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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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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張夏先連著比了五個項目才來醫務室看我。

這家夥推門進來,帶著一股濃郁的男性荷爾蒙氣息——汗水和沖動混雜起來的奇異氣場。張冠軍同學一臉洋洋得意,他的五項比賽得了三個冠軍兩個亞軍,完完全全成為了當天比賽場上的焦點所在。

張同學穿著運動員專用小褲衩和小背心,露出精瘦的肌肉和大長腿,身材的確不錯。他一進來就撲過來看我腦袋,哈哈大笑甚是猖狂:“趙小昴!你怕自己跳不過一米二丟人也不能這麽自殘啊!”

我說去你媽的。

張夏先又是一陣落井下石的笑,繼而轉頭看鄭篤藝,“呦”了聲,語氣怪是調侃:“失敗了?”

鄭篤藝臉色不好,她白了張夏先一眼,眼眶裏還有眼淚,特生動:“閉嘴。”

“操啊…還真失敗了?”張夏先嘖嘖,“鄭安琪兒,你也有今天啊。”

鄭篤藝的小名叫安琪兒,那個年代風靡全國的洋氣名兒。鄭篤藝小時候還為這名字自豪過,從初中開始,她就對這名字恨之透骨了——太他娘土了。安琪兒這名要是跟本土小名等價換算,壓根就和“翠花”是一個等級的。

鄭安琪兒這會倒也不計較張夏先那賤兮兮的模樣,她抹了眼淚,說:“那我走了。”

“慢走啊。”病患趙昴慌忙說。畢竟鄭篤藝這麽哭,看著也挺不舒坦的。

鄭篤藝剛走,張夏先就一屁股往我床上坐,興沖沖道:“哎,剛才怎麽了?”

我:……

我就把事情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張夏先聽了一臉失望,嘆氣道:“還以為鄭篤藝被拒絕之後惱羞成怒要謀殺你呢,果然她還是拉不下臉。”

我:……

我還沒來及問他到底神神叨叨說的些什麽,醫務室的門又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夏易融。

他手裏抓著一把獎牌,笑瞇瞇道:“張夏先,老師讓你去合影。”

“嗷~”張夏先哀嚎,“怎麽那麽多屁事。”

夏易融今天一直在給班裏跑腿,後勤隊員,負責叫人傳話。他滿頭是汗,進屋之後才驚訝道:“趙昴,你腦袋怎麽啦?”

“不小心摔的。”我說。

“啊哦…”夏易融點點頭,對張夏先說,“我們快走吧。”

張夏先想彈我腦門,手都揚起來了又想到我腦袋磕破了,只得悻悻收回手道:“一會我跟球隊裏的人出去吃飯,傍晚你自己回家,幫我跟爸媽說一聲啊。”

我說好。

這倆人一同出去,只剩我自己坐在醫務室的小床上。

第二天上午是籃球決賽。幾支隊伍都是混合隊,每個隊伍都有高一高二高三的學生,張夏先所在的那支隊伍算是最牛逼的,高年級學生都打進過省級比賽。張夏先在隊裏打小前鋒,任務就是投球投球再投球,他灌籃三分三步上籃都有一手,進球率能達到十之三四——作為一個高一學生,張夏先的水平在我們學校算是不錯的。

張夏先之前的那幾個獎牌全是順帶拿的,他目標是籃球賽。開場前籃球場邊就圍著一圈人,籃球隊向來是學校明星人物的聚集地,很多女孩都來為自己的心上人加油打氣,我和夏易融被一群女孩擋在外面進不去,直到張夏先出來找我們。

我和夏易融,作為張夏先的親友團,光榮坐在了球場一旁的休息凳上。夏易融還帶了自制的拉拉隊工具,他在大塑料瓶裏裝上一些沙子和石子,又用彩紙把瓶子包起來,搖起來沙沙作響。我們班女生做了很多這玩意,挺拉風,夏易融作為後勤采購員,也陪著女生做了不少。

我對張夏先打球實際上並沒有多大的興趣。我從小看他打球,哪怕他打的再好我也看膩味了。我百無聊賴,就想和夏易融說話。

“你昨天跳的挺好的啊。”我說。

夏易融:……

我:……

他正認真看著張夏先的一舉一動,目不轉睛,那小表情,又皺眉又抿嘴的,簡直比張夏先還要緊張。

我看著好笑,不再打擾他觀戰。

中場休息時,張夏先跑過來喝水。他剛走過來,夏易融就遞過去了毛巾和礦泉水,很是積極。張夏先拍夏易融腦袋誇讚:“真聽話。”夏易融小臉紅撲撲的,抱著張夏先的校服外套。

張夏先大喇喇坐我身邊,問:“哎,頭還疼不?”

我說不疼了。

“哎~~”張夏先陰陽怪氣,“人馬夫人給段王爺咬掉一塊肉,鄭篤藝給趙王爺腦袋磕了一個疤,這些女的可真歹毒,求愛不成就殺人。”

“什麽玩意,”我笑,“瞎特麽扯,好好打你球去。”

張夏先他們隊最終以98比80的優勢拿了冠軍,這家夥贏了之後往地上一趟,沖著遙遠的我和夏易融伸手,嘿嘿笑:“我腿抽筋了,來扶我一把。”

不過一個無憂無慮的普通青春期少年而已。

比賽結束後,我跟張夏先一起回家,他沖澡換衣服,中午在家吃頓飯後還得準備下午的兩人三足。

夏易融也跟我們一起。他之前也去過張家,見過張老爺子一眾。張老爺子一直對夏易融讚賞有加,說夏易融是個好小孩,每每都讓張夏先多照顧點夏易融,讓夏易融多來家裏吃飯。我們剛到家,張老爺子就把夏易融截下——張老爺子樂為人師,迫切想教夏易融學象棋。

夏易融在客廳和張老爺子說話,我陪著他,張夏先去樓上洗澡。沒一會,張夏先在樓上喊:“趙昴!幫我找浴巾!屋裏沒有了!”

我喊:“你光著出來不就成了!要個什麽浴巾!”

張夏先喊:“我他媽怕你對我合不攏腿!”

我:“去你的!!”

我們倆這麽一來二去,張老爺子就要拿拐棍抽我屁股,他佯怒:“都在外面學的什麽亂七八糟的!”

我腆著臉嘿嘿笑笑就往樓上跑,跑路時還拽著夏易融——我要不拽他上樓,張老爺子得給他講兩小時國際時政。

我倆剛上樓,我就看見走廊站著一光屁股裸男。

張夏先:……

我:……

“哎呀…”夏易融輕呼一聲,站也不是怎麽都不是,挺尷尬杵那。

張夏先估摸著也尷尬,但他的尷尬不是因為被夏易融看到了…我隱約覺得,他是因為被我看到了才尷尬的。

“你捂個什麽,又不是沒見過,難不成還縮水了?”我說。

“怕你愛上我的巨根。”張夏先才不會在嘴上吃虧,立馬反駁。順便把捂著鳥的手挪開。

我:……

也不知道這家夥腦子裏都是些什麽。

我罵娘,說:“趕緊進屋穿衣服去。”

張夏先反將一軍,得意洋洋去穿衣服。我扭頭看夏易融,發現這家夥臉紅的嚇人,隔著這麽遠我都能覺得他臉在發燙。

我這才想到,夏易融從來不去公共大澡堂洗澡,他都在出租房自己洗。上廁所也不喜歡跟旁人一起,之前還被人調侃過“夏易融你是不是長了個假唧唧”。

“張夏先就這樣,我從小看到大,都習慣了。”我安撫道。

“哦…”夏易融回過神,呆滯點頭,“哦…”

下午我們班有簽兒妹的長跑和夏易融張夏先的兩人三足,以及,湯老師的三千米。

這仨項目全軍覆滅。

最開始是簽兒妹的長跑。他這段時間的確認真準備,每天早三千晚三千,據說睡覺做夢都是被狗追。但人吧,光靠主觀能動性也不行。簽兒妹他真是先天不足,運動神經差勁,任他怎麽努力,他還是只能跑個倒數第一。

在簽兒妹上場前,湯老師已經對簽兒妹進行了心理開導:“沒關系簽兒——康謙,比賽重在參與,名次不重要,重要的是突破自己,實現自我!只要能跑完,你就是我們班的驕傲!”

然而湯老師的雞湯並沒有起到任何效果,簽兒妹一臉看透生死的悲壯,幽幽道:“湯老師,你剛才……叫的是我外號吧?”

湯老師:……

最慘的不是這。

簽兒妹那麽努力,卻還是在剛開跑第一圈時就開始落後,等別人跑四圈時,他才剛開始跑第三圈。一開始我們班同學都在拼了命的喊“康謙加油”,喊著喊著我們都要哭了——真的,簽兒妹他,實在是太不爭氣了。

就在加油聲愈發低沈時,張夏先突然來了興致,在康謙同學靠近我們看臺時,張夏先突然拿著喇叭大聲喊:“簽兒妹!!你可就指著這次機會揚眉吐氣了啊!!!!”

簽兒妹表情猙獰,沖著張夏先比劃了一個fuck,歇斯底裏喊“張夏先我草泥馬!!!”

這喇叭別看是義烏貨,穿透力特強,周圍幾個班都聽見了這聲“簽兒妹”,繼而哄堂大笑。我們班同學先是被帶動,異口同聲喊道“簽兒妹加油簽兒妹加油”,其他班被我們班感染,也開始大喊起來。

講真,簽兒妹真是個偉大的跑者,他一個人,成功將原本敵對的幾個班級團結了起來,創造出全場為同一個人加油的多年難得一見的壯觀場面。

幾千人一同喊“簽兒妹加油”,是夠牛逼的吧?

當然,這些班級裏百分之八十都是跟著湊熱鬧的。

就在這湊熱鬧的壯烈氣氛中,簽兒妹跑了個倒數第二。

這對簽兒妹而已,真的已經很牛逼了。他竟然,一次都沒有摔倒過,沒有被石子絆倒,沒有左腳踩右腳,沒有被風嗆到,沒有被沙子迷了眼睛。這個倒數第二,對簽兒妹而言絕壁是人生前進的一大步。

簽兒妹到終點時,夏易融等在那裏。夏同學是後勤,在終點那裏拿著水毛巾這些東西。湯老師也在,不過他不是接應的,他在準備緊接著的教師組男子五千。

我們班人這下才轟動了起來,幾個調皮點的都跑去了操場,守在跑道旁給湯老師加油鼓勁。我和張夏先也去了,我們去終點和夏易融會合,在那等待“名次保守估計為倒數第一或第二第三的湯老師”。

果不其然,湯老師的名次是倒數第三。

他步履蹣跚走到終點時,我們都給他鼓勁:“湯湯你已經很厲害了!!”

決賽攏共就十個人。五個都是體育老師,剩下五個分別來自英語、語文、文綜組、理綜組、美術組、舞蹈組。舞蹈組和美術組的老師最慘,因為我們全校就一個男舞蹈老師一個男美術老師,只要有男教師比賽,他倆一定是本組代表。於是美術老師一直以來都衛冕倒數第一的寶座,舞蹈老師蟬聯倒數第二,我們湯老師多少比他們倆厲害點,但也是沒有逃出前三甲。

湯老師喘著粗氣惡狠狠道:“老子…最討厭…體育男了!!!”

據說湯老師的前女友就是被某體育老師搶走的。作為旁觀者,我們倒覺得正常,湯老師這人軟綿綿的,的確不能給女生安全感。

“下次比賽!我一定要拿第一!氣死那群搞體育的!!!”湯老師怒不可遏,當即立下豪言壯志。

張夏先和夏易融的兩人三足,是我們班最後一個比賽項目。

大概因為主角之一是張夏先的緣故,即便比賽時間臨近傍晚,班裏還是有很多同學留下來加油。張夏先的人氣,沒的說。他傲歸傲,但對人真心實意坦蕩大方,從不背後給人下絆子,他為人也大方,零食隨便吃,用的新鮮玩意隨便玩,一起去吃飯他默不作聲就去付賬——總歸張夏先是個很具有大哥氣質的公子哥,打小就就能看出來。

這次換我在終點等他們倆。

比賽路程是一百米,難度不大。

張夏先的左腿和夏易融的右腿用紅繩綁在一起,一聲令下,兩人向終點進發。迎著夕陽,一切事物都被鍍成金色,如同電影裏劇終的場景,就在那種微妙又有些悲壯的顏色裏,我看見他倆的身影。

怎麽說,那種感覺,很是奇異。

突然有點難過,又覺得這難過太無厘頭。

多愁善感無病呻、吟的趙昴在那一刻,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奇怪的句子。

那句子出自一個俳句大師,前半句我已然不記得,但就是那麽莫名其妙的想起了那句子中的這麽一個詞。

然而

然而

我不知道那帶有遺憾和頑固的然而究竟來自何方,我就是在終點站著,等待那兩人歸來。

張夏先和夏易融的配合默契,但這兩人很快就落後於他人,夏易融大概是有些著急,步子一不小心就亂了起來,兩個人步伐一個沒統一,張夏先那麽一擡腳,夏易融就撲到在地。看夏易融那樣子,摔的應該不輕。

我旁邊的裁判老師拿喇叭喊:“還能不能繼續?”

不繼續的話,就只能算比賽作廢了。

就在夏易融爬起來的時候,其他參賽者陸陸續續到了終點。

張夏先沖裁判老師擺擺手示意沒事,接著就做了個令旁人沒想到的動作。

張夏先蹲下身解開了兩人腳踝上的布帶,直接將夏易融往背上一背,調整好了姿勢就往終點跑。

圍觀群眾紛紛為這行為鼓掌喝彩,整個場地都為之轟動。

張夏先一路邊跑邊笑,直到跑到終點,他笑哈哈給我打招呼:“趙小昴,我們厲害吧!”

我:????

“我們就這麽跑過來了!!”這家夥是因為違背了規則而亢奮。

夏易融臉上也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張夏先沒有把夏易融放下,而是背著夏易融去了校醫那裏。夏易融那一倒,把膝蓋給磕破了。滿是血又混合著臟東西,得去醫務室清理才行。

我跟著他們倆一起去了醫務室,全程張夏先都很亢奮,要不是因為今天體力透支,他準得再出去跑一圈。張夏先這家夥,說到底,是個乖小孩。他家教甚嚴,除了平時有些皮猴,還真沒幹過什麽反規矩的事。

“夏小融,咱們的第一沒有了。”張夏先伸了個懶腰往旁邊的病床上一躺,道。

“對不起啊…”夏易融說,“都怪我…”

“雖然沒拿第一…你還把腿磕破了,”張夏先嘿嘿笑,“不過真好玩。”

“啊…是麽?”夏易融小聲問。

“哎,夏小融,明年運動會,咱們還這麽玩吧!”張夏先興致勃勃。

夏易融微微一楞,笑瞇瞇點頭說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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