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關燈
第四十四章

“爺,”高明叩了叩門,輕手輕腳的進來。

胤禩停止發呆,擡頭看他。

“爺,今年最新的一批貢茶經過無錫,四爺說想給您先留下一半。”高明恭謹的笑了笑,他做了別院的管家,開始時要置辦的東西多,人瘦下來了一些,但精氣神卻越來越好,膽子也大了些。見胤禩不置可否,高明猶豫了一下,又道:“這幾年的貢品只有經過江南的都會留下一半來,沒經過的,也會事後送來,從沒斷過,也是難得了。可見四爺對主子還是十分惦念的。”

“你還叫我一聲主子,怎麽敢為老四說起好話來?”胤禩斜他一眼,嚇得高明一跳,連忙就要跪下。

胤禩嘖了一聲止住他。高明是胤禩身邊的老人,為自己盡忠了兩輩子,情分自然非比尋常。胤禩只想嚇嚇他,卻不會真的怪罪。

“他要留就留下來吧,你看著處理就行。”胤禩語氣平淡,顯然沒什麽興趣。

高明應了是,看看胤禩的神色,心裏實在好奇。雖然探聽主子心思是大忌,但知胤禩不會處置了他,高明還是壯著膽子小心試探道:“恕奴才愚鈍,主子若是不願意被四爺騷擾,何必不搬離了這裏,另尋個住所?奴才說句該死的話,若是主子真對四爺有些情分,又何苦這樣為難您自己啊?”

“老四的那些玩意兒,爺根本就不稀罕。就算他不給,小九也會給我送過來。我收下不過是沒必要再麻煩小九一遍而已。”胤禩沒必要向高明隱瞞什麽,眉梢帶著譏諷,道:“你只見到胤禛對我好上幾分,可那不過是因為胤禛他得不到罷了。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拿不到的才永遠都是最好的,若是得償了所願,等他稀罕夠了就可以毫不猶豫的扔掉。你想想當年的太子,還有幾年的年羹堯和華妃,不都是好例子嗎?愛新覺羅家人多半都有這種毛病——喜新,厭舊。我也姓愛新覺羅,自然也很清楚。所以就這樣隔著吧,他早晚有一天會厭煩的。”

高明見胤禩情緒有些激動,連忙借口退下,不敢再多說。

胤禩一人留在房間裏,翻出圍棋來敲了幾子,然而最終卻是心煩意亂的掀了棋盤。

胤禩在那夜之後就再沒見過胤禛。誠如胤禩所說,禦駕早就到了南通,只等胤禛回京,卻被胤禛生生拖住。

一趟南巡搞得京城和江南兩方都是焦頭爛額,胤禛任性夠了,卻沒有任何結果。而現在國家還在等他掌舵,胤禛就算一顆心碎成了渣渣也必須承擔起責任,回京做一個英明果斷的好皇帝。

胤禛離開那天並沒有告訴胤禩,也沒有來向胤禩告白,也許是不知道該怎樣面對胤禩吧。

胤禩雖然早就知道胤禛會在什麽時候動身,卻也樂得裝作不知道,只是在私下裏提前送過了兩個弟弟和弘旺,連弘歷都受到了胤禩的親切問候。

在那之後,胤禛與胤禩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天各一方。他們之間橫亙了大半個中原,山水疊嶂。

胤禛走後,胤禩返回無錫,在那兒買了一處宅子,又置辦了很多東西。他身邊只留下扶翼和逾輝兩人,待胤禟等人抵達京師後,高明就會和幾個女性暗衛趕過來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和保護安全。

雍正四年,雍正帝第一次南巡結束。和碩廉親王因身體抱恙暫居江南別院療養,晉和碩廉親王之子弘旺為世子,成年後位列朝堂。

朝廷上很多人都打聽到了江南的真相,但卻沒有人敢詢問胤禩的下落。胤禟雖然很想陪著胤禩,但在此之前,他要教導弘旺並保護弘旺,只能忙裏偷閑偶爾抽出時間回江南探望。

八爺黨伴隨胤禩的歸期未定漸漸轉移至幕後,然而只是沈寂,卻並沒有被削弱。朝堂上仍然保存胤禩的位置,只要胤禩一天沒有回來,這個位置就會一直為胤禩保留。

雍正六年,長子弘時成年,賜親王爵,封號端。

雍正八年,次子弘歷成年,亦晉親王,封號隆。

自弘晝和福宜出生後,胤禛再無其他皇子。是以呼聲最高的兩位皇子成年後,諸臣各為前程紛紛站隊,將朝廷的水攪得渾濁不堪。好在兩人雖然互不相讓,但都沒有做出出格之事。胤禛有意歷練兩人,心中知曉卻不多加阻攔。

京師之事並沒對千裏之遙的溫婉的江南造成什麽麻煩,唯一的影響不過是與胤禟的書信通的頻繁了些。胤禩對著弘旺表達左右為難的信件只簡短的回了幾句話,告訴弘旺順應心意就好,無論他最後選擇了哪方,胤禩作為父親會信任並盡力支持。

幾年來,在一封封家書中,透過字裏行間,胤禩得知弘時隨著年齡增長更加沈穩,弘歷愈加鋒芒畢露,他們進入朝堂,如魚得水般盡情施展才華,就連弘旺都已不再是那個不識愁滋味的天真少年。

少年們逐漸成長,而作為上一代的胤禩安於平淡的生活,就連一直以來想要走遍天下的願望,也擱置了下來。胤禩偶爾還會幫忙處理一下緊急的江南事物,但需要他出面料理的事情其實很少。

有時胤禟等人會風塵仆仆的趕來,常常與胤禩秉燭夜談然後抵足而眠。還有一些夜晚,胤禩會覺得院落中有人默然靜立,然而醒來後,卻只見黃梅落雪,晨風清淩。

四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東西,讓胤禩快要淡忘了胤禛的模樣。四年也足以讓胤禛想明白很多事,也足夠他做好打算並付諸行動。

雍正八年,暮春。

雍正帝因舊疾避朝,一旬後,不治暴斃。謚號敬天昌運建中表正文武英明寬仁信毅睿聖大孝至誠憲皇帝。

按雍正帝留下的遺詔,傳帝位與皇四子愛新覺羅·弘歷。

在朝臣一半歡欣一半憂慮中,年僅十五歲的隆親王弘歷頂著動蕩的人心毅然登基,改年號為乾隆。

弘時在新帝登基後掃了掃尾,先帝出殯後便領了理藩院的職務施施然出國外交去了。而弘旺在仔細思慮過後,最終留了下來。

雍正朝雖然只有短短八年,但就像胤禛最開始發下的宏願一樣,他使百姓安居,國庫豐盈,吏治清明。然而至此,終究成了史書上的一點墨跡。天下經過了最初的悲痛,開始麻木,漸漸忘卻,然後開始新生。

雍正八年,仲夏。

江南的小小院落中,胤禩在樹下看書乘涼,午後湧上了幾分睡意,竟然不知不覺的倚著藤椅睡了過去,連院門被人推開也渾然不知。

來人收斂了呼吸,從胤禩垂落的指尖輕輕抽出書本放到旁邊的石桌上,然後蹲在藤椅邊深深凝視著胤禩的面容。四年時光沒有讓胤禩顯老,反而散去了眉間總令他心疼的郁氣。

胤禩不安分的動了動身子,來人低低一笑,一腿屈膝壓住藤椅,身體慢慢覆到胤禩身上,抱緊了他日夜思慕如狂的人。

胤禩驚醒過來,在這幾年中淡去的輪廓霎時清晰的撞了滿眼,胤禩驚訝的瞪大了雙眼。

“我想了很久,小八。我想明白了,我沒辦法自私的為了愛情罔顧天下蒼生,可這樣我對你的愛就不是最純粹的,對小八實在是太不公平了。我知道,只要我還是皇帝,小八就不會對我放心。可雍正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他再也沒辦法強迫胤禩,也再不會做出胤禩擔心的會傷害胤禩的事。”胤禛帶著奔波的風塵,用他添了幾道細紋但始終堅毅澄澈的雙眼凝視著胤禩。“高明也老了,我正好無處可去,就留下來做小八的管家,好不好?你可以將我圈在身邊,支使我做各種各樣的事,可以按照你的喜好給我改名字,讓我用剩下的一輩子留在你的身邊,好不好?”

胤禩淡淡看著胤禛,並不說話。靜默許久後,胤禩沖他彎起眉眼淺笑,湛然若神。

親朋好友,愛恨情仇。胤禩覺得這些詞語都不能準確的形容他與胤禛的關系。畢竟他們之間相隔一輩子,但又糾纏了前世今生。

胤禩只知道,他本該三天前動身離開,然而不知為何,他留了下來。

“這四年我不敢有絲毫放松,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好了一切,只想著趕快回到你的身邊。我知道我詐死的消息瞞不過你,我很怕,我來到這裏時已經人去樓空,而我再也見不到你。還好,你肯在這裏等我。還好你等我了,胤禩。”胤禛收緊雙臂,激動的有些顫抖。

他就像是個淘沙的人,在時光大浪中用一輩子淘盡了慢慢黃沙,終於湊成一捧金。

陽光從樹冠移到胤禩身上,曬的胤禩睜不開眼,但卻覺得很溫暖,寧可瞇著眼也不願意移動。

乾隆元年的江南小院中,暴斃又無端詐屍的胤禛耍賴般將胤禩堵在藤椅上,緊扣住十指,貼著胸口。一片梧桐葉不慎隨風飄落到胤禩發間,胤禛眉眼舒展,俯身淺吻胤禩的鬢邊。

午後的陽光暖而微醺,時間就似流砂漸漏濺少,但歲月總歸靜好。

——全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沒憋出來,先結局了吧,╮(╯▽╰)╭。

以這篇文,紀念我難忘的高三歲月,和美好善良的朋友。

猶記得最初構建這篇文時是在高三,大綱和情節加一起只用了三天,但是當時沒有時間動筆,現在有時間了卻有很多情節都記不清了,只記得原本的構架要宏大很多,有很多模糊的情節,四爺和八爺之間也有更多的波折,但忘了就是忘了,就當做一個遺失在過去的夢境。夢境總是美好,而現實總是淡淡惆悵,悵然若失。

番外會在小珂考完試後寫出來,請大家保佑小珂不要掛科,感謝你們一直以來的陪伴。

謝謝大家╭(╯ε╰)╮

☆、番外 桃夭

番外桃夭

林辛夷第一次見到長安時正值冬末春初。那時白雪還未化盡,後山桃花開得正盛,絢爛如霞。

那一年,林辛夷七歲,長安十歲。

長安被林會首收做義子,與林辛夷一起讀書習武,因長安年長三歲,林辛夷稱長安為哥哥。

長安哥哥。

長安哥哥,我叫辛夷,是木蘭花的意思。

長安哥哥,你好刻苦啊。

長安哥哥,後山桃花開得正好,你能陪我去看看嗎?

長安哥哥,你總是看著遠處,你在看著什麽呢?

長安哥哥,為什麽你總是不開心?

長安哥哥……你為什麽,總是這樣沈默呢?

他十一歲,辛夷八歲那年春天,長安帶著林辛夷去後山看了桃花。桃花依舊開得盛,似極了煙霞。

而後,年年如此。一晃就是七年。

七年後,長安十八歲,林辛夷十五。

十八歲的長安依舊沈默寡言,冷硬的像塊石頭。十五歲的辛夷卻已出落的婷婷玉立,眉眼溫婉。

林辛夷依舊微微擡眸,輕盈轉身,稱長安為哥哥。

長安哥哥,你覺得,我好看嗎?

長安哥哥,爹爹說,等我過了十六歲生日,就讓我們訂婚。

長安哥哥,你喜歡我嗎?

林辛夷十六歲那年,於盛開的桃花下微紅了臉。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長安哥哥,若是,若是以後我們有了孩子,女孩兒叫做陶夭,男孩兒就叫做陶華可好?

陶夭陶華,長安默念幾遍後揚起唇角輕聲答應了她。

然而春還未盡,江南總會便策劃行刺禦駕,扮做花神的林辛夷在長安眼中美艷不可方物。只可惜她扮做花神,卻不再是因為她喜歡花而已。

行動失敗後,會首下令讓會中婦孺老弱連夜轉移,林辛夷卻執意留了下來。林辛夷沒有勇氣死守天地會,但是她愛的人都在這裏,她便願意留下來與爹爹和長安一同赴死。

林辛夷在長安房中坐了一夜,長安沈默的與她對望。最終輕輕抱了抱她,卻沒能說出任何安慰的話語。

長安終究是胤禩麾下長字號的死線,而不是林辛夷的長安哥哥。作為天地會俠士的生活終究是到了盡頭,長安知道,明年春天的桃花,他也許再沒辦法去看了。

而後,長安臨陣反水,勝負頃刻反轉。

長安醒後,胤禩帶著逾輝探望,將後事一一告知。就如長安猜測的那樣,天地會被盡數剿滅,林會首功敗垂成,因他慘死。而會中負責傳遞消息和炸毀私炮的活線,也終究沒有活著回來。

長安沈默許久後,只說:爺可還記得那人的名字?

胤禩避而不答,讓長安安心養傷。胤禩知道長安和林辛夷之間的情意,所以並未傷她。長安傷好後,依舊可以娶她為妻或送她離開。

胤禩並未在長安處久留,出門時,胤禩閉了閉眼,道:逾輝,你可還記得那人的名字?

逾輝單膝跪下,將繁花纏枝玉佩系與胤禩腰間。系好後,方低聲答到:長字號非屬下直屬,若是屬下沒有記錯,那人應該叫做長庚。

胤禩神情有一瞬間的沈痛,不願再談。

長安用了一個月養傷,能下地後,長安第一時間去了林辛夷的房間。

然而就在前一天深夜,林辛夷懸梁自盡,只留下了一封書信。

長安哥哥,傳說做出最美的花神燈,有情人便可一生幸福。我為你做了桃花燈,只可惜,再也沒有機會扮做花神把它送給你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長安哥哥,我曾很多次的夢到,我們有一對兒女,女孩兒叫做陶夭,男孩兒叫做陶華。

今生我已再不願見你,只希望,來世還能做著這個夢,再也不要醒來。

長安抱著林辛夷的屍體,渾身顫抖。胤禩於門外聽到幾聲壓抑的嗚咽,心中也是不忍。

長安這些年從未露出過悲痛的樣子,可懷中冰冷的身體,輕易便可令他痛如刀割。

五日後,長安將林辛夷火化,向胤禩辭行。

胤禩殷切挽留。長安卻只搖頭道:長安對爺已經沒用了,爺也再不會信任長安了。死線一生只會動用一次,長安不願壞了爺的規矩,只請爺恩準。

胤禩只好應允。

長安鄭重叩首,離去時只帶走了林辛夷的骨灰。

這一年開始,長安開始漸漸變老,辛夷卻永遠停留在她最美的年華裏。

此去一別三十年,隔山隔水隔長安。

第一個十年,長安將骨灰葬於後山的桃樹之下,在旁邊結廬而居。

第二個十年,長安走遍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的桃花。

第三個十年開始,長安回到桃林下的草廬中,開始做一個人生般漫長的夢。

長安夢中的那年,仍有一個人叫長安哥哥,質問他為何沈默,為何遠望。為何總是不開心。

那年,仍有人念著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詩句。言笑晏晏的說要給他生下一雙兒女。女孩兒必定叫做陶夭,男孩兒,則叫做陶華。

那年的桃花,必定依舊開得極盛,眉眼溫婉如畫的花神,還在精心繪制那盞桃花燈。

只可惜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卻再也不能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作者有話要說: 這回徹底完結了,假期小珂會努力更神雕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