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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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有個男的,叫張夏先。至於這個‘很久很久以前’是多久多久以前,嘿,用不著在意。

但不管是很久很久以前還是很久很久之後,張夏先一如既往是個孬貨。

張夏先這名好聽。夏先夏先,春末夏初,二十來度的天氣,不冷不熱,愜意。看,這名字起得就有意境,弄得張夏先跟一公子哥似的。

張夏先是個牛逼人物,從小牛逼到大。他爺爺是當官的,爹也是當官的,整個一富家二代子弟,張狂。他從小就是混事玩意兒,不聽話,四處禍害,帶著一群狐朋狗友四處溜達,吃喝嫖賭除了嫖占了仨。

我說這話自然不客觀。我說他是個禍害,在他爹媽眼裏他就是個寶貝疙瘩。張夏先甭管在外面惹了什麽麻煩,只消回家給爹媽一說,絕逼成了別人家孩子的錯。我對這人從不客觀,但有一點是必須要承認的。

張夏先有一張好臉。

帥。

嘁,日帥。

張夏先他爺爺原先是軍人,上過戰場,身上一直都有個子彈沒挖出來。人說他爺爺當年就是個牛逼人物,一開始是個留洋書生,回國之後棄文從武,硬是用那寫字翻書的手去拿了槍。他爺爺年輕時可帥,儀表堂堂瀟灑萬分,直到老了這股子帥勁還一直在,可是迷倒一片廣場舞太太。

人說張夏先和他爺爺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這話一點都不假。

張夏先身邊從來不缺女人,從小到大。

這熊玩意兒。

前幾天我還和張夏先見過一面,這熊玩意兒又換了一女人,三天兩頭的換,也不怕死在床上。倒也就是這家夥牛逼,青春期都過十年了,還是一點沒變。

整個一禍害。

我瞧不上張夏先這人。

可他媽,要是想把這long long ago的故事講完,還必須得從他開始。

總歸是每次看見這人想起這人都不舒坦,總想著偏這家夥好命。

這話是真的。

張夏先生活在一個大家庭。他那軍官爺爺一輩子娶了仨老婆,這老頭子克妻,娶一個死一個,大老婆死了娶二老婆,二老婆死了娶三老婆,最後的這個三老婆,足足比丈夫小了十幾歲。張夏先就是這三老婆的親孫子。張老爺子命中缺後,連娶了三個老婆卻只有一個兒子一個孫子,這獨子獨孫自然就成了眼珠子命根子,哪怕把自己其他那五個閨女都折了也得保這爺倆。

張夏先出生之前,他爸一直是家裏最受寵的,張夏先他媽懷孕時,張老爺子說,這要是個孫子,我就看我孫兒一眼就能安心去死了。說是張夏先出生頭天夜裏,張老爺子做了個夢,夢見他回到當年打戰的地兒,他身上中彈,半死不活,沒人管沒人救的,就只能躺在原地等死。他等著等著,眼睜睜就要死了,打遠處來了個小孩,白胖胖金燦燦的,小孩跑過來說,老爺爺,你渴不渴,我有瓜。

這個夢醒了之後沒幾個小時,張夏先出生了。

人說張夏先從小就是個作逼。渾。

他那奶奶在家就受寵,他爺爺表面是個糙漢,股子裏還是那個留過洋的文青,知道疼老婆,玩什麽羅曼蒂克。小老婆受寵,大老婆二老婆的幾個閨女連屁都不敢放。往上幾個姐姐即便對這小媽不滿,對這弟弟還是挺不錯的。張夏先他爸從小生活在女人堆裏,受寵,到了張夏先這一輩則更是。張夏先的姑姑們早都生兒育女,對張夏先這唯一的張姓後生有求必應。姑姑疼愛爹媽溺愛爺爺奶奶瞎了眼的愛,張夏先想不作都沒辦法。從幼兒園起就是每日專車接送,零食玩具衣服全是高檔貨,可勁作,任他作,方圓百裏都沒這麽會作的。

別人家小孩都是成績好表現好出名,張夏先是作出名。

張夏先住機關家屬院,平日裏一起玩的全是官二代。幾歲的小男孩大多頑劣,就張夏先脫離了“頑劣”的範疇,直接上升到禍害級別了。

仗著自己家裏有錢有權四處為非作歹,欺負別家小孩,今天搶玩具明天打架,四處惹事。一句話說不攏就上拳頭,把別人家小孩打的痛哭流涕不說,還放話說“你要敢回家告狀,我讓我爸撤你爸的職”,屁大的小孩說出這種話,著實把人小孩連著大人都嚇得一楞一楞的。那個時候張夏先他爸雖然年紀不大但已經爬上了市、委書、記的位子,一把手,即便張夏先年紀小不知道這些,也能不自覺知道自己家比別人家牛逼。

方圓十裏都知道張家有個禍害,偏偏人張家牛逼惹不得,就只能一個勁囑咐自家小孩見這禍害就跑遠點。

都說小孩傻,嘁,小孩可是什麽都知道。小孩知道跟著張夏先玩有進口零食和高檔玩具,都愛跟著張夏先玩——哪怕沒事挨兩下揍也不怕,有的玩就行。張夏先靠著他那一堆錢換的玩意收攏了一大堆跟班,走哪都是眾星拱月,這行徑完全把階級矛盾整個一集中凸顯出來,偏他爹媽爺爺奶奶不這麽認為。人張夏先家裏還覺得這是自家孩子有能耐呢,打小就有人格魅力。

張夏先三歲上機關幼兒園,本身個頭就高,再加上家庭原因,在幼兒園稱王稱霸——搶其他小孩的零食和玩具,不準小班花和任何小朋友說話,哪個不長眼的敢碰一下小班花的手,張夏先非得給他一拳頭不說。

張夏先燒過其他小孩的衣服,往人小雞雞上塗花露水,打掉過人家的門牙,還在自我膨脹時表演過飛鏢——他拿著飛鏢紮人頭頂上的蘋果,結果差點紮瞎了那倒黴孩子的左眼。

欺負同學外加早戀,這要是普通家小孩,一早給開除了。

張夏先特殊待遇,人不光沒開除,六一兒童節時老師還批準他和小班花一起表演節目。小班花跳舞他唱歌,兩人合作天衣無縫,下臺時張夏先還送了小班花一盒巧克力。

法國巧克力,他二姑給買的,一盒的價錢頂國產二十盒。

一盒巧克力直接把小班花給哄住了,等張夏先再次問小班花“你願不願意和我結婚”這問題時,小班花毫不猶豫點了頭。

當然,在之後的年月中張夏先也曾問過各種女人這類問題,當然,他得到的回答無一不是我願意。這極大滿足了他被男人拒絕後千瘡百孔的自尊心。

嘿,別看張夏先人五人六的,他那張皮下的零件,沒一個是好的。

二十年後小班花沒能嫁給張夏先,小班花願意嫁,張夏先不願意娶而已。那時候張夏先已經閱女無數,畢竟他是個牛逼人物。

張夏先三歲和機關幼兒園小二班的小班花私定終身,算是解決了一樁人生大事。他的人生道路已經被他爸安排妥當,現在又定好了老婆,只消好好活著不死,就能把這一生過完美。本該開始他完美一生的張夏先,還沒走上那條正道,在起、點就跑偏了。

他當然是活該,自己作的。

張夏先從小到大沒挨過揍。就算他當時差點用飛鏢把小孩的左眼給紮瞎,他都沒挨過揍。他第一次挨揍是八歲,小學一年級那年暑假。

挨揍原因是簡單,無非是他自己作死惹了別人。但真要是細說就覆雜了,得又用一次“很久很久之前”。

張夏先那牛逼帥氣的爺爺有過三個老婆,二老婆死後足有四五年他才討了第三個老婆。張夏先出生那年張老爺子已經七十有五,身體還算硬朗。就拿我說,即便我再不愛搭理張夏先,對這老頭子還是挺尊敬的,這老頭除了溺愛孫子就沒什麽缺點,為人正派耿直,從來都只幹公道事。

當然,好女色也算是個缺點。

張夏先八歲、張老爺子八十二歲那年夏天,他們家裏來了個女人。

牽著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打扮算時尚,年紀也不算小,進門了把孩子往張老爺子面前一推,叫了張老爺子的名字,說,這孩子是你的。

男孩穿著有些舊的衣服,垂著腦袋盯著自己的鞋尖,一聲不吭。

那男孩比張夏先大三歲。

這事挺簡單。無非是很久很久以前,張老爺子跟著幾個戰友報了個老年團去雲游四海,玩大發了叫雞,擦槍走火,不小心留了種。張老爺子揮一揮衣袖走人,女人卻發現自己肚子大了。錯過了打胎的最佳時期,女人不情不願將孩子生下來。到底是母愛作祟,當媽的沒把孩子丟了也沒把孩子賣了,倒是好好把孩子養在了身邊,給孩子吃穿用度供孩子上學。

女人一邊養孩子一邊工作,對她這種底層女人而言,養個孩子不是難事,可把孩子供出頭並不容易。雞子養出的孩子,能高尚到哪去。於是她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這個老頭子。

萬幸的是這老頭竟然還沒死。

去醫院,做鑒定。

孩子千真萬確是張家的種。

這事就好笑了。張老爺子八十一歲多了個二兒子,張夏先他爸不惑之年將至時多了個小自己二十一歲的弟弟,張夏先多了個比自己大三歲的小叔叔。這事也挺牛逼,至少證明張家男人的性能力非同一般,七十多歲還能再生兒子——由此能看出,張夏先床活好到三天兩頭換女人也是有家族原因的。

那女人沒留在張家。成年人,誰不懂得自知之明。張家不可能留著雞子在家,留個兒子就不錯了,女人知道自己是什麽貨色,幹脆利落要了錢,把兒子買給了張家。也不怪她狠,這孩子要跟她過生活,長大了也只能是個垃圾。

賣兒子這事沒幾天搞定,女人提著行李氣都不喘就走了。她臨走時抱了抱自己的親兒子,說,跟你爸好好過,以後出人頭地過好日子,全當你媽已經死了。

都說婊、子無情。

連兒子都能拱手讓人,嘁,是夠無情。

我是說,人要是無情起來,再狠的事都能幹出來。

張老爺子身體一直好,八十多歲還能騎著自行車去公園遛彎,一套太極拳下來絲毫不喘氣,腦袋清明的很,那股子精明連張夏先他爸都比不上。

張老爺子仔細打量這男孩,又厭煩又歡喜。

歡喜的是這是他的種,厭煩的是這孩子另一半是雞子的血。

但這孩子和張老爺子長得是像,比他那從小養在身邊的兒子孫子都像。張老爺子從櫃子裏翻出自己幼時的照片,和這男孩真是一模一樣。眉眼身形甚至走路姿勢,都一模一樣。

長大了絕對是個禍害女人的長相。

十一歲的小男孩,估摸著因為生存環境不佳,整個人都有些暗淡。偏瘦,沒什麽神采,甚至還有些陰郁懦弱,和張夏先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個地方出來的。

張老爺子讓保姆收拾出房間,把孩子帶到屋裏,問,“喜歡麽。”

男孩不吭聲。

來張家後男孩還沒說過話。

張老爺子叫他,“張臨皓。”

臨皓是那女人請算命先生給起的名字,這名字還算不俗,張老爺子就沒再改。

男孩低聲說,“我姓楚。”

楚是他那個親媽的姓。

這回答裏有些乞求和軟弱,本該令軍人出身的張老爺子憎惡才對,卻意外令他心軟起來。到底是剛和親娘分開的半大小孩,怪可憐的。

張老爺子想,雖然和這孩子沒感情,但到底是親兒子,趁著自己還活著就多照顧著,也算是為張家做點好事了。他這麽想著,這男孩也聽話,比他那兒子孫子都順心,兩人相處沒兩天,張老爺子就真心實意想好好對這兒子了。

張老爺子就對那幾個女兒和一個兒子說,這是你們親弟弟,是手足,只要你們有口飯吃,就不能讓這親弟弟餓著。

張老爺子是家暴熱愛者,幾個閨女打小都沒少挨揍。張夏先他爸雖然沒挨過揍,但也目睹過不少次自家姐姐挨揍的場景,他怕爹。老爺子這麽發話了,女兒們都沒什麽好反對的,都是生兒育女遠嫁異國他鄉的人了,壓根不關心家裏的事。張夏先他爸也沒說什麽,心裏別扭歸別扭,爹的話還是得聽。

張夏先他爸想,反正這孩子也就比夏先大三歲,幹脆兩個一起養吧,權當養兒子了。長兄如父,他這也算是應了句古話。關於什麽分家產不家產的,他自己家庭和睦事業有成,早就不需要仰仗著老一輩那些積蓄存活了。

至於張家奶奶,張老爺子那三老婆,一開始也鬧,結果把自己鬧出高血壓往醫院裏躺了三天,出來之後就消停了——還有什麽比自己命重要?

都是惜命的人,犯不著自己把自己氣死。

人這玩意兒啊,聰明著呢。犯不著。

那時候家裏最難搞的,是八歲的張夏先。

正是暑假,張夏先沒補習沒參加興趣班,跟著他姑姑去旅游了。他那幾個姑姑生活都不錯,時不時就帶著張夏先去旅個游。張夏先他們班小孩都跟團去周邊城市的時候,張夏先已經暢游北上廣,下一步就要往國外發展了。

張臨皓進張家門一個月後,張夏先才第一次見到他。

張夏先跟我說過,他說他第一次見張臨皓就一煩。

“看著就假,作。”張夏先是這麽跟我說的。

我一直覺得這世界上只有張夏先這種作逼了,沒想到他還說別人作。

實際上人張臨皓壓根沒招惹他。

張夏先回家時,沒人提前跟他說張臨皓的事。他剛進家門,就發現客廳裏有個男孩正跟他爺爺一起下棋。

一老一少聽見動靜同時轉頭,張老爺子說了聲“夏先回來啦”就接著走棋,沒有再搭理他。那個小的定定看了張夏先一眼,沒什麽表情,就那麽看著,之後收回眼神繼續下棋。

沒人搭理他。

張夏先是第一次這麽被無視。

他從小到大,哪怕是每天放學回家,都得有人候在門旁等著才行,他那爺爺更是得把他當寶貝蛋一樣哄著才成,張夏先打眼一看就知道這個來路不明的家夥不是什麽好東西,竟然趁著他不在的時候把他爺爺給搶了。

張夏先多敏銳,知道這家夥是爭寵的。

腦殘如張夏先,跑過去纏他爺爺,結果被老頭子推開厲聲說,消停點。

老爺子愛下棋,張夏先坐不住不願意學,新兒子是個聽話孩子,教什麽學什麽,老爺子這下撿到了寶,整天拉著兒子下棋,每天父子倆就這麽打發時間挺自在。

張夏先被訓,當場就驚呆了,他呆了好一會,才委屈往地上一坐開始撒潑打滾。

張夏先這家夥有一絕招,他會撒嬌,打小就會撒嬌。別家男孩都是堅忍型的,偏張夏先屁大點事就哼哼唧唧往他爺爺懷裏躲。張夏先小時候粘他爺,長大了粘女孩子,談戀愛約會時遲到了吧,別的男人估摸著就是連連道歉,張夏先不,他反客為主讓女孩子覺得歉意。他把腦袋埋女孩子胸前蹭啊蹭,接著又委屈又做作的說,“一想到能和你約會我實在太激動,昨晚睡得太晚早上沒起來,剛才在路上快急死我了,還闖了紅燈…你生氣了麽?都是我的錯…”善良的女孩子慌忙安慰他,再不計較約會遲到以及數次被放鴿子的事。

實際上他昨晚通宵打游戲來著,實際上他也並不在意和哪個女人約會,只是張夏先樂意這麽玩罷了。

而張夏先看見他爺爺不搭理他,直接撲騰到地上開始哭:“我爺爺不疼我了…”

看這殺傷力。

寶貝孫子流貓尿,張老爺子自然心疼,慌忙丟了棋局哄孫子。張夏先躲在爺爺懷裏,覺得自己挺牛逼,扯高氣揚沖張臨皓笑。張臨皓也不知接受到那譏諷眼神沒有,收了棋盤回了自己屋。

張夏先認為自己旗開得勝。

晚上開飯前,張夏先被圇吞告知,這個令他生厭的男孩,是他日後將共同生活的親人。

這個實則為小叔叔的“親人”的由來並不光明,家長自然不可能把這些細節告訴張夏先,因此對於張夏先而言,張臨皓意味著爭寵。看多了宮鬥劇的張夏先認為,這個家夥是來搶他家人搶他零食搶他玩具甚至搶他家產的。

這“親人”比他乖多了,讓幹嘛幹嘛,特有眼色,知道給張老爺子添飯盛湯,張夏先跟他一比簡直是個一無是處的智障兒。

飯桌上,張老爺子讓張夏先和張臨皓好好相處。

張臨皓的身份的確尷尬,張家人念及張夏先年幼,沒告訴他這其中的覆雜關系,自然也就沒讓張夏先喊什麽“小叔叔”。

八歲的張夏先把碗一摔,哭著說,這家裏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然後張夏先跑到張臨皓跟前,吐了張臨皓一口吐沫。

這狗屁德行。

張夏先這麽鬧脾氣,是在家人預料之中的,小貓小狗都知道搶食,更可況是一小孩。張夏先這麽鬧,家裏人也不訓他,只想著時間長了張夏先就習慣了。

偏偏這時候,沈默等於縱容。

這種沈默堅定了張夏先的信心,他知道這個家裏他是最重要的那個。他就這麽鬧下去遲早能把這個勞什子給鬧走,於是傻逼張夏先在夜晚去了張臨皓的房間。

帶著他的仿真手、槍。

三歲看老,張夏先三歲就能為了小班花恐嚇他人,足以證明這是個孬貨。他拿槍想嚇唬張臨皓,揍一頓,揍怕他,讓他立馬收拾鋪蓋走人,該滾哪滾哪去。

這東西占有欲極強,他要是喜歡誰,恨不得把這人的腿給打折了囚禁在身邊。他三歲時無非是禁止小班花和旁人說話,過了十來八年之後更瘋癲,跟條瘋狗一樣。

張夏先第一次見著張臨皓就瞧不起他,“一條寄宿在我家的流浪狗”,這是當時他的原話。說張臨皓土鱉,低三下四,看著就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張夏先沒眼力見,所以他敢提著仿真、槍去教訓張臨皓。

他從保姆那找到張臨皓房間的鑰匙,還沒怎麽樣就把自己氣了一通——張臨皓住的那間房子比他的大。

他們家在家屬院有小獨棟,房間夠多足夠住。爺爺奶奶一間父母一間張夏先一間保姆一間,剩下的全是客房。張夏先那間房采光最好,但面積不夠大,在此之前他並不覺得有什麽,張臨皓一來他就酸了,這流浪狗竟然比我住的還好。

張夏先決定把張臨皓狠狠痛揍一頓。

他拿鑰匙開門,想趁其不備來個偷襲,結果正好和張臨皓來了個對視。

張夏先腦殘,這是個前提條件。

偷襲這事得三更半夜幹,最佳偷襲時間是後半夜兩點,他一小屁孩熬不到那麽晚,九點半就開始打哈哈,十點鐘沒到就去找張臨皓了,人張臨皓當然沒睡著。

張臨皓正在看書。

看的是他新爹給買的《中小學生課外必讀名著》,他小時候看的課外書不多,客觀原因是他那媽沒想過充實兒子的精神生活。

兩人來了個對眼,張臨皓把書放下,說,有什麽事。

語氣挺不在意。

和白天有那麽點不一樣。

“有什麽事”,是張臨皓對張夏先說過的第一句話。

張夏先拿槍指著張臨皓,挺像警匪片裏的那一套,說,你要是今晚不走,別怪我不客氣。

張夏先本能知道對面這家夥是個窮鬼,不可能玩過這種高端槍,他屁顛屁顛炫耀說,“你知道我這槍多少錢麽。我姑在法國,這是她在法國給我買的,像你這種人,這輩子都買不起這把槍。我一槍就能崩了你,你怕不怕。”

實際上張夏先的語氣遠比這得瑟。他自由衣食無憂,人見人捧,覺得自己哪哪都金貴,優越感一般人壓根比不了。他炫耀了自己的槍,又連帶著把自己之前的玩具也都說了一通——這熊玩意日會打嘴炮,一得瑟就愛吹牛逼,他每次吹牛逼都特累人,非得把從小到大的事全都說一遍才成。幸好他現在只有八歲,能拿來吹牛逼的素材還沒那麽多。

張夏先說了半響,最後來了個收尾,說,“識相的,趕緊走人,不然我打死你。”

宮廷劇警匪片看多了就會有這種後遺癥。

他覺得自己怪牛逼,說完還自我陶醉了那麽一下,結果還沒等他陶醉完就聽見張臨皓很不耐煩問了句,“說完了?”

張夏先一楞,覺得這完全不在他的預料範圍內。倘若一般人聽到他這麽一通話,肯定得認慫才對。

張臨皓接著說,“滾。”

戾氣十足。

他看張夏先就像是看一堆惡心的垃圾。

張夏先聽了這句話就驚呆了。

他覺得自己只能這麽厲害了,他是實驗小學一年級的霸王人物,機關家屬院的老大,他何時被人這麽訓斥過。

張夏先當時還不懂得這種差距完全是因為生活環境的差異,他一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和生活在雞窩的私生子怎麽可能一樣,但當時他是完全被張臨皓鎮住了。

“滾”這字對張夏先的沖擊過大,過了好一會他才反應過來,再次重申道,你要是不離開我家,我就打死你。

張臨皓比張夏先大三歲,比張夏先高,看著卻不如張夏先壯實。張夏先是喝進口奶粉長大的,張臨皓以前連每日三餐都不固定,他媽工作沒個準點,當兒子的三天兩頭吃剩飯,流浪狗和品種狗壓根沒得比。

張臨皓看著張夏先說,你怕什麽。

“你怕什麽?”張臨皓問。

沒等張夏先說,張臨皓慢悠悠說,“你們姓張的東西,我不稀罕,我姓楚。”

張臨皓比張夏先大三歲,兩人段數壓根不在一檔次上,一個滾一句我姓楚,直接把張夏先碾壓在地。張夏先這東西沒什麽腦子,愛吹牛逼就罷了智商也不夠用,全身上下就一張臉和一個瘠薄有用。張臨皓說他不喜歡張家的東西,這話在張夏先看來完全是找抽——你不稀罕我家東西,幹嘛住我家房子吃我家飯還跟我爺下棋。

接著張夏先就上了拳頭。

他先出的手,直接撲過去把張臨皓按床上開始打人。傻逼小屁孩手裏拿著仿真、槍,但關鍵時刻還是本能肉搏,現成的工具都不知道使。估摸著也是有點怕,他知道手、槍能打死人,他這把仿真、槍一直是家裏的違禁物品,平日裏他是撈不著碰的。這次完全是為了嚇唬人才把槍給偷了出來。

張臨皓沒還手。

倆半大孩子打架壓根打不出什麽大事,更何況張臨皓壓根沒想著動手。本來這架張夏先打累了就算完,偏就他嘴賤。

熊玩意吃飯前聽見倆保姆在聊天,從零散的對話中得知這個不速之客是個沒媽的可憐鬼,於是張夏先手上占著人便宜嘴上也不吃虧,邊打邊罵,說,“你媽都不要你了,你沒媽”之類的話。於張夏先這個年紀的小孩而言,他認為“你媽不要你了”“你不是你媽親生的”這類話是最有殺傷力的。

然後張夏先就被揍了。

張臨皓一腳把張夏先踹出兩米遠,張夏先噗通一聲倒地,落地的瞬間張夏先就開始哭,嘿,那哭的一個淒慘。他這邊剛哭,張臨皓那邊撿起了張夏先的手、槍。

張夏先以為張臨皓想拿槍打他,他當時嚇得都不敢哭了。慫得很。

張夏先就看著張臨皓撇嘴一笑,挺純良。張臨皓從地上撿起張夏先的仿真手、槍,問:“害怕?”

張夏先憨著個臉不敢吭聲。

張臨皓這半大小孩,拿著個槍蠻像那麽一回事,挺譏諷:“你殺過人沒?”

張夏先搖頭。

張臨皓就笑:“你見過死人沒?”

張夏先還是搖頭。他哪見過死人,他連恐怖片都不敢看。

張臨皓聽了點點頭,說:“我見過。”

張臨皓小時候就見過死人,嚴格意義上講,是殺人現場。他媽剛生他之後的生活挺不好過,一個女人沒什麽積蓄又要奶孩子,怪辛苦,因此張臨皓還沒斷奶時他媽就去接客了。他媽和一個姐妹一起租了個房子,晚上就把孩子帶到出租屋,倆女人各自在屋裏賣各自的,孩子就放客廳。說也可笑,那段時間張臨皓他媽的生意還挺不錯,剛生孩子奶水充足,就有客人好這口的。

母子倆的合租人一直在變,年輕的小妹年長的寡婦,總歸全是雞子就對了。張臨皓就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直到他五歲那年,新合租客殺了人。

新合租客是個二十一歲多點的女孩子,挺清秀一姑娘,讓人連哄帶騙的帶上這條路,一開始還不情不願呢,後來發現原來陪男人睡個覺就能有錢拿,就不想再去自己辛苦謀生了。人這玩意兒,骨子裏都有那麽點賤性和惰性。這女孩一開始是接普通客,之後慢慢也接點sm的,怎麽有錢怎麽來。

然後這女孩就栽了,接的客人是個神經病。

這不是罵人,那男的真是個神經病。兩人在床上玩著玩著男的突然發病,掐女孩的脖子不撒手,想把人給弄死。

當時那女孩死命掙脫就往客廳跑,男的就往外面追。男的追著女孩又踢又打,兩人從床上肉搏到房間外,直到女孩從廚房拿出刀把男的砍死。

張臨皓就坐在客廳的小茶幾上看書,幼兒園老師發的益智書本,書頁差點給濺著血。

張臨皓當然不會給張夏先講這些,這些事他誰都不會說。

張夏先看他不吭聲本以為沒事了,結果沒想到張臨皓也就呆了幾秒鐘,然後拿著槍口對著自己的小腿就是一梭子。

Mp5仿真、槍,狗糧子彈,兩米開外能打穿薄木板。一槍下去後,張臨皓一瘸一拐走過來,把槍塞回張夏先手裏。張夏先哭都忘記哭了,他眼睜睜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三歲的男孩的小腿開始冒血,直到房間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張夏先才又開始大哭。

雞子養大的私生子和養尊處優眾星捧月的小少爺,段數不可能一樣。

張臨皓知道怎麽治張夏先。張臨皓要想在張家過好日子,得先把張夏先搞定。張夏先這禍害,從小被捧大的,吃硬不吃軟,說好話鐵定不行,得讓這家夥服才行。他想裏料張夏先,但他不能自己動手。

看看,張臨皓才是真孬種,屁大點小孩就這麽多心眼,十個張夏先都玩不過他。

因為張臨皓的腿,張夏先狠狠挨了次揍。

我和張夏先認識二十多年,他只挨過為數不多的幾次揍,遠比我挨的少。

被張臨皓踹了這一腳又被自己親爹親爺爺吊著打了半個多小時,這是第一次。之後還有一次,還是因為張臨皓,那次張臨皓一巴掌把張夏先的嘴巴給抽出血,跟看著個垃圾一樣,說,垃圾。

張臨皓從來就沒看得起張夏先過,他一直就認為張夏先是個垃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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