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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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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蹙著眉掃視了恭恭敬敬跪了一地的群臣一圈,胤禛雷歷風行的處理的幾件政事後,就丟下群臣直接宣布了退朝,自己帶著蘇培盛從後門出去。

幾片指甲大的白色從眼前滑過,被鋪面而來的冷氣一激,胤禛想要邁出殿門的腳就生生的頓在了那裏。蘇培盛連忙遞上了玄色的貂裘披風,為胤禛穿在身上。

胤禛任由蘇培盛動作,靜立著出神的望著漸漸被白雪覆蓋的紫禁城。竟是又到了一年下雪的時候,當整個世界都被一片純白包裹覆蓋時,又有誰記得有誰知道,他足下的這片土地埋葬了多少的黑暗與罪惡?

靜默了一會兒,胤禛突然開口道:“允禩今日早朝怎麽不在?”

“回皇上的話。”一直恭立在胤禛身後的蘇培盛躬了躬身子,小聲提醒道:“廉親王因良太妃祭日告了一個月的假,今天已是第三天了。皇上昨日才問過的。”

“是這樣,朕差點忘了。”胤禛揉了揉眉心,有些煩躁又有些茫然。是了,小八日前才告了假,他也是親口允了的。只不過三天未見,他卻覺得好像隔了幾年一樣,只要一閑下來就滿心都是小八的影子。可轉念一想,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了一年,去年他剛當著百官的面訓斥胤禩治理母喪奢糜,還拿小八的出身說了誅心的話。現在就是想見小八也是沒臉的。

“擺駕,去廉親王府。”

胤禛看了半晌雪,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他坐在馬車中,忽然發出一聲輕嘆。北京城的雪像極了胤禩看向他時冷冽淡漠的眼神。

“爺,皇上在外面了。”接到家丁的通稟,高明連忙把情況報告給了自家主子。

“胤禛?他怎麽來了?”凈室之中,胤禩一身素衣,閉目靜靜地跪在房間中央的蒲團上。如畫般冷淡的眉眼間含著淡淡的哀傷。聽到高明的聲音,他張開雙眼,流露出幾分詫異。

胤禩撐著膝蓋站起來,目光停留在正前方那塊不高的靈位上。胤禩走過去,燃了一炷香,用袖子輕輕拭去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悠遠而沈寂。

前世額娘去世時他也是傷心欲絕的,也想要在額娘身旁結廬而居,想要安安分分的為額娘守孝。只不過那時正是局勢最緊張的時候,心中再怎麽難過他也得硬挺著想辦法在奪嫡的狂瀾中保全自己和兄弟,順便再撈點好處。就這麽讓自己日日忙著忙著,等到再回過神來時額娘的靈柩卻早已下葬了,連靈位上都覆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在經歷了那麽多事,在重來一世後,胤禩才恍然驚覺。

最開始爭位子的時候,他不過是想著讓他號稱千古一帝的皇阿瑪正眼看他一眼,想著讓額娘能母憑子貴,再也不用看管事太監的臉色,不用再被人輕視被人欺負被人貶低。可當他成為滿朝稱頌的廉親王時,額娘卻已決絕的撒手離他而去。

子欲孝,而親不待。

想來他生命中好好陪在額娘身邊的時候,竟然只有他還是受人欺負的八阿哥時。在那之後,他便卷入了權力的漩渦中,常常忽視了額娘,也忽視了額娘看他時充滿慈愛和深深擔憂的目光。每每想起,胤禩便覺得愧疚難當。他胤禩一生到底是虧欠了額娘。到底,他又虧欠了多少人呢?

所以,又到初冬額娘的祭日,胤禩只想好好陪一賠額娘。哪怕雍正帝就站在門外,哪怕,下一刻就有削爵除籍的聖旨下來,他也只想著陪一賠額娘。……沒有親身兒子在身邊陪伴,額娘那樣柔弱溫和的人,是如何挨過紫禁城和陰間那樣寂寞孤獨的漫漫年歲呢?

胤禩撫著木料溫潤的靈位,閉著眼,淡淡道:“我不想見人。高明,你去告訴胤禛,就說……就說允禩有孝在身,只怕晦氣沖了龍體。”

……胤禛去年才罰他跪過太廟,前世今生口口聲聲都是辛者庫賤婦幾字。事到如今,還指望自己心平氣和的出門迎接嗎?

“……小八果然不願見朕嗎?”胤禛看著他躬著身子送客的高明,嘆了一聲,喃喃自語道:“罷了,朕早該明白,你是從心裏厭煩朕的。朕本以為,朕終於能接近你了,卻不想,你我之間的默契和諧,不過是朕的一廂情願,不過是,你我心照不宣罷了。”

“……倒也難為你與朕虛與委蛇這麽久。”

“其實,朕都是明白的。可朕寧可把自己蒙在鼓裏就這麽過下去,只盼有一天能以假亂真。可是現在,你終於連與朕虛與委蛇都不願意了嗎?”

胤禛聲音發顫,可高明和蘇培盛都一臉肅穆的結結實實的壓著身子,沈默不語。偌大的天地,卻無人敢直視,也無人理會這位帝王的痛苦。

厚重的風雪中,這一幕刻滿了高出不勝寒的悲涼。

胤禛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裏,讓他一下子從頭頂涼到腳底。涼到心裏、骨頭裏。

如墜冰窟。

但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凍結他焦躁的血液,讓他得到一絲痛快和解脫。

胤禛自虐般狠狠呼吸,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好一會兒,胤禛才用手背抵著唇低低的咳了幾聲,對高明道:“他即不想,朕不擾他便是。你且回去告訴小八,就說……就說朕已經走了。”胤禛聲音嘶啞,卻偏偏語調平靜,聽不出喜怒。

高明自知自己不過是個傳話的奴才,皇上的心思當然是輪不到他去猜的。於是只是規規矩矩應了,等著回去稟告給主子。只是,當他擡起頭時,卻發現胤禛仿佛足底生了根一般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裏,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這就讓他為難了。

“朕再呆一會兒。”註意到高明的神情,胤禛想了想,說道:“放心吧,朕只呆一會兒,一會兒便走。”

“這麽說,他還不肯走了?”

“回爺的話,皇上說他一會兒便走,只是……”

……只是,到現在也未免有太多個“一會兒”了。

高明把胤禛的話如實報告給了胤禩。雖然胤禛是皇帝,可究竟誰才是自己的主子,高明還是認得清的。

餘光瞄到自家高深莫測的八爺,高明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聽了高明的話,胤禩瞇了瞇眼,驀然勾了勾嘴角,挑起一個溢滿危險的笑容。胤禩走到窗口向外望去。

透過層疊的枯枝和飛雪,胤禩剛好能看見拱門外邊單手負在身後,挺拔筆直的站在雪地中的身影。胤禛的身旁就是一株梅樹,和他一樣的沈默卻高傲。只不過,還未開發的梅樹沒有胤禛的霸氣,也無他的執著。

胤禩看不出他衣服的顏色,天地間的雪都覆在他的身上,把他整個人都染成了寂靜的白色。可這樣一個看不清樣貌的身影卻偏偏讓胤禩想起那人深邃如墨的雙眼,並且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一直在看著他的方向,沈靜無言的註視。

胤禩突然一陣煩亂,伸手在窗框上重重的拍了一下,提高了音量,冷聲道:“他想站就讓他站!爺就不信,他一個大清皇帝,還能站死在爺院子裏不成!?”

胤禩走出凈室時已是晚上,他並沒有見到胤禛。胤禛就像他說的那樣,沒有驚擾任何人就靜靜的離開了。不知何時,也不知他從哪條路徑離去。因為雪一直在下,院子裏連一個腳印一片衣角都沒有留下。

草草的吃過飯,處理完公務,再關心一下弟弟們的近況,兩輩子加在一起快要七十歲的早已熄了少年人心思的胤禩沐浴更衣後回到自己房中。因為該處理的事情都已經弄完了,胤禩並沒有點燈,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清涼的月光,胤禩的目光落到門口的矮榻上。

自從那天死皮賴臉的在他府上宿了一晚,胤禛就像上癮了一般,有事沒事總要找些借口到他府上留宿。來了也不做什麽,既不換衣服也沒有被褥,就那麽安安靜靜地蜷在矮榻上睡幾個時辰,天不亮就早早離去。

剛開始胤禩是厭惡又有些忐忑的,既睡不好又害怕真睡著了說夢話說出些什麽。可硬是幾十遍下來,就連胤禩都都習慣了半夜驚醒時看到門口矮榻上的身影,再沈沈睡去。

……胤禩站在門口目光有些覆雜的看著那方矮榻。不過是狹小又硬邦邦的樣子,怎比得上龍床的舒適和寬敞?也不知胤禛抽了那門子風偏偏愛上了這塊地兒,甚至,還抽的險些連他自己都習慣了。

……不過,這習慣也到了該改的時候了。

胤禩對著站在門外伺候的高明說道:“明天派人去告訴福晉,就說我前些日子要的被褥不用做了……”

之後的十幾天,胤禛就像輪值一樣每天下早朝就到胤禩家院子裏,傍晚再默默離開回宮處理公務。可胤禩的們卻從來沒有開過,就連高明都不再露面了。但這並不妨礙胤禛每天準時到胤禩院子裏的梅樹旁直直的一站,用他那被黑眼圈包圍的雙眼盯著胤禩的門猛看。眼中滿是令人心驚的深沈覆雜感情。

蘇培盛不敢看也看不懂胤禛眼中的感情,但他卻知道,……這位爺再這樣折騰下去遲早會生病的好不好!!!

……事實證明,蘇公公,您真相了T_T。

“皇上!皇上!奴才求您了,今個兒還是甭去八爺府了,萬事還以龍體為重啊!”只見一向逢人就三分笑的蘇公公此時正皺著眉頭,想要去拉胤禛的衣角一臉卻又不敢,只得焦急的邁著細碎步子追在胤禛身邊,喋喋不休的勸說。

胤禛置若罔聞的大步向前走,腦中卻突然“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就向前栽去。還好他反應夠快再加上旁邊正好就是回廊的柱子,胤禛才沒有顏面掃地。

胤禛靠著廊柱,眼神在那瞬間冷厲如刀,直到發現四周除了氣喘籲籲的蘇培盛就沒有別人了才緩和了少許,慢慢的,又變成了暗淡中帶著迷茫的樣子。

“咳,咳咳咳……”剛想開口說話,一提氣卻忍不住的咳了起來。胤禛咳了一陣,想站直卻發現身上已沒了什麽氣力,他略微有些失神,半晌才道:“也罷,今日……便不去了。”

蘇培盛看著自家主子眉眼中掩藏的疲憊,心中滿是擔憂。這每天只穿一件外衣就在雪裏一動不動地站上一天,晚上回宮又要徹夜批改公務,一連十幾天下來,就是鐵打的人也扛不住啊,胤禛很快就憔悴了下去,但蘇培盛知道,比這艱苦的日子,主子不是沒過過,真正打敗這位執著的帝王的,擊碎他的驕傲的,卻是“灰心”二字。心灰意冷,身子又能好到哪去呢?

……蘇培盛伺候爺這麽多年,多少事看下來,哪怕是十三爺被圈禁,先皇駕崩都沒有見過去他家主子這樣失魂落魄過,於是,就連蘇培盛也明白了,他家爺這是真的陷進去了啊!

胤禛看了看天色,對因為胤禛不去八爺府而剛剛送了一口氣的蘇公公道:“你去把戴鐸他們叫過來,年關將近,早些忙完也好放他們休息。”

“這……”蘇培盛面露難色,“皇上,您已經好幾日沒有好好歇歇了,今日不如歇一天吧。”

“哪有什麽比國事更重要?朕還沒老到熬一夜就扛不住的地步,況且這青天白日的朕也睡不踏實。”胤禛對這個一直伺候他的老人還是很寬容的,他拍了拍蘇培盛,道:“去吧。”

蘇培盛只能領旨退下了。

養心殿中。

胤禛捏著一張折子思考了許久。

“……皇上?”

那並不是一個重要的折子,上邊都是一些瑣事而已,並不需要胤禛用這麽長的時間考慮。可見胤禛不過是在出神而已,戴鐸心中嘆了口氣,開口叫醒心不在焉的皇帝。

胤禛回過神來,道:“無事,就按這上寫的辦吧。”胤禛揉了揉眉心,又拿起一本奏折慢慢看了起來,間或和戴鐸等人交談幾句。

屋內幾人正說著,守在屋外的小太監卻忽然進來,急切又有些忐忑道:“乞稟皇上,隆科多統領在殿外有要事求見!”

隆科多在康熙年間就任理藩院尚書兼步軍統領,胤禛登基後又讓他任了吏部尚書加太保銜。他這位舅舅終於因為從龍之功快速飛黃騰達起來。

胤禛用嚴厲的眼神掃了小太監一眼,沈聲道:“宣。”

宣字剛落,一個身影就推開門沖了進來,轉眼就到了禦案前。隆科多雙膝一彎跪倒在地,神情驚慌失措,只聽他口中淒厲道:“乞稟皇上,臣接到急報,撫遠大將軍王已平定西藏!如今,如今已率十萬大軍奉旨班師回朝了!!”

胤禛恍遭雷亟,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掀了禦案,厲聲問道:“朕幾時下過旨意?!何時的事情?沿路的驛報和暗子都哪去了?!”

隆科多以頭搶地,頂著恐懼和帝王的怒火,高聲道:“回皇上,驛站和探子們都已失去了聯系,大將軍王……”

隆科多重重的扣頭,敲在石磚上發出沈悶的一聲巨響。“大將軍王若緊急行軍,不出七日便可包圍京城!!”

胤禛額上青筋爆起,目眥欲裂。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劇烈的顫了起來。“……年羹堯呢?川陜總督年羹堯呢?!”……那個唯一能鉗制住胤禎的年羹堯又在哪裏?!

隆科多咬牙,狠心道:“……總督府發生□□,年將軍被暗箭射中心口,落於馬下。……屍骨無存。”

胤禛頭痛欲裂,只覺得氣血逆行,心臟狂跳如擂鼓,嗓子眼一鹹就一大口血噴了出來。他想要抓住隆科多問個清楚,卻一腳踏空從禦階上摔了下來。

“——皇上?”

“——皇上!!”

養心殿中霎時炸開了驚恐的叫聲。

遠處的十萬大軍冒著風雪仍在急行之中。

……誰也沒有想到,本已平息的奪嫡風波竟然在雍正二年年關降至的瑞雪中,以銳不可當之勢,卷土重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小珂寫的很糾結也很忐忑。小珂真的很喜歡九龍奪嫡那些風華絕代各領風騷的人們,也真的很害怕把人物寫崩了。所以親們有什麽意見都可以提出來哦^_^,小珂會認真考慮的∩__∩

首先說一下胤禛站在小八門外的事。我的想法是,老四本來就是出了名的冷漠,再加上又是皇帝,他這輩子可能也沒說過幾回道歉的話,可以說他其實是不怎麽會表達這種感情的,所以才會站在胤禩門外,就像小孩子做錯事請求原諒一樣,那時的胤禛絕對是有點無措的,但胤禛也不是故意折騰自己玩,苦肉計什麽的胤禛還是會用的,只是沒想到一不小心玩大了而已^_^

但實際上吧,這輩子的胤禛對不起胤禩的事還真就沒做多少,他只是看到胤禩不開心就覺得是自己做錯了,這也說明他對小八的用心了。

再就是隆科多戴鐸等人,這裏他們的身份和清史裏差的挺多的,一些歷史事件都被小珂改的面目全非,如果有考據黨,小珂在這裏道歉,但胤禛都能愛上胤禩了,歷史什麽的就還請華麗麗的無視掉吧,而且小珂打算把這篇文的文案改成半架空的^_^。

再有就是十四,十四逼宮的事我會在下一章詳細解釋,親們想知道什麽也可以提出來我試著解釋。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親們也可以猜猜看哦∩__∩。本文也終於進入第一個高潮了。十四之後,小珂會把大哥和太子爺都拉出來溜溜的。還有年羹堯,雖然他在文裏只是個配角,但我想說這貨絕對不是省油的燈啊,所以年將軍是不會翹辮子的^_^。

還有一點,小珂就想嘮叨嘮叨寫文的事。小珂看歷史的時候發現,中國近代史的一些失敗,屈辱和混亂都歸結於清朝的閉關鎖國,但從清史中,我們不難推測出,八爺胤禩是位很樂於接受新鮮事物,很有革新思維的人。我有時會想,如果當年的廉親王沒有死,如果四爺八爺關系和睦,那麽他會不會對為中國做出些開拓和改革?會不會帶領我們在正確的時候接受改革的潮流,會不會帶給中國又一次的覆興。當然這也只是一個小小的設想而已,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小珂會寫四爺和八爺改良八旗,改良土地制度,引進外來科技的事……雖然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寫到T_T

前兩天小珂和哥哥聊天,我哥說他失戀了,他喜歡的女孩子都快要和別人結婚了。哥哥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我相信也希望他能找到一份更好的愛情,也祝願大家都能找到和留住能牽手一生相伴一世的人,希望大家都能緊抓住眼前的美好和青春。

最後,求評論,求疑問,求意見,求收藏。請各位給小珂留言吧!!!

^_^謝謝親們,都來麽麽噠吧!麽麽噠~^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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