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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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夏易融是回來參加中考的。他的戶籍一直沒能轉走,為了學業必須在本地完成中高考。他小學時成績就很好,現在也不差(在這個節骨眼,班主任才不會讓差生拖我們班後退),直升實驗中學高中部是沒問題。

“那你準備在這裏呆到考大學?中考完之後還走不走?”張夏先問。

“應該不走。”夏易融蹙眉認真想了想,道,“咱們學校的教學環境和教學質量都比我原先在的學校好,在這邊肯定比在那邊好。”

“那你自己來的?住哪?”張夏先又問。

夏易融手裏正有的沒的翻著書,他的動作頓了頓,繼而道:“小姨家那邊…我自己來的。我準備申請住校,但老師說學校現在沒空床鋪。應該在附近租房子吧…”

他一說租房子,我和張夏先都十分具有憂患意識的聯想到了大學生趙煋。張夏先他爺爺雖然好女色,但對子女晚輩的教導都十分“剛烈”,因此張夏先對趙煋幹的那檔子事打內心是有些排斥的。張夏先立馬嫌棄起來:“民租房那附近可亂了,你去那保準學不好。”

“能有什麽學不好的,”夏易融笑笑,“價錢不是太貴就行。”

夏易融說到錢時,我才突然明白豁然。再次相見時,我總是覺得哪裏奇怪,總覺得夏易融變化不小,這下才找到了原因。過去他因此貧窮備受歧視沈默寡言,他在那小姨家應該過的還算不錯,至少經濟上不會太窘迫,所以他相比較之前自信的多,能夠順暢與人交談了。

但不知何故,我還是拿他當小孩對待。大抵那時的所見所聞令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太過深刻,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擺脫,始終將他視為一個需要他人幫助照顧的狼狽人。

夏易融很快在附近租了房子,自建房裏的一間小屋,公共衛生間和廚房,合租的是一個陪讀母親。一個月百八十塊的房租,夏易融給的年租,價錢又便宜了不少。

房子是張臨皓幫他找的。

夏易融轉來我們的事,我和張夏先在飯桌上無意中說起過,可張臨皓一點都不吃驚。我和張夏先本來以為張臨皓一早把夏易融給忘了,沒想到張臨皓平淡道:“是我去車站接的他。”

輪到我和張夏先大吃一驚。

“你去接的他?”張夏先倍感自己受到欺騙。

“皓哥你也不告訴我們…”我甚是詫異,總覺得這不該是張臨皓該幹的事。

張臨皓滿不在意道:“你們也沒問我。”

我:……

是沒問過,可這他媽誰能想到張臨皓和夏易融一直有聯系。張臨皓這人,待人彬彬有禮不假,和同學老師的關系融洽不假,但他真沒什麽關系好的朋友。他在實驗中學待了六年,也就和趙煋關系鐵一些,自從趙煋走了之後他也就自己一個人行事。誰他媽能想到他跟夏易融一直有聯系。

張夏先對這件事甚是不開心。他對張臨皓向來關註,連張臨皓跟那個女孩說話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一直在跟張臨皓比人氣),他還跟我嘲笑過張臨皓是個沒人疼沒人愛沒人在意的孤家寡人呢,卻沒想到人張臨皓那麽照顧夏易融。

張夏先為這事還沖夏易融發小脾氣,他說:“夏易融你真瞎,只跟那姓楚的聯系,拿我當死人呢。”

夏易融無辜道:“我那時候住院,臨皓哥給我一個號碼,讓我有事找他。後來我打過那個電話,是臨皓哥接的。”

張臨皓給的電話就是張家的座機號碼,只能說我和張夏先不湊巧,一次都沒能接過夏易融的電話。

周末那天我們幫夏易融收拾出租屋,張臨皓也去了。他到底是比我們大個兩三歲,比我們成熟的多,和成年人打起交道來一點都不怯,想問題也更全面些。張臨皓帶著夏易融買了生活用品,又把熱水器水管什麽的都調試了一番——張臨皓向來心細會照顧人,倘若哪個女人以後嫁給張臨皓,定然幸福。

張臨皓他對別人興許淡漠,但倘若他將你化為“自己人”,絕逼會把你當成自己善待。

他沒把張家人當成自己人,沒把自己那唯一的侄子張夏先當成自己人,倒是把夏易融當成了自己人。

也許張臨皓是同情夏易融。

我同張夏先很快與夏易融“鐵”了起來,吃飯撒尿都一起。我和張夏先不擔心中考,但夏易融是得實打實考試的。夏易融每天辛苦看書,張夏先還是去打球去跑著玩,我偶爾陪張夏先去打球,偶爾和夏易融一起看書。夏易融看書做題時註意力極其集中,整個人都沈浸進去,往往得我叫他他才知道飯點到了。

我和張夏先也偶爾去網吧玩。那兩年我們這的網吧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光是學校門口那條街就有五家。“極速”、“幻想”、“大富豪”、“盛大”,還有一個最陰毒的,叫“學習網吧”。那時候上網一塊錢一小時,也能開半個小時的,有的網管好說話,還能給小孩開個十二分鐘的,兩毛錢。零零、零一這兩年是網絡游戲的新時代,從《萬王之王》到《網絡三國》,再往後的《千年》、《大話西游》、《龍族》,那時候網吧也沒有“禁止未成年人進入”的規定,一天到晚都有各年紀的學生擠在裏面,倘若是周六周末,都得在網吧門口等機位。

那時候我們兩家都沒有買電腦,大人覺得耽誤小孩學習。張夏先去鬧他爺爺,張老爺子說,等張臨皓考上大學,張夏先考上中學,兩人一塊買。趙煋一早就混上電腦了,挺笨重一臺式機,他放假時就把電腦從學校扛回來,也不讓我玩,裏面肯定有未成年不宜觀看的東西。

我對網絡游戲是沒什麽興趣,玩幾把就覺得沒什麽勁,遠不如看書來的實在。張夏先更是,網吧裏整日烏煙瘴氣,我跟張夏先都受不了這味。我們倆家裏都沒有抽煙的人,打小也被教育“吸煙並不能彰顯男人的帥氣,男人的魅力是由內而外的”,在這種家庭教育下,我個張夏先都不怎麽能看得上在網吧裏胡混的頹唐少年。

騰、訊qq剛出來時,我和張夏先就申請了,順便幫夏易融也申請了一個。張夏先網名叫“櫻木夏先”,特別中二,是他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一,你要是現在把這網名念給他聽,他絕逼惱羞成怒。我網名叫“卯日”,因為“卯日”成“昴”。夏易融的網名就是“0225”,他想不到好的名字,就用了自己的生日。他的號是我申的,密碼我也知道,後來他一直沒改。

張臨皓也有qq號,我加他號之後過了好些天他都沒有回應,直到高考之後他上網才通過了我的申請。“要麽永不清醒,要麽清醒的有趣”,高三生張臨皓的個性簽名是這個。

——網絡,周傑倫,我們親身經歷了二十一世紀最開始的巨變。

五月末天氣漸熱,夏易融屋裏只有一臺電扇,壓根不管什麽用。我問他晚上能不能住,夏易融有些困惑反問:“有什麽不能住的?”

也對,他在這總比當初在敬老院住的好。

他爺爺他叔叔他小姨的事,沒人問他。總歸是過去的事,犯不著因為好奇就揭人傷疤。

趙煋上大學之後張夏先也時不時來我家住,我房間比張夏先房間小,床也沒他的大,但在我家裏清靜。不知從何時起,張夏先的父母開始了無休止的爭吵。最開始張夏先他爸媽怕影響張夏先,會說“夏先今天去小昴房間睡”這類話把張夏先趕出家。我們倆最開始不明所以,抱著枕頭就樂呵呵跑路,總歸換個房間有些新鮮感。之後張夏先父母吵架開始不再避諱小孩,在家裏吵時又是砸花瓶又是摔電視,張夏先企圖勸架卻被卷入其中,成為他媽控訴的靶子,他媽指著張夏先對他爸說“我辛辛苦苦給你生個兒子拉扯到這麽大,你竟然做出這種事!”——數次之後張夏先也開始麻木,每每爭吵開始時,張夏先就抱著枕頭拉我走,甚是悲壯。

張夏先父母的爭吵也影響備考的張臨皓。

高考前一周時,張臨皓以“想安靜一下”的理由住進了夏易融的出租屋。

夏易融對張臨皓向來聽從,自然歡迎。夏易融屋裏就一張鋼絲小床,他怕影響張臨皓睡眠,特意在地上打了地鋪,他睡地鋪,讓張臨皓睡床。

張老爺子怕張臨皓吃不好,每天早晨讓我給張臨皓送早點,全是家裏保姆特意做的營養餐。我和張夏先敲夏易融房間門時,開門的時張臨皓。張臨皓一早起床梳洗完畢,正坐在桌子前看書。他示意我們輕聲說話,我順著他的肩,看見夏易融還縮在床上睡覺,還沒醒。

“你打地鋪睡的?”我問。

“嗯。”張臨皓點頭。

從他們房裏出來時,張夏先就開始別扭了。

我問他怎麽了。

問了好幾聲,張夏先才回過神。

“…你說什麽?”張夏先說。

“呃,沒。”這熊玩意的情緒確實不怎麽好,我們打小就住在一起,我自然能察覺。

張夏先嘁了一聲:“沒想到那姓楚的還挺有人情味。”

我:??

“咱們跟他一起這麽多年了,也沒見他對咱們這麽好過。我爺爺才是瞎了眼,什麽都給他最好的,結果他呢,我可是沒見他有那點知恩圖報了。”張夏先小聲念叨,“養了這麽個白眼狼。”

我這才算明白過來,這玩意兒是在酸。

不光他,其實我也挺酸的。

我們仨也算打小認識,我從最開始就拿張臨皓當我親哥,平日對其馬首是瞻甚是崇拜,結果人家絲毫沒把我們當回事。張臨皓對我還好,平日還能關心問候我一下,他對張夏先特差勁,明擺著就是不愛搭理張夏先,除非哪天心情的確不錯才會選擇性理張夏先那麽一下。

偏偏對張夏先而言,張臨皓這種人就像毒、藥一樣——張夏先向來被人追捧,只有張臨皓不拿他當回事。這就跟校園瑪麗蘇言情劇一個套路,張臨皓越不拿張夏先當回事,張夏先就越想弄清楚你特麽憑什麽這麽對我我就要看看你特麽到底拿什麽人當回事。

張夏先這輩子的自尊心,都毀張臨皓這了。

因為他實在想不通,夏易融怎麽就和旁人不一樣了。不過這要是換成旁人他一早煩死那家夥了,偏這人是夏易融,他拿夏易融當朋友,沒法煩。

夏易融從來不是個惹人煩的家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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