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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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過後,山中愈發寒涼,百越之地不比京城,冬季不常見雪,倒是雨多,濕意混雜於寒氣之間,每每刺透襖子棉衣,直入骨髓的冷。

顧莫懷雙手冰涼,自集上撐了傘回來,途經村口,不由扭頭望去。

那戶院門緊閉,其上沈沈落了鎖,顯是主人並不在家。

十月廿八,距上回同陸仲殊相見已有月餘。

當時他一番剖白真心實意,於聽者卻如驚雷乍破。

顧莫懷未做他想,猛然甩開他,起身向後退去,動作慌亂,險些叫矮凳絆個跟頭。

他擡手扶住床沿,避過陸仲殊伸來的手,滿目茫然。

那四字太重,沈沈落在心口,壓得他難以呼吸。

陸仲殊,他可知曉自己所言何意?

一時間,萬般心緒爭相湧上心頭,驚愕、猶疑、不解……甚而一絲無法忽視的動容。

曾求而不得的愛,與愛之不得的人,如今終於觸手可及,他字字懇切,句句戳心,顧莫懷幾乎就此松口——

可陸仲殊當真非他不可麽?

“同榻而眠”、“再不分離”,他當年不正是為此等甜言蜜語所惑,才被玩弄於股掌麽。

這世上情話如許,一句“非你不可”,又算得了什麽。

斯人一派脈脈深情,顧莫懷眼底卻漸漸冷了。

他暗暗吸一口氣,開口道:“你既傷了手,便回去好生休養。”

陸仲殊觀他顏色,難辨喜怒,脫口問他:“你不信我?”

顧莫懷不答,徑自往桌前收拾碗筷,飯菜俱是新鮮出爐,尚帶著熱氣,他端在手中猶豫片刻,終究無法違背本心,輕嘆一聲,一一放入竹籃,在籃上覆好棉布,向他一推。

陸仲殊本能接過,忽覺不對,忙將竹籃遞回去,強笑道:“我如何吃得下這樣多,不若與你一道——”

“不必。”顧莫懷稍頓,“……我不餓。”

“阿凝……”

“你走罷。”

“……”

他態度堅決,好在並不十分激動,陸仲殊自知拗不過他,稍作思索,點點頭,“如此,我便明日再來。”他將食盒擱下,“天涼,午膳你趁熱吃。”

顧莫懷垂眸不語,只聽陸仲殊站了半晌,仿佛嘆了一聲,舉步向門外去了。

他不知為何,竟暗自松了口氣。

門口卻又傳來一聲阿凝。

但見陸仲殊立於那處,與他四目相對,一雙薄唇開了又合,猶豫再三,方才開口,“你……”

他聲音微顫,唇齒間難掩忐忑,“你如何才肯……相信我?”

指上一痛,顧莫懷方才回神。

鍋中水早已沸騰,他慌忙抓起兩把面下鍋。

陸仲殊說“明日再來”,離去後卻再未露面。

他幾番經過那道院門,所見唯有四面院墻,與門上一道嚴絲合縫的鎖。

原先日日上趕著獻殷勤,卻原來僅是江山易改,碰過幾次壁,到底失了興趣,這便落鎖回京,繼續做他的小王爺了。

顧莫懷心中哂笑,所幸自己這回長了記性,不曾對他抱以希冀。

他如是想,舉箸於鍋中攪弄,眼看面條白生生在鍋底鋪開一層,忽而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放了二人食的份量。

他驀地怔住,一時不知該作何顏色。

☆、雪霽

車聲轆轆,緩緩行至山腳,廂中傳出一道男聲:“停車。”

車夫勒緊韁繩,下馬恭敬道:“世子。”

布簾之後,陸仲殊由侍童為他裹緊大氅,掀簾下了車。

外頭寒風凜冽,前幾日的落雪尚在,襯得山野之間一片素凈,猶披銀裝。

他向前幾步,揮退緊隨其後的隨從,道:“你們便在此處落腳,不必跟著。”

隨從聞聲紛紛擡頭,似有異議,相覷片刻,其中一位年長者開口道:“世子大病初愈,不宜見風,還請王爺三思。”

陸仲殊蹙眉道:“本王有命,爾等直需領受。”

“老王爺有命,”長者彎腰揖首,“此行萬事,須以世子玉體為重。”

“本王的身子,本王心裏有數。”

“世子……”

“袁侍醫,本王不宜見風,此時當是速速進山為上,侍醫當真要累本王在此經寒受凍麽?”

“……”那袁濟之是醫者仁心,實在見不得有人如此作踐自己,無奈一咬牙,道:“下官自請隨侍世子左右,以保世子玉體無恙。”

陸仲殊本欲拒絕,忽而卻念起楚玉凝來,阿凝身子時常不好,若有太醫診治調理,許是大有裨益。

他於是點了頭,覆又點了個侍童,與袁濟之一道隨他進山。

新雪初霽,著實令人心情大好,顧莫懷袖手立於院中,竟覺出一絲融融暖意。

雪落三日不輟,在他院中積出一方素白天地來,他只身一人,不常走動,乃至今早招娣推門而入,當先便是一聲驚叫。

“阿懷哥哥!阿懷哥哥快來!”

她身著粉色襖裙,袖口裙擺與前襟俱軋了羊裘滾邊,看去活潑靈動,十分討人喜愛。

顧莫懷心中一軟,帶笑向她步去,口中道:“可吃過飯了?”

“吃過啦。”招娣一雙小手按在雪面上,激動得兩頰通紅:“我要用雪做個阿懷哥哥!”

“你的手可受不住。”

“受得住受得住。”招娣眨眨眼,狡黠道:“阿懷哥哥才是受不住。”

顧莫懷佯作為她所激,順勢道:“不過是做個雪人,有何受不住的。”

“那阿懷哥哥團一個招娣!”

“好。”

顧莫懷蹲身於她面前,埋首團起雪來。

“阿懷哥哥定趕不上我。”

“你如何知道?”

“大哥二哥年年帶我團雪人。”招娣得意道:“二哥說,我是熟能生巧。”

“那我著實比不過。”顧莫懷由衷誇讚:“巧姐兒招娣。”

招娣十分受用,正欲開口,忽而停下動作,輕咦一聲。

顧莫懷問:“怎麽?”

她側耳片刻,扭頭道:“是陸哥哥!”

顧莫懷手中一頓,道:“他已下山去了。”

話音未盡,便聽“叩叩”兩聲。

顧莫懷放下雪塊,緩緩起身。

“……誰?”

院墻低矮,若是他願意,上前幾步便可將門後情景看個分明。

他卻駐足不前,好似為何物所牽絆。

招娣看不懂他顏色,丟了雪球,邁步奔向門口,口中高喊著“陸哥哥”。

門開了,那人彎身抱起招娣,向他踏雪而來。

“阿凝。”

語氣一如往常,仿佛離開只片刻而已。

“我回來了。”

天光與積雪相輝映,刺得顧莫懷眼中酸疼。

他眨了眨眼,緩緩道:“你……”

接續的話語卻都凝滯於唇邊。

“你為何回來”,“你去了何處”,“你可用過早膳”,千言萬語,他要說的究竟是哪一句?

無論哪一句,總歸不該由他說出口。

心漸漸落回實處,眼前的光影散盡了,顧莫懷重又聽清了自己的聲音。

陸仲殊的氅上帶著林間枝椏遺落的碎雪,或許是錯覺,他的臉色竟與那雪一般蒼白。

顧莫懷上前接過招娣,繼而鬼使神差一般伸出手,為他拍落了肩頭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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