再來玩,甚至還將她兒子的手機號給了我,希望我們能當朋友——即便我從未和那男生聯系過,但阿姨的心意我記在心裏。

回校後我就在寢室裏埋頭修片,遇到問題就找王光明,他對這事可熱情,恨不得從電腦那邊跳出來幫我修圖。那段時間我一直忙畢設和論文,除了在網上和王光明討論一下技術性問題,其餘時間全是悶頭幹事。

連著一段時間沒說話我連開口都稍顯別扭,於是我就不說話。不想說,懶得說,幹脆不說。

系答辯在四月,開題和中期我的成績都不錯,終期答辯效果也如預期般滿意——當然不是高分,但對於一個從不上課的貨色而言,及格就很榮幸了。

答辯結束後就開始準備畢業展,我搬著梯子在藝術館忙活,看著四周散落的相框相冊周邊,突然意識到,畢業了。

隨著夏易融的醜聞被其他紛沓而來的醜聞新聞埋沒,畢業季到了。

答辯,畢設,合照,醉酒,哭泣,醉酒,哭泣,醉酒,哭泣,再見。

同寢仨哥們跟女朋友程序化分手,也沒見著有多難過。這些年輕人說天涯何處無芳草,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和他們相比,我像是個古老可笑的衛道士。

一生一世只愛一個人,在當今是個可笑的笑話。

室友們祝我能夠在未來找到心儀的女友,我祝他們前程似錦,早日成名。

白駒過隙,彈指瞬間,黃粱一夢。

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76-84是過渡章【好長的過渡章啊摔【扶額

可看可不看!直接跳過一點都不影響劇情的!【所以為什麽要寫長達9章的廢話啊!【天啊這文竟然還有劇情這種東西!【震驚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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