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愛與自由之戰(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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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深蘭又做夢了,一個關於爺爺的夢。

整個夢也沒什麽實質性的內容,更像是夏深蘭零碎的記憶片段拼接,上一秒還是小時候的他深一腳淺一腳跟著爺爺在海邊撿貝殼,下一秒就變成了年少時他因為父母的事和爺爺吵得天翻地覆。

他還從夢中看到了曾經的姜沈星,不管是什麽樣的情景,他一回頭,就能看到姜沈星陰沈的眼神,似乎早就預示著他並沒有真正接受這個家庭。

爺爺知道姜沈星是這樣的人嗎?

夏深蘭覺得,爺爺應該是知道的,爺爺雖然也是早早輟學,但他的思想並沒有受到愚昧村落的局限,他是真正的智者,也是善良的化身。

爺爺或許窺探到了塞壬計劃一二,但他還是接受了姜沈星的寄住,把他當作親孫子疼愛,他不想讓成人醜惡的欲|望毀了一個無辜的孩子。

可惜姜沈星,最終沒能按照爺爺的希望長大。

夏深蘭醒來時,腦門兒上全是汗,隨便披了件衣服到陽臺上吹風。

好一會兒,他想起來,蘭好像不見了,床上沒人,出來後也沒聽到任何聲音。

夏深蘭順勢坐在地上,把腿從欄桿的空隙中間伸出去,百無聊賴地看著海面。

一會兒要想蘭去哪了,一會兒又莫名地生氣,告訴自己蘭去哪兒都跟他沒關系。

想來想去,他沒法平靜下來,反倒有些想哭。

他不知道,如果蘭走了,他該做點什麽,他不想動,不僅是身體不想動,腦子也不想動。

他像一株陷入沼澤的樹,如果沒人來救他,他就會一點一點陷進去,直至死亡。

也不知過了多久,夏深蘭靠在欄桿上,頭一點一點地差不多快睡著了的時候,門被推開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吱呀——”聲。

夏深蘭猛地回過頭,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期待,目光觸及大片金色的長發,蓄了一早上的淚水毫無預兆落了下來。

“怎麽哭了?”蘭一邊詢問,一邊擦去夏深蘭臉上的淚水,動作算不得溫柔,但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以前,他只會用手生撕獵物,做這種事還是頭一遭。

大概人受了刺激就是會變得矯情,被蘭這麽一問,夏深蘭的眼淚反倒更加止不住了,抽噎著問道:“你去哪了?”

蘭舉起手裏的東西,不僅有海貨,還有一些水果蔬菜,“早飯。”

“你從哪弄來這些的?”

“換的。”

“那你會做嗎?”

“你幫我。”

夏深蘭並不太想動,但蘭把東西都準備好了,他也只好點點頭,“好。”

蘭把夏深蘭拉起來,一起進了廚房。

許久沒回來,廚房也都是灰,好在天然氣還沒用完,擦幹凈灰就能開火做飯。

等蘭收拾幹凈廚房,夏深蘭擔起主廚的重任,演示了一下怎麽處理食材之後,把任務都交給了蘭,自己則是開火把米飯蒸上了鍋。

兩人配合之下,只用了半小時,一頓豐盛的早飯就做好了。

夏深蘭沒什麽胃口,但一想到這怎麽說也是蘭的處|女作,他不多吃點實在對不起自己,楞是磨磨蹭蹭多喝了半碗粥。

吃過早飯,夏深蘭再次當起了甩手掌櫃,碗筷也不收拾,坐在陽臺邊浪費生命。

蘭收拾幹凈東西,也沒什麽怨言,還貼心地給夏深蘭端來一盤切好的火龍果。

夏深蘭吃了兩塊水果,覺得心裏悶悶的,想要說點什麽,很多東西壓在心底,不吐不快。

“我和姜沈星認識11年了。”

蘭手上的動作微頓,“嗯。”

“我們認識11年了,可我直到昨天,才真正認識他。我不喜歡把所有事情都挑明白,也不喜歡追尋別人的密秘,我想活得簡單一點,我做錯了嗎?”

“沒有。”

“可事實卻是,因為我一直不去探尋姜沈星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我對他一點都不了解,導致我爺爺死在龍王廟。”

“那也是你爺爺的選擇。”

夏深蘭沈默,道理他都懂,只是自己和自己較勁,情感上無法接受罷了。

好一會兒,蘭開口打破沈默:“陪我去一個地方吧。”

“好。”

夏深蘭也不問要去哪兒,反正現在的他也無事可做,不出去的話,就只能在陽臺上坐一天了。

蘭把夏深蘭從地上撈起來,就著這個姿勢直接仰面倒進了海裏。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夏深蘭毫無心理準備,已經處於急速墜落的狀態,大腦產生將被摔得粉身碎骨的錯覺,無限臨近死亡的那一瞬間被拉得尤為漫長。

他下意識緊緊抱住了蘭。

夏深蘭本以為事到如今,他已經不在乎生死,但真地到了這一刻,他心中忽地產生的念頭卻是:不想死。

他還有蘭,還沒絕望到那一步。

短暫的時間暫停之後,失重感又猛地回到身體,下一秒,身體傳來撞擊的劇痛,整個人被冰冷的海水包裹。

夏深蘭被撞得頭暈眼花,只能看到眼前有金絲一般的長發在水中亂舞,帶起一連串細小的氣泡。

好一會兒,他才從疼痛中緩過來,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清晰,蘭的臉近在咫尺,似乎帶著點笑意地看著他。

夏深蘭一陣惱火,一把扯住蘭的頭發,兇狠地親了上去。

他們之間的親吻算不得少,但都是由蘭牽頭,且幾乎不帶任何情|欲,那個時候夏深蘭還把蘭當作寵物看待,蘭的親吻也只是好奇居多。

而現在,這是第一個夏深蘭主動的吻,其中隱含的情感也早就變了質。

夏深蘭像是發洩一樣咬著蘭的嘴唇,既是憤怒,也是無奈,他像一只被困在過去的困獸,卻找不到任何逃離的途徑。

蘭向來是一個入侵者的姿態,這一刻卻溫和地包容了夏深蘭的發洩,甚至引著他的舌尖,肆無忌憚地侵入更深的地方。

這是喜歡嗎?

夏深蘭在心中詰問自己,蘭對他所作的一切,是因為喜歡嗎?

這個問題讓夏深蘭逐漸冷靜了下來,想停下來,沒想到蘭突然反客為主,舌尖順著他還未閉合的唇縫長驅直入,肆無忌憚地索取掠奪。

明明上一刻還是溫溫吞吞接納入侵的模樣,這一刻卻突然爆發出夏深蘭無法抗拒的力量,如同蟄伏已久的野獸,終於抓住機會一口吞下了覬覦的獵物。

夏深蘭記不清這一吻持續了有多久,等蘭停下時,他嘴裏已經全是海水的鹹澀味,靠在蘭身上使不上勁。

蘭慢條斯理地撕掉夏深蘭的衣服,“走吧。”

夏深蘭驚愕地擡起頭,倒不是因為蘭撕了他的衣服,他現在已經變成了人魚形態,衣服沒了便也沒了,他只是震驚於蘭竟然能在水裏說話。

蘭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說道:“現在你應該也可以在水裏說話,試試。”

夏深蘭張開嘴,水沒有使勁兒往食道裏鉆,他稍微安下心,嘗試著道:“好像……真的可以!”

“當然可以,走吧。”

夏深蘭跟著蘭,順便抽時間觀察了一下他的人魚形態,不止鱗片是彩色的,就連變長了的頭發也是彩色。

想象了一下他的膚色配上這流光溢彩的頭發,夏深蘭雞皮疙瘩都要冒出來了,趕緊加快速度把頭發都甩在了後面。

游了近半個小時,中途倒是遇到了一些危險生物,不過沒等夏深蘭驚慌,它們倒是自己提前繞開了。

最終目的地是一片昏暗的海底,沒有生命,唯一的參照物就是靜靜躺在淤泥中的一具人魚白骨。

電光火石之間,夏深蘭已經想起了這個地方——這不就是之前蘭困住他的地方嗎,他還記得當時的他是取了人魚身上兩根白骨想要離開這裏,現在這兩根白骨又被填回去了。

毫無疑問,做這件事的應該是蘭。

夏深蘭疑惑地看向蘭。

蘭停在白骨邊,難得地露出了一點堪稱迷茫的表情,“這是我的父母。”

“嗯?”這裏不是只有一具白骨嗎?

夏深蘭沒有直白地問出這個問題,但蘭能明白他的意思。

蘭回答:“人魚只有和海子結合,才能孕育下一代,實際上是不完全準確的。人魚死後,屍體中自然會孕育出下一代的人魚和海子,所以大部分的人魚並不會主動尋找海子。”

“原來是這樣……”頓了片刻,夏深蘭繼續道:“那你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

“你問的哪一次?”

“第一次。”

夏深蘭有點緊張,他心裏有構思過一個看起來不太可能的答案,正是因為有著自己的期盼,才會不由自主地緊張。

“想把你藏起來,一下子就想到了這裏。”

“藏起來……?”

蘭唇角微勾,“害怕嗎?”

明明是在水裏,夏深蘭卻突然有種口幹舌燥的感覺,他有點恍惚地搖了搖頭,似乎又覺得不夠似的,添了一句:“不害怕。”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不需要再挑得更明白了。

夏深蘭游到蘭身邊,再次細細打量這具白骨,突然就多了一些崇敬的感覺。

“這麽說來,你從來沒見過他?”

“是的,人魚孕育下一代的時間很漫長,大概有百年之久,這個過程和鯨落差不多,他的屍體被分解完,預示著這個由他帶來的生態群即將走向崩潰,而我,也就此誕生。所以自我有意識起,他就是這幅樣子了。”

對於自然界來說,這應該是一個悲壯偉大的過程,但對於被生產的下一代來說,這個過程卻是悲傷殘忍的。

但從蘭的眼睛裏,夏深蘭看不到悲憤與痛苦,反而看到了寬闊、安靜的大海。

如同撥雲見日一般,困擾夏深蘭許久的過去被撥開,金色的海洋撫平了潰爛的傷口。

夏深蘭忽地重新理解到了“生命”。

逝者已矣,去者不追。

所謂生命,本就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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