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帶兵一萬五千人前往和通泊。胤禩則帶餘下的一半人駐守科布多。

出征那天，胤禩站在科布多城墻上目送胤禛離去。

彼年此時京城剛剛入冬，王孫貴胄們還顧念著風流瀟灑不肯穿上裘衣，而今眼下大漠烽煙，朔風淩厲的如同刀刃。胤禩立的筆直，銀白色的戎裝下擺被風鼓動，空氣劃出淩厲簡潔的線條，清晨濃重的寒氣幾乎在鐵甲上凝出一層薄霜。

胤禩回過身，對身後陪同的將領冷然下令道：“傳我敕令，三軍將士加固城池，制備弓箭、重石等，各營循環警戒，每輪向我匯報一次，嚴防敵軍攻城！”

諸將轟然應是。

胤禩轉身回營，只留下一個冷厲的背影。

呼嘯的風刮過空曠荒涼的大地，鴻雁也不願經過這片蒼白的天空。那個毅然離去的征人不會知道，城墻上之人在轉身的那剎心臟激烈的擂動，一下一下，卻掩飾不住不能說出口的擔憂。

胤禛一軍沿科布多河谷一路向西，於第五日傍晚抵達和通泊。胤禛並不駐營，同時也禁止全軍生火，和將士們吃了準備好的冷食後命令全軍原地休整。

入夜後，準軍升起了火，火堆從營帳直生到上游周邊一裏，身形剽悍的準格爾士兵訓練有素的立在火圈防線的最外層，將整個和通泊上游乃至中游的一部分都收入眼底。

草原民族多靠游牧和打獵為生，個個眼力非凡。午夜時分，一個眼尖的準格爾士兵忽然看見一片陰影從遠處的樹叢裏掃過，竄進黑暗中，再看時只能記得大體方位，形狀卻看不出來了。

這個士兵登時一個激靈。但這人顯然是個優秀的獵手，心知狼之類的野獸必定不敢靠近準軍的火堆圈，而其它動物又多不在冬天和晚上活動。他懷疑可能是清軍探營，卻不動聲色的拽了拽身邊的幾個同伴，再讓那同伴向下一個傳遞。附近的幾人都得到消息後互相比了比手勢，暗自做好了準備，默數了三下後，最初的那個士兵把手中的火把扔到了他記得的位置。

幾個準軍同時凝神看去，幾個呼吸後，一個影子從火光中竄了出來向黑暗中逃去。幾個人都看的分明，這個影子分明是個人影！還穿著清軍才穿的輕甲！

葛爾丹策零曾對準軍說，發現清軍蹤跡的人，獎牛羊牲畜六百頭。幾個準軍想起這事，當即立斷的追了出去，同時還興奮的用當地的語言大聲喊著什麽，附近的巡邏軍在聽到喊聲後紛紛高呼著加入了追擊的隊伍。一少部分的士兵去向葛爾丹策零報信，葛爾丹驚醒後雖然憤怒，但也知阻止不了，就派了幾個準部將軍跟著督戰，剩下的幹脆就隨他們去了。就這樣，零零散散的，竟也匯成了約有五千人的規模浩大的臨時軍團。

逃走的清軍是個哨兵，似乎擔心被發現而沒有騎馬，轉眼被領頭騎馬的準軍追上，來不及掙紮就被斬於馬下。

領頭人斬了清軍斥候，擡頭時，竟發現在稍遠處有一隊將近兩千人的清軍，此時受了驚動，都已經上了馬正要逃遁。

本來兩方都有馬，又隔著一段距離，一般情況下是不容易追上的。可領頭的準軍不甘心到手的牛羊成了泡影，另一方面也仗著他們一生都在草原上疾馳的戰馬勇烈，並不將清軍的騎兵放在眼裏。沒有細想就引領著五千準軍追擊清軍兩千人。

兩千清軍在追擊下紛紛取出匕首刺入馬股，讓戰馬吃痛下向下游跑去，以期取得一線生機。準軍見狀，便知道清軍已經逃不了了，也都用力一夾馬腹，向兩千清軍沖去。

然而，就在此時，從準軍領頭人的馬下開始，草叢中忽然扯起一道道隱藏在夜色中的絆馬索。正在興頭上的準軍完全反應不過來就被甩了出去。後面的人撞到前邊的人身上，戰馬受驚後慌亂的沖撞和踩踏。準軍亂作一團，雙方還未交戰就已出現了第一批死傷者。

而方才拼命逃遁的兩千清軍齊齊的打了個呼哨，調轉馬頭向慌亂的準軍沖了過去。準軍隨軍的將領吼著下令後退，卻發現，絆馬索另一端的叢林裏燃起火光，埋伏多時的清軍轉眼已沖了上來，和誘敵的清軍形成合圍之勢，對已亂了陣腳的準軍進行圍殺，一時間喊殺聲震天。

準格爾軍隊是多部落組合起來的，因此軍紀相對松散，準軍又多魯莽重利之人。胤禛利用這點安排了圍殺，這邊開戰，就連葛爾丹的註意力也被吸引了過去。

胤禛率軍躲在和通泊中游與作戰軍呈直角的樹叢陰暗處。聽到那邊傳來的喊殺聲，趁準軍註意力被吸引時，沈默地命人點起了火把。同時率領騎兵營帶著大軍向上游沖殺。

葛爾丹註意到領隊之人正是胤禛，神色當即狠戾起來。葛爾丹略做思索，輕蔑道:“推巨石、滾木。攔住清軍騎兵。”

準軍得令，推下滾木。可就在層層滾木滾下來時，胤禛突然一勒馬，清軍弓箭手已經彎弓搭弦，整齊劃一的射出支支火箭。箭的末端都綁了火油，落地即燃。再加上入冬的草木幹燥，準軍偏又推了滾木下來，大火剛落地便燒了起來，染紅了半邊天空。

一部分火箭帶著火油落到準軍的營地裏，借著河岸上游風大，眨眼間就燒的山崗一片紅亮。準軍被火勢逼出營地，慌亂的向中下游躲避。葛爾丹策零高喊著讓準軍糾集隊伍，向他那裏整合。但胤禛怎能放過這個大好時機，早已令清軍以小隊為單位，由騎兵隊帶領，打亂準軍的同時將他們團團圍住，進行絞殺。準軍人數雖略多於清軍，但彼此間的配合卻遠不及清軍，再加上處於慌亂之中，一時間被清軍牢牢壓制，死傷無數。

胤禛和葛爾丹各帶一隊人馬駐足壓陣。兩人遙遙對視，耳邊喊殺之聲響做一片。與葛爾丹的憤恨不同，胤禛臉上只是冰冷和肅殺。準軍一仗地勢二仗兵多三仗馬壯，但胤禛以聲東擊西之法，轉眼破掉準軍三大優勢，足可見其智計卓絕。

眼看準軍節節敗退，葛爾丹策零一咬牙，轉身向後方用蒙語大聲喊了一句什麽。隨著他話音剛落，他所帶領的那隊人馬紛紛從兵器匣中取出一支鳥槍，瞄準後向清軍掃射。當即便有清軍慘叫傳出。

粗略的數一下，準軍持有的鳥槍竟有五千之多。胤禛雙眸一凝，但仔細看去，他臉上卻浮現了一絲極淺的笑意。

這就是葛爾丹的籌碼嗎？鳥槍雖然射程和精準度有限，但其膛內裝鐵砂彈，殺傷力也十分可觀。鳥槍五千，的確是一股很強大的戰力。若是一年之前，胤禛等人說不定真得交代在這。但是，現在——胤禛冷笑著一揮手，喝道：“大清□□營何在！”

隊伍中的弓箭手聽到胤禛的話齊齊呼應，他們卸下強弩，換上了經戴鐸改造過的連珠火銃。這一隊人正是胤禩精心訓練出的□□營三百精兵，他們一直跟在胤禛身邊，只為了等這一刻。等準格爾亮出真正的底牌，他們就是大清克敵致勝的關鍵。

□□營在胤禛的命令下舉槍回擊準軍，專射準軍持鳥槍者。準軍雖然火器數量極多，但射程和準確度都有限，而且不能連射。因此，清準兩方反而打的勢均力敵，互不相讓。

這一戰，就戰至了清晨。

就在第一縷晨光灑到和通泊上游的山崗時，沖在最前線的清軍忽然傳出數聲慘叫，他們的身體像破布一樣被輕易射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緊接著，又有人慘叫著倒下。這次不僅有清軍，還有一些準格爾士兵。

短短一瞬間就有幾十人死去，整個戰場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胤禛在這波襲擊中確定了襲擊來自的方向。那是和通泊上游，還在準格爾軍帳的廢墟之後，趴著一群人。

這群人穿著蒙服，但皮膚要白一些，輪廓也比蒙古人深刻。他們手中拿著鋥亮的銀色□□，看起來似乎是皇室收藏的等級。槍把反射著陽光像個明晃晃的靶子，每一次射擊都奪取數十條性命，但清軍這邊卻束手無策。

因為太遠了。

沒有一把□□能達到這個射程，沒有子彈能落過去，最好的弓箭手不可以，最好的槍兵也不可以。這隊俄羅斯人在這處戰場上是真正的屠殺者。

胤禛暗罵一聲，準格爾居然向俄羅斯借了鳥槍還借了兵！搞不好就要大戰了！邊界的人都幹什麽去了！

就在胤禛焦躁的時候，俄羅斯人已經確定了胤禛的位置。為首的人做了個手勢，他們齊齊的調轉了槍頭，直指向胤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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