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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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天從張臨皓屋裏出來,我十分苦悶該把鋼筆放哪裏,萬一被張夏先發現了我得怎麽解釋。想了好一會,我還是在回房時趁著張夏先上廁所的時候把鋼筆偷偷放進自己裝衣服的行李箱。張夏先床大,我們倆一張床完全能睡開。我是因為收到禮物開心的睡不著,而張夏先是氣得。

我一早說過張夏先是話癆,對一般關系的人都滔滔不絕,對我更是言無不盡,因此張夏先逮著機會就跟我說張臨皓壞話。

張夏先哼著鼻子問:“趙昴,那個姓楚的,你沒跟他說過話吧?”

我:……

不光說了,還收了禮物來著。

我謹慎搖了搖頭,內心頗為抱歉。

張夏先對我的回答很滿意,他又挺負氣說:“我爸媽爺奶都被他買通了,現在就你是站在我這邊的了。”

我一想也是,就覺得張夏先也挺慘的。

“趙昴。”

我正走神,就聽見張夏先叫我。大晚上,屋裏沒開燈,借著月光,能模模糊糊看見張夏先的眼睛。張夏先的眼睛有那麽點亮,很嚴肅說:“你是我哥們,你不能背叛我。”

我再次點點頭。

當然,按照張夏先的要求,我一早就背叛他了。無論是精神層面還是實際行動。

實際上張臨皓來張家之後,張夏先並未受到任何冷落,一家人該怎麽疼他還怎疼他,但張夏先還是見不得家裏人對張臨皓好。張臨皓獨生子女被寵慣了,家裏多一個人爭寵他不可能不在意,這也不怪他小心眼,就算我不是獨生子女好吧,這會要突然有個小孩常住我家,我也不自在。

抱怨歸抱怨,張夏先說完犯困到頭呼呼大睡,就留我一人還喜滋滋想我那支鋼筆。

周一大課間上早操時,張臨皓做了演講。在他演講之前,張夏先當升旗手升了國旗,這倆人見面也沒打招呼,跟不認識一樣。

那時是十一月初,天氣已經轉涼。張臨皓穿著校服站在話筒前,有板有眼讀稿子,不怯場,挺像那麽一回事。稿子是他那班主任給寫的,和全中國小學生演講稿一樣,無非是我們是祖國的明天社會的棟梁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像個傻逼。

不過張臨皓那天也的確氣派,他在人群裏就紮眼,站在臺子上更是哪哪都和旁人不一樣。他老子帥且不說還是軍人,當雞子的娘也有張好臉,這基因是一般人都沒法比的。

是還沒成型的氣宇軒昂。

張臨皓念完稿子,對著人群鞠了一躬。那天有風,我站在隊伍後面看的並不清楚,只知道他說完之後校長上臺拿過話筒羅裏吧嗦像個娘們一樣說了一圈,大意是張臨皓同學是同學們的榜樣,現在已經被實驗中學提前錄取,希望同學們多多努力,像張臨皓同學看齊。

實驗中學是本地最好的中學,連著幾年都出過清華北大的學生,進實驗就等於進了重點大學的門,最重要的是,實驗中學高中部有國際班,進了國際班,意味著就能出國,多牛逼。這中學每年都對各個小學的畢業生進行摸底,提前把好學生都給預定了——像張臨皓這種好學生。

張臨皓能上實驗中學的事,又狠狠給了張夏先一個打擊。一般小孩遇到這種打擊會有兩個反應,一是奮發圖強努力學習和張臨皓變的一樣優秀,一是麻木不仁心想“反正這家夥都這麽了我還能怎樣呢”繼而放棄進步。張夏先當時就是第二種狀況。

打個比方。我有一臺奧迪a6,張夏先有一臺q7,這兩臺車價錢大差不多,我就會對張夏先有那麽點羨慕嫉妒,心想著“老子再加把勁也換他媽一臺q7”。但要是換成這種情況,我有a6,張夏先有臺蘭博基尼,那我就不會對張夏先產生什麽抵觸排斥羨慕嫉妒的情緒,我只會想著“我操這人真有錢”,不會想著“操老子也得換臺蘭博基尼”,因為再怎麽著都買不起。

張夏先就是這樣,張臨皓對他的震撼太大,敢拿槍崩自己成績好什麽都優秀,相比之下他張夏先簡直太慫了。

於是張夏先轉悲憤為動力,又開始打擊我。用他體育委員的身份,打擊我這個班級群眾。

但張夏先也沒打擊嘲笑我多久。

沒過幾天,我莫名其妙當上了衛生委員。

上任衛生委員得了急性闌尾炎,住院,就算出院之後也難得再幹打掃教室,只得把這官職讓賢。於是班主任在衡量班級眾多男生的身高之後,選擇了我。

張夏先這才是煩死了,因為衛生委員每天放學之後得留在教室做衛生。其他學生是輪值,但衛生委員是坐班。

我留校做衛生,張夏先也不能走。學校離家裏有一段距離,他爸安排他必須和我結伴走,不然會被人騙走,張夏先就得每天等我。

我掃地潑水倒垃圾,他就坐在桌子上等我,邊等邊玩游戲機,小霸王游戲機,biubiubiu的那種。等我的除了張夏先還有眼鏡妹,我平日總幫她搬作業,作為回報,她幫我做衛生免得我每天都走那麽晚。

張夏先強烈要求小班花也留下來,預料之中得到了小班花的拒絕。小班花背著書包走的時候瞄了我一眼,我就當沒看見。

下午上課的時候,小班花給我塞了一張紙條。

紙條裏寫著,下星期天她生日聚會,讓我過去。小括弧裏特別標註,不要叫張夏先。說是全班只請了我一個人。

……

這事要讓張夏先知道了,他準得拿仿真、槍給我一梭子。小班花過生日這事他早就知道了,這幾天每天都想著送小班花什麽生日禮物好。他零花錢多,送小班花一件專賣店的衣服都不成問題,但問題是他想送個別出心裁的。我這幾天還每天幫他想對策呢,誰想著麻煩自己找上門了。

張夏先喜歡小班花,小班花不喜歡張夏先(雖然兩人幼兒園時就已經私定終身),這倆人事,我可不跟著湊熱鬧。小班花的紙條我看完就撕了,這事我誰都沒告訴,就權當這紙條我從沒收到過。

張夏先最後還是敲定了送小班花的禮物,他自己親手做的賀卡,外加一束九枝裝的玫瑰花。張夏先認為這樣又浪漫又有情調,小班花一定會喜歡。

張夏先人生中第一次送禮物就是送給小班花,幼兒園時的那盒巧克力,第二次送禮物還是送給小班花。這倆人理應是在一起的。

小班花周末過生日,張夏先並不知道她周日生日會的事,就在周五放學時把禮物給了小班花。他上午上學時就把花帶來了,裝在一個大黑塑料口袋裏藏在桌腿那,藏一天也挺不容易。

班裏做衛生是四人輪值,那天正好輪到張夏先小班花眼鏡妹和我,一個外人都沒,天時地利人和。

於是就在一片塵土飛揚(我和眼鏡妹在掃地,教室是水泥地,容易起灰塵)中,張夏先拿出花,對小班花說:“生日快樂。”

對於一個年僅八歲小學二年級的小學生而言,這份浪漫勁實在太他媽超前了。

小班花打小收禮物不計其數,對這場景自然不會懼怕,但主要是她挺煩張夏先的,任誰被整天欺負都不會高興,小班花臉色就很不好。

小班花義正言辭說,“張夏先,你的東西我不會要的。”

張夏先:……

小班花這大美妞,這麽多年我都怯她,就是因為她這股子倔勁,跟驢一樣。

小班花又說,“誰知道你的花會不會裏全是毛毛蟲,你的賀卡裏也會不會全是膠水。我不會收你的東西。”小班花說著就瞅了我一眼。

我:?

接著小班花就說,“要收,我也只收趙昴的。”

我:……

這美妞就這麽把我給賣了。

張夏先那腦回路這一瞬間自然反應不過來這句的深層意思,他就覺得自己被小班花拒了很掉面兒,當場就怒,質問小班花說:“你真不要?!”

小班花也生氣,聲音比張夏先還大:“要誰的都不要你的!”

張夏先這一下更氣了,被家裏慣得那點狗脾氣上來,當場把花往地上砸,幾腳上去就把花給踩爛了。踩爛花還不成,這家夥又把賀卡給刷刷撕了才解氣。

小班花“哇”一聲就哭了。剛剛還氣勢磅礴,這突然又哭起來。

所以說女人是個其妙物種,你永遠不知道她下一秒會做什麽事。我向來摸不準女人的想法,從小到大都是。

小班花一哭,張夏先就慫了。小姑娘一哭就沒完沒了,還得告老師告家長,特麻煩。還沒等張夏先認錯呢,小班花就哭著跑了,跑走時還哭著喊“張夏先我再也不理你了!”,喊的時候鼻涕泡都出來了,挺好玩。

張夏先被這麽一吼,又委屈又生氣,沒討好小班花,禮物也給弄壞了,倒黴催的。

我更倒黴,本來都把地給掃好了,又得重新把他那堆花瓣紙片給掃了。

小班花周末的生日會我沒去,本來就沒打算去,再加上張夏先在家犯渾,連門都沒有撈著出。

張夏先這熊玩意兒不記仇,心寬,只消不是死了爹媽的事,睡一覺起來他就想開了,因此小班花生日的事他也沒怎麽計較。他計較的是另一件事。

張臨皓要過生日了。

11月22。

這是張臨皓進張家的第一次生日,也是十二歲生日,張老爺子對這挺重視,說這次生日相當於全家的聚會,讓自己在外的那幾個女兒也回來一趟,來時不能空手來,帶的禮物必須進過精挑細選。

張臨皓對此並無異議,當然,他對張家人的安排從無異議。

張夏先一聽自己那幾個姑姑也要來,才是要氣死。都什麽玩意兒,為了個張臨皓,至於麽。

張夏先的爸媽,一直沒有認真和張夏先討論過關於張臨皓的事。這些成人認為張臨皓的存在是一段可恥過往的標記,因此不願意對張夏先說這件事。因此成年人僅僅認為“小孩子習慣就好了”,從沒有想過張夏先如何想的。其實他們完全可以在最開始時就以平等姿態告知張夏先這件事,他們可以有選擇性的隱瞞嫖、娼那段歷史,講一個美化過了的善意的故事,讓張夏先主動去接納張臨皓。張夏先這人雖然作,但本質上不是個壞到沒救的家夥,若是一開始他能被平和的告知張臨皓的加入而不是被迫接納這個外人,那麽他之後的生活一定會過的舒坦的多。

張臨皓的生日是在周三,張老爺子怕耽誤張臨皓學習,特意把生日會挪到周末,剛巧和小班花的生日會是一天。

因為張臨皓過生日的緣故,周末這兩天張夏先去了我家。他不敢撒潑,怕挨揍,又覺得參加生日會實在太委屈,就只得往我家跑。

因為張夏先的緣故,我也就只得在我家陪著他。

他打游戲機看電視,我看武俠小說,甭管他家人怎麽招呼,張夏先都不回家。

趙煋不在家,我們倆躲屋子裏各忙各的。張夏先就坐在窗邊,時不時往窗外瞄——從這屋的窗戶剛好能籌建張家的院子。

我當時並不知道張夏先是怎麽想的,但也沒問,問多了張夏先惱了再揍我,沒必要自找麻煩。張夏先煩張臨皓,但我對張臨皓並不是那麽排斥的,我還挺想去跟張臨皓過生日——若有可能,能跟張臨皓當朋友也很好。

因為趙煋的缺失,我對年紀大點的男孩的確有著一些親近,更何況張臨皓還送了我一支鋼筆。

但這種想法要是讓張夏先知道,他能氣死。

那天我也坐在窗戶邊看著張家的院子,我看見張臨皓。他坐在院子裏,每當有人進大門他都猛地站起來,在見到來者之後微微停頓再問好——他像是在期待一個本應該來的人,可惜那人始終沒人。

也不會再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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